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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人似乎感受到褚云鹤的疑惑,她搀扶着椅臂用力起身,长衫的袖口垂落,显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而上面,都是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唐夫人有些慌乱地将袖子拉下来,她轻轻鞠了一躬,语气柔和,她道:“让三位贵客见笑了。”
褚云鹤摆摆手轻笑道:“没有,适才是我太过冒昧了,还请夫人见谅。”
唐夫人轻轻笑了笑,将发尾的紫蓟花稳了稳,她言归正传道:“还未知晓三位大人前来我们南杞县是……?”
唐仲廉跟着她的话音也道:“是啊,来做什么的?”
褚云鹤一怔,差点就忘了正事,但又不能直截了当说明,该用个什么理由呢?他低着脑袋想,余光瞥见唐府门外那滩隐隐作现的血泊。
灵光一闪,他义正言辞道:“此行,是专门来调查南杞县多名女子失踪案的。”
此话一出,唐家夫妇似乎都十分满意这个回答,连连点头。
褚云鹤只感背后发凉,似乎自己已然踏进了圈套。
讪讪笑过,谢景澜冷声问道:“适才听百姓所言,还有唐大人所说的那女子,到底是指谁?”
提到那女子,唐家夫妇脸色都十分难看,唐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看了唐仲廉后又闭了嘴。
唐仲廉则满脸堆砌着自责愧疚,他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那女子名叫迟雨,是我后纳进房的妾室,这嫁进来不满两年,便难产而亡了。”
这话一出,整个前堂的人都是不信的,冯璞更是直接,他阴阳怪气道。
“只怕死因不是难产,而是被某人害死的~”
闻言,唐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阴郁,唐仲廉则一脸的怒气,他气势汹汹道:“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死肥胖子假正经!”
“你骂谁胖子呢!”这句话激怒了冯璞,他嚷嚷着就要撸起袖管。
谢景澜长臂一伸,挡在他面前,对着唐仲廉冷言问道:“那为何满街百姓都在传,这迟雨心有不甘化作了女鬼?”
问到这里,唐仲廉的脸色一顿,两只眼睛只敢往下看,转溜了半天,只道出个“这这这”。
“这……我也不清楚啊。”
褚云鹤皱起眉,走到他面前厉声问道:“那满城消失的那些女子呢?她们的死因呢?”
唐仲廉两撇眉毛往下一弯,“呃”了半天,轻轻道出一句:“这都是些无门无户家的姑娘,这,是死是活,怎么死的,咱们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褚云鹤两只手臂贴在身侧隐隐发颤,他神色冷峻,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峰轻蹙,嗓音带着斥责,一字一句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和达官贵人无关的女子,平民百姓的死活,都和你无关,是吗?”
说到最后两个字,褚云鹤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情,冷峻阴郁,愤恨不堪。
“呃,这,这,下官虽是一介县令,但也管不了这么多闲事啊,诶我听说,褚大人您,不是刚从牢狱里出来吗?我虽非好官,但我可得提醒您一句。”
接着,唐仲廉眯着眼睛凑到褚云鹤耳边轻声道:“这南杞的浑水可不好蹚,大人您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啊?”
然后,他便继续笑嘻嘻地看着褚云鹤。
褚云鹤胃里一阵翻腾,他像是能看见唐仲廉的魂魄,是乌黑的、是肮脏的,从这魂魄里伸出千只万只透明的手,缠绕上了这南杞县所有人的脖颈。
就在此刻,他似乎听见了长街上黑鸦的低语。
“尚杰如此,天子何同?”
“世间不公,人间无道!”
他视线被吸引过去,原来外面有几个衣衫破烂的妇人,她们赤着脚来回在唐府门前奔跑,一边嗤笑一边喊着那两句话。
而在他们身后,唐夫人则死死扣着桌边,指甲盖用力到发白,双唇紧紧抿着,那双被红丝带绑住的眼睛,也悄悄湿了一片。
这雪越下越大,已经完全将唐府门口的白桦树枝干上的残血遮得干干净净,一阵冷风将那红丝带吹起,唐夫人轻轻用手擦拭了下眼角,再次开口道。
“这雪越下越大,南杞城中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客栈,不如三位就先住在这里吧。”
此话一出,三人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刚想拒绝,没想到唐仲廉也附和道:“是啊,这雪估计不下一整夜不会停,再说了,咱们这南杞的女鬼,还得仰仗三位降服呢?是不是?”
闻言,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唐仲廉行事鬼祟,不忠不义,没有半分做官的样子,迟雨死亡的真相,和女鬼到底是否存在,还有这南杞的浑水。
他们都得一一找出真相,还以清白。
夜半四更,外头幽黑一片,除了风声,就只有雪声。
“嘎——嘎——”
几声黑鸦叫声,将褚云鹤惊醒。
“奇怪,明明睡得很沉,怎么会醒呢,而且这心里总是隐隐不安,难道……”
突然,只感后背发麻,他想到了什么,随意披了一件外衣便夺门而出。
跟着黑鸦的叫声一路走出唐府,果然。
那白桦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
他越走越近,‘噗呲’一声,有水溅到他脸上,月光渐渐洒下与满地白雪照个通明,他才看清楚,那树上好像是两个人。
一个全身漆黑有人样,但又不像是个人,他正在啃食着挂在树上的尸体。
与上次一样,也是个女尸,同样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散落在外,他呼吸一滞,停住了脚步。
而那树上的人,也缓缓转过了脑袋。
第47章 南杞县-招魂(4)
弯月悬于高空,黯淡的月光洒下点点光辉。
冷风呼啸,发丝被吹起,擦着褚云鹤的喉结落在肩头,他咽了咽,脚下发虚,只怔怔看着树梢上的怪物。
这东西长相奇怪,似乎有人的四肢,但又有动物的四条腿,他通体漆黑像是要与这夜色混为一片,绿色的眼睛在夜里隐隐发着光。
他与褚云鹤对视,绿琥珀色的眼瞳往外扩散,嘴里不停发着“呜呜”的低声,那东西的后爪不停地在树干上摩擦,似乎是在蓄力,那怪物马上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寂静的长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鼓声。
“咚……咚……”
那声音带有节奏,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
再起了一阵风,云层被吹开,月光缓缓洒下,在一片大雪中,有一女子正赤脚踩在一个缯鼓上绰约起舞,她投足轻盈,舞姿婉转。
不过看她身上的服饰和装扮,似乎不像是本朝人,全身衣裙皆是用丝绸所做,上半身穿着艳红色的无领半臂,边缘皆用金线封了边。
腰间围着一条带子,上面挂着多彩的丝带和一串珠帘,下半身是一条红橙相间的纱裤,一举一动,宛如幽魂天仙。
那月光就正对着她洒下,一时之间几乎有些睁不开眼,这女子似乎全身都在发光,脸上挂着面帘,那金黄色的玉珠随着舞姿一抖一抖,那薄而透的绸缎随着呼吸上下浮沉。
但褚云鹤觉得此人十分面熟,特别是她那双眼睛,特别像一个人。
刚想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唐夫人?”
谢景澜从褚云鹤身后窜出来,将脑袋轻靠在他肩上。
“呃啊!”褚云鹤吓了一跳,他轻拍着心口慢慢深呼吸,刚咽了咽,身后又传来声音。
“哇——”
冯璞站在二人身后,一脸的花痴样。
他“啧啧”道:“唐夫人有这么美吗?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不是,二位,麻烦出声之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褚云鹤一边扶额一边轻声道。
就在此刻,一阵怪风将大雪纷纷吹往那女子方向,月光又被云层遮挡,只是一眨眼,那女子便消失不见。
一阵恍惚,褚云鹤再将目光移到那棵白桦树上,那怪物也消失了,独留下尸体上的齿痕、和树干上的抓痕。
只剩下树枝上那不成人样的女尸。
半身往外斜,只听“啪嗒”一声,就这样落在众人面前,全身赤裸,鲜血淋漓。
夜风呼呼吹过唐府的红门,声似女鬼的咆哮,一下下敲打着众人的心。
“雪太大了。”褚云鹤轻声道。
是啊,雪太大了,大到可以直接掩盖那些作恶之人的罪行。
话毕,他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外袍脱下,将那张被啃食到完全看不清人样的脸,那副残缺的躯体,轻轻盖上。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心里涌起一团怒火,他势必要在这南杞县找出真相。
而此刻,站在他们身后,唐府门后的人,轻轻笑了笑,ta攥紧了手中的纸灯,双眼映着烛火泛起精光,ta已经达到了目的。
冬夜冷风阵阵,不过一会手就冻得发紫,他刚缩了缩,背后就披来一件黑袄,谢景澜的声音温柔又坚韧。
“这雪再大,这水再深,我也会陪着你将雪扫清,将背后之人一一揪出来。
褚云鹤慢慢抬起头,二人眼中秋波流转,就在此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呃……咱们现在是不是得先去看看唐夫人在不在?”
冯璞从二人中间插了进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二人道。
褚云鹤讪讪笑了笑,掖了掖黑袄,道:“对,现在就去。”
冯璞紧随其后,谢景澜则摸了摸鼻尖,看着褚云鹤那耳垂上的一抹红轻轻笑了笑。
三人到了后堂,大半夜的也没有小厮可问路,褚云鹤谢景澜正站在一处长廊来回看,冯璞却压声道:“你们看那是不是,大半夜还亮着灯,说不准刚干过什么事回来。”
二人望去,那处屋子果真亮着灯,且还有一阵阵咳嗽声。
褚云鹤摩挲着下颚偷偷看了一眼冯璞,他总觉得自从到了南杞县,冯璞就有些不一样了,好似一直在指引着二人。
刚走到唐夫人放门口,众人只对着房门看了又看,三人皆是男子,大半夜的去敲一个女子的房门,似乎有些怪怪的,且唐仲廉这么多疑,怕是又要将唐夫人一顿打。
就在此刻,一阵小风带着雪子飘来,冯璞哆嗦了一阵,突然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阿——嚏——!!”
就这一声,几乎所有屋子都一瞬间都亮了灯。
“冯伯你……”
“忍不住嘛……嘿嘿。”
此时,众人前的房门也从里打开,唐夫人披着一件紫色外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见到三人,她先是一愣,再是将外袍往里掖了掖,脸上浮起一层窘迫,扶着门框问道:“你们这是?”
褚云鹤将头低下,只看着地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适才,贵府外又发现一具女尸,且还出现了一个穿着奇怪的女子,在一只缯鼓上起舞,舞姿奇怪又华丽,总之……”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下官只觉此人可能与南杞失踪女子案有关。”
唐夫人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阵疑虑,继续问道:“那你们来找我是?”
褚云鹤继续低着头,皱起眉,声音坚韧,他道:“虽然这样说十分冒犯,但,还是希望唐夫人您,能主动告知。”
唐夫人眉头一紧,但随即又舒展开,她笑道:“当然,你们想知道什么?”
联想到初来唐府时,在门后瞥见的那一抹灰白色的眼瞳,和那在雪地里起舞的女子,还有冯璞那太过巧合的一声喷嚏。
若说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关系,褚云鹤是不信的,但他不愿相信冯璞和这些事有关,所以这次的核实,不仅是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也是为了消除冯璞的嫌疑。
雪风吹过唐夫人的肩,吹起那条缚着双眼的红色丝带,他慢慢昂起脑袋,认真地说道:“烦请您,将丝带摘下来,冒犯了!”
只听面前人一声轻笑,她抬手将丝带扯了下来,众人几乎一瞬间都停滞了呼吸。
那丝带下束缚着的,是一双红眼,眼球上布满着血丝,几乎快要将那黑色的瞳仁掩盖。
见到众人的反应,唐夫人将丝带继续绑了上去,扶着门框咳嗽了几声,刚想继续说什么,前方传来一阵叫骂声。
“好啊沈玉!大晚上就与男人私会,看我不打死……你……”
唐仲廉举着一根木棍骂骂咧咧地就冲过来,见到他们三人,又立马停了嘴里的脏话,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这大晚上的,二位在与我家妻商量些什么呢?”
此话一出,冯璞首先不服,他叉着腰就推搡着唐仲廉,道:“老东西你说清楚,这明明有三个人,你又当看不见我?”
“你个死胖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夫人房前嘀嘀咕咕,谁知道你来做什么的!”
唐仲廉这话明显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意味,三人自知理亏,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抬脚离开,没想到唐仲廉开始不依不饶。
他拉着唐夫人的头发就往房里拖,就这一瞬,唐夫人露出的脚踝上明显有处淤青,也就足以说明那女子不是她。
见此,褚云鹤刚要上手阻拦,唐府外又传来了声音。
只听一阵阵叮叮当当,府外有一男子,正扯着嗓子喊着:“这唐府,女鬼甚多啊~~~”
听到女鬼二字,唐仲廉双腿马上就软,手里的木棍也握不住,“乓啷”一声掉在地上。
唐仲廉不管不顾就直冲门外而去,众人紧随其后,他几乎快要将那道士的外裤扒拉下来,一抹鼻涕一抹泪地求那道士救救他。
那道士头戴混元巾,身穿直领大襟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五行八卦图,背后背了一箩筐的法器。
此刻已经五更天,天边日光升起。
那道士一见褚云鹤,便双眼发直,他兴高采烈道:“我瞧这位公子,很适合同我一起修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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