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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谢景澜脸色微顿,若说起冯璞的身世来处,好像确实都是谢玄给的信息,但若说他不是冯璞,那他是谁?真正的冯璞去哪了?
闻言,冯璞哈哈一笑,道:“天下人均是冯璞,冯璞皆是天下人,这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谁能拯救天下苍生,谁就是冯璞。”
褚云鹤刚想继续说什么,山顶传来一声声呼喊。
那道士正站在上面喊道:“哎,你们快上来,马上就到子时了,要开始招魂了!”
褚云鹤抬头一望,除了那道士,唐仲廉和唐夫人也在纷纷往下探头,不过二人表情不同。
那唐仲廉看到这绑了一圈的黑怪,脸色上带着愠怒,唐夫人看见这些怪物,则是一脸满意的笑容。
话毕,三人一起往上走,只是走了没一半,褚云鹤忽然觉得心头一疼,接着便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咳嗽了两声。
因适才的局面稍许有些尴尬,谢景澜独自一人在前面走着,褚云鹤冯璞跟在后面。
冯璞见此,随手握住褚云鹤的手腕,轻轻搭脉,褚云鹤也不拒绝,他没有忘记之前在鹤云居谢玄给他的无烬香,后来虽没有日日焚,但那几日吸食地还是比较多。
刚搭上没一会,冯璞适才还笑嘻嘻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他眉头紧锁,长吸了一口气,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
褚云鹤悄悄看了一眼在前头走着的谢景澜,他侧首对冯璞道:“您虽不是真正的冯璞,但您的目的若只是为天下百姓苍生,那与我褚某,便是同谋。褚某信您,您大可直说。”
“你这毒,早已深进五脏六腑,恐怕,时日不多了。”
第51章 南杞县-招魂(8)
招魂,顾名思义,将已故去却又未轮回的魂魄召回来,但此术法人间失传已久,因根本不知道召回来的是想见的那个人。
还是其他的邪灵。
山顶,夜半子时,弯月悬照,几棵菩提树后摆了张长桌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碗大米,一碗盐巴,九根黄烟,一把铜钱剑靠在桌腿旁,在月下闪耀着寒光。
“子时,阴阳交替、阴盛阳衰;山顶,鬼气笼罩,弓月加持;你,八字全阴,阳气太弱,六亲缘浅,最适合做魂笼。”
那把拂尘在他手里甩了几下,最后指向褚云鹤,他道。
“……我?八字全阴,六亲缘浅……”他说的倒是不错,特别是听到六亲缘浅一词时,不由得想起那战死的父亲,和死于他手的母亲。
那道士点了点头,随后又轻摇了摇头,啧啧道:“你这命格,真够惨的,打小便厄运缠身,成人后又尽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这真是,谁跟你在一块喝口凉水都塞牙!”
此话一出,众人均看向褚云鹤,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谢景澜只迟疑了一会,便诧异道:“伤天害理?”
唐仲廉则笑得一脸得意,他故作质疑问道:“没想到自诩正义公理的褚大人,还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恶事啊,不知,是哪些恶事呢,说出来,给下官掌掌眼,啊?哈哈哈哈。”
只有唐夫人和冯璞未出声,他们只看着褚云鹤,眼底流露出几分疼惜。
褚云鹤没说话,月光斜斜地透过菩提树洒在他身上,他低下头闭上眼,即使已过数年,他依旧能想起那段日子。
替建元帝杀人的日子,不论是大公无私、一心向诚的良吏,还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贪官,只要是建元帝觉得他会谋反,一律都会被抄家。
明面上他是指挥暗使的文官,可实际他也只是一个提线木偶。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苦笑道:“是,我为了金银名利作恶多端,我的确活该。”
道士接话道:“所以,待会我会将那魂魄召上你身,那时,在你心里将会形成一个笼子,你需要将你所见都如实复述给我,不过我们在外面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褚云鹤点点头道:“好。”
随即,那道士将九根黄烟插在大米里点燃,这山顶果然鬼气聚集,这烟不仅不随着风的流向摆动,也不向上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站在这里一样,这烟直直的就往一个地方去。
然后,道士将盐巴分成几小撮,将众人围在这圈内,接着,他又径直走向唐夫人,问她讨要了一方锦帕,再用星火将锦帕点燃,直到烧成灰烬再往山脚下吹。
他嘴里念念有词:“回来吧,回来吧。”
褚云鹤闭着眼,非但没有一点感觉,还觉得周身开始变暖和了。
他轻呼一口气想着:「也不知他这假道士用的术法能不能起作用。」
这样想着,慢慢睁开眼,却看见眼前站了一个人。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几乎不带思考,胸口一阵阵发疼,声音带着轻颤声道出一个字。
“娘……”
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带血的妇人,衣裳简陋,双手尽是厚茧,脸上的皱纹沟壑都同死去的那年一样。
“思玉,你长大了,娘亲快认不出了。”
这声音一出,褚云鹤的眼眶顿时湿润,他微张着嘴轻轻呼吸着,他生怕这是假的,生怕呼吸重一些娘亲就不见了。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奔过去抱着他娘亲,但刚挪动了半步,又缩了回去,过了这么多年,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问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进他的梦里。
想问问她,还怪不怪他当年那一刀弑母。
但话到嘴边,都凝聚成了那一句。
“我好想您。”
褚母笑得慈祥,喊他过来,褚云鹤踌躇了半分,还是迈开了步子,他环抱住母亲,就同母亲那时抱着他一般。
“思玉啊,自娘走后,你过得一直都不好,你的喜怒哀乐,娘在天上都知道,所以,娘想告诉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在你身边,一直有一个将你视作珍宝的人。”
接着,褚母便像当年一样一便抱着他,一边唱摇篮歌。
声音越来越轻,身侧的温暖也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当他再睁眼时,娘亲已不在身侧了,他情绪低落地抬起头,面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五官服饰均与他相同。
“这是,我?”
“对,我是你。”
他面前的褚云鹤心口有一个血窟窿,双唇惨白,嘴角还流着-丝黑血。
褚云鹤有些不明所以,他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为什么还会见到自己。
他疑惑问道:“那就是说,你是死去的我?那现在这个我是谁?”
面前的褚云鹤虽然声音五官与他相像无比,但一谈起“死”这个字,就变得无比奇怪。
“对……我死了,我被谢景澜杀了!”
“什么?”
一阵诧异后,褚云鹤马上冷静了下来,眼前这个所谓死去的“褚云鹤”非常不对劲。
他接着问道:“你说我是被景澜杀死的?那他为何杀我?”
“因为你挡了他的路,挡了他做帝王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便直接消散了。
褚云鹤摩挲着下颚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太奇怪了,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他决定演一场戏。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现实,虽然他竭力装着一副无事的模样,但眼角的泛红和侧脸的泪痕还是将他出卖。
他缓步走到谢景澜身侧,抽了两下鼻子,身旁人见此,侧首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褚云鹤轻轻摇摇头,语气平静,他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那道士对着褚云鹤招了招手,道:“怎么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道士。”
“嗯,我又没说你是假的。”
“!诶你!”
话毕,他缓步走到唐夫人面前,看着她被红布条束缚的双眼。
“唐夫人。”他长吁一口气,眉梢压得低低的,他背对着月光,半张脸都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您妹妹,让我带给您一句话。”
此话一出,众人几乎都呼吸一滞,特别是唐仲廉,假笑僵在脸上,眼底的讥讽慢慢变成杀意。
即使双眼被红丝带束缚着,但唐夫人眼底的那一瞬惊讶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果然,妹妹才是突破口。」
唐夫人顿了顿,抿了抿唇,她一改之前的温柔语气,口吻狠厉问道:“她说什么了?”
褚云鹤盯着唐夫人的神色,一字一句不紧不慢道:“她说,迟雨,我死得很冤,你得替我报仇。”
话音刚落,唐仲廉一下瘫坐在地,两条腿微微颤抖着。
唐夫人则倒吸了一口气,之后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在想怎么回答。
半晌后,她轻笑了一声,冷言道:“褚大人说错了吧,迟雨是我妹妹的名讳,我是沈玉。”
「猜对了。」
褚云鹤轻轻笑了笑,低了低头道:“是,在下弄错了二位的名讳,请夫人见谅。”
接着道士横插一脚道:“那褚大人,这女鬼还和你说什么了?”
褚云鹤转过身来刚想开口,一阵山顶冷风吹了过来,擦过他耳边时,他似乎听见了一句女人的低吟。
“求你救迟雨一命。”
一瞬间,他后背凉嗖嗖的,感觉这风从脚底倒流进心里,他微蹙眉,说了句。
“没有了。”
「适才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人是谁,难道真的把女鬼招来了,她那句“求你救迟雨一命”,难道是让我阻止唐夫人。」
那道士拍了拍手道:“好,那咱们就下山,准备准备接下来的仪式吧。”
“还有什么?”谢景澜问道。
褚云鹤轻轻舒了一口气,望着那道士投去一个眼神,心想道:「应该是在准备怎样让我去吴相府邸吧。」
众人纷纷下山,唐仲廉唐夫人走在最前面,谢景澜冯璞走在中间,褚云鹤与道士走在最后。
那道士似乎一开始就在等着褚云鹤,他背篓里的东西颠得发出“叮叮”的声音,他侧身靠向褚云鹤,压声道:“诶,褚太傅,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褚云鹤轻勾起唇角,点了点头道:“你说?什么交易?”
那道士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他道:“你看啊,白日里我特意让你听见我和唐仲廉的对话,这不就是救你一命吗?”
这话说得好笑,褚云鹤环抱着手臂,连连点头道:“救我一命?那等会去唐府,你要怎么救我?”
那道士又是嘿嘿一笑道:“这个嘛,你看啊,我特意选你做招魂人,又把这样重要的信息告知你,这你不得先付我点银两吗?啊?嘿嘿。”
“嗯,按你这样说,那我是不是得该好好谢谢你?”褚云鹤道。
“诶这个嘛,您作为太傅,只要给我该给的银两就行了,谢不谢的,哈哈,大恩不言谢啦!”
话毕,他还特意拍了拍褚云鹤的肩膀。
月光斜斜地照下来,唐仲廉在前头发现了什么东西,大喊一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
闻言,褚云鹤快步走去,那道士还在后面喊着他。
“诶,实在不行,价钱好商量嘛!”
第52章 南杞县-招魂(9)
那些被冯璞用鱼线缠起来黑怪尸体里,有一具十分奇怪,它的肚子比其他的黑怪要大上几倍。
见此,冯璞不禁发出疑惑道:“难道这东西还有公母之分?”
话音刚落,褚云鹤便发觉到一些不对劲,他挑起眉指着一处道:“它肚子里的应该不是黑怪。”
说罢,他伸手将挡在那具黑怪尸体面前的草丛拨弄开。
众人一看,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唐仲廉脸色一直不好,他冲着那道士投去一个眼神:“怎么回事?”
那道士耸耸肩摆摆手,一脸的不知情模样。
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具男尸,同那两次一样,下半身大腿内侧的肉全部被啃食,那根东西是在此人活着的时候直接整根拔出来的。
看到这里,唐仲廉与道士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宝贝,长吁一口气。
褚云鹤皱着眉摩挲着下颚,他严肃道:“我们适才上去的时候还没有这具尸体,应该是有人早就藏在此处了。”
接着,他刚要伸手将这尸体拉出来,便被谢景澜抢先一步。
他看着谢景澜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轻轻笑了笑。
男尸的背面,赫然刻了几个字。
“木字口中藏,不露真模样。”褚云鹤念道。
“什么,又是谜语?”冯璞拍了拍脑门,脸上浮起一层无奈,他接着道:“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告诉咱们什么,有话不能一下说完吗?”
闻言,褚云鹤只轻勾唇角,语气冷静,他道:“或许,此人有迫不得已的无奈,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随后,他将眼神投向唐夫人,对着唐夫人被红布裹住的双眼,一字一句冷冷道:“但,这也不是她杀人的理由。”
唐夫人缓步走来,站在他同侧,透过那层红布,同样注视着褚云鹤的双眼,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语气温柔轻声道:“是,这不是她杀人的理由,但若此人是你,褚大人,你又会如何做?”
褚云鹤身形一顿,若他是女人,有一个妹妹,二人被强拐进陌生府邸,夜以继日地遭受折磨,且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被自己所谓的夫婿给折磨致死。
他想了又想,言辞冷峻,道:“我定会——”
“你定会上报官府,以请公理公正,让所谓的律法去处置杀人凶手,是吗?”
唐夫人双手依旧藏于袖中,她身背着月光,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阴影,那双被红布裹着的双眼,似乎能看透褚云鹤的心。
褚云鹤喉头一噎,确实是唐夫人猜的七七八八,他为官正道,只为一个公正明理。
一阵山风吹过,将唐夫人束眼的红丝带尾端吹起,却久久没有落下来,好似那冤死的人在替她支撑着,支撑着她仅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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