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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轻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口吻冰冷,她道:“褚大人,若全天下的文武百官都如您一般清廉,那杀人凶手的确不能逃脱律法的判审,但即使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受害者的亲人呢?她们将一辈子活在痛苦当中。”
此话一出,像是有一把利刃直直刺入褚云鹤的内心,他耳边突然又响起那些文臣家眷的呼喊声。
“褚云鹤!你不得好死!”
“你这个谢桓的走狗!不要脸的墙头草!”
“吾家三代清廉,怎么会有谋逆之心!褚云鹤,你眼瞎心盲!和那双手沾血的刽子手有什么分别!”
“吾以吾血起誓,诅咒你褚云鹤,此生注定死在帝王家!永世不得超生!!”
耳鸣声一阵又一阵,骤然,心脏一阵抽、疼,他皱着眉弯起腰,摸着胸口小声喘息着。
唐夫人一边蹲下身子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贴在褚云鹤耳边说道:“我原来只想利用鬼神之说吓退你,若你执意要救唐仲廉,那我只能将你们一起拉入地狱了。”
“?”
褚云鹤清咳了两声,侧首看向唐夫人,她站起身来对着众人道:“褚大人仿佛身子骨不太好,我先下山去府里给他煮些药汤来喝,先走了。”
她往山下走去,绯色衣裙迎着冷风一摆一摆。
她身姿依旧沉稳,即使褚云鹤已经知晓了她的计划,她也丝毫不惧,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瞳里,依旧散发着寒光。
这冷风一吹,褚云鹤倒只是咳嗽了两声,只是谢景澜的伤口隐隐作痛,疼到他额头发出虚汗,他体力不支就快要倒下。
适才下过雪,石阶上有点打滑,脚下不稳再加上头昏脑涨的,他摇摇欲坠。
突然右肩伸来一只手将谢景澜揽在怀里,“景澜,你的伤口怎么这么快就溃烂了,难道这黑怪的爪子有毒?”
冯璞探出头来一看,那伤口不仅流着黑血,还已经变得红肿破溃,他上手搭了下脉搏,神色复杂道:“是中毒了。”
“那要怎么解?能解吗?”褚云鹤问道,他神色紧张,眉峰压低下颌紧绷。
冯璞只低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不好说,先下山吧。”
“好。”
二人搀扶着刚走到山脚下,远远地便瞧见唐府门前有人,那人赤脚踩在一只缯鼓上起舞。
“砰——砰——”声,一下一下敲在褚云鹤的心口上,他身形一颤,皱起眉想要仔细看清楚写那人究竟是谁。
无论是舞姿还是服饰,都和上次看到的那人一模一样,他眉心一紧,看着那身影慢慢往前走,鼓点与他脚下的步子合起拍子,月光被他们踩在脚下。
就在距离十尺时,那人将眼睛上的红丝带扯了下来,随着风飘向他,也就一瞬,那人就不见了,又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唐夫人比我们先回府,若我没猜错,她现在应该在房内将这身衣服换下来。」
为了验证这一猜想,他刚抬脚准备紧府,却不知从哪窜出来几个疯妇,嘴里念念有词,一下直接冲入人群。
唐仲廉一脸的蛮横,怒骂道:“去去去,一群疯婆子,本官都敢冲撞,迟早将你们一通卖到窑子里去!”
说完便撞上褚云鹤带怒的双眼,他咽了咽,嘿嘿一笑想打个马虎眼道:“快快,快进府吧。”
他刚准备跨步进府,冯璞又叫出声来,一把将他拉到那缯鼓前,眯着眼道:“你快瞧瞧这缯鼓,会不会和上回一样,里头也躺着一个死人?”
褚云鹤心里是有这个猜想,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需要找到唐夫人杀人的证据,让她悬崖勒马。
与其将自己的下半生毁在一个不值当的人身上,不如去寻找自己的本心,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
想了想,他刚甩开冯璞的手要走,却又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冯璞力气大,一下将褚云鹤压倒在缯鼓上。
那鼓面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一下就被压得四分五裂。
有些生气的褚云鹤刚坐起身怒嗔道:“冯伯,你!”
转眼却看见身边躺着一具男尸。
这男尸长相眼熟,特别是身侧那根拐杖。
“这,这是白日里那位叮嘱我的老长辈。”
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缺失。
骤然,他内心的火苗窜窜往上涨,面含怒气,攥紧了拳头就要往里走。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腕部,谢景澜靠在他身边道:“这尸体胸口,似乎还有谜语。”
“一半在土里,一半在土外。”
“这个挺简单,‘处’嘛。”冯璞插着腰道。
这话一出,瞬间一个词就在褚云鹤脑海里形成,包括前面那个还没猜出来的谜底。
“军 机 处?”
唐仲廉一听,两撮白眉毛往外一撇,紧紧抿着唇紧盯着褚云鹤,眼底显露杀机。
那个答案在褚云鹤心里越来越明显。
「军机处便是唐夫人想要透露给我的信息,可她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人呢。」
想到这里,他挣脱开冯璞的手,径直向着唐府后寝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道士和唐仲廉跟在最后,那道士笑得猥琐,他用手肘顶了顶唐仲廉道:“唐大人,您那计策什么时候执行啊?”
唐仲廉冷笑了一下,紧盯着褚云鹤的背影咬着牙道:“今夜就开始,我定要让褚云鹤谢景澜有来无回。”
褚云鹤刚走到唐夫人房门前,犹豫再三,还是举起手准备叩门。
“嘎吱”一声,还未等他下手,房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唐夫人笑脸相迎,温柔问道:“这大晚上的,大人们围堵在我闺房门口,寓意何为啊?”
挂在房门前的纸灯笼随着冷风飘摇,褚云鹤皱着眉问道:“适才只有唐夫人您先下山,唐府门口的尸体,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吧?”
唐夫人脸色依旧和善,语气温柔,她道:“褚大人想说什么?”
“死去的老伯白日里还叮嘱过我,山里有精怪要我当心,他有什么错?”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闻言,唐夫人抬起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虽然隔着红丝带,但褚云鹤还是能感觉到,她双眼里的温柔瞬间变成弯刀利刃。
“那那些无辜死去的少女,她们又有什么错?”
“你觉得他与任何人都没有结仇不应该死,那我问你,那些活生生被掏出女子宫的女儿家,她们又有什么错?她们与任何人结怨了吗?她们难道就该死吗?”
“你自诩廉洁清官,怎么不去找那凶手,反而日日怀疑到我头上。”
“褚大人,你别忘了来这的目的。”
第53章 南杞县-招魂(10)
悬挂于唐夫人门前纸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下一摇一摆,燃了又灭,就如同有鬼魅坐在那房梁上正看着这一切。
唐夫人抛出的一连串让他有些接不住,他甚至也开始怀疑起自己。
此刻,唐仲廉也出来拱火,他撇撇嘴,两个三角眼将褚云鹤从里到外打量个透,他“嘶”一声道:“就是啊,褚大人,你说你来了本府也有几日了,这陛下给你的任务,你不会还没有头绪吧?一天到晚不是怀疑这就是怀疑那。”他眼底带着讥讽,语气不屑道:“哎,要我说,你赶紧辞官回乡算了,现下朝廷局势紊乱,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文官,别到时候让什么人将你伤了才——”
一阵风卷起院里的竹叶刮过唐仲廉的眼前。
他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那身深蓝长袍衣角还沾着林中的积雪,衣领被褚云鹤一把揪起,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情绪,只能看到侧脸轮廓和紧绷的下颌。褚云鹤本身就比唐仲廉要高,他鬓角的碎发落在唐仲廉中庭,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唐仲廉笼罩在黑暗中。
褚云鹤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一字一句道:“唐大人说的很有道理,本官碌碌无为是该向陛下请辞,但在此之前,本官定要先抓到你的过错。”
话毕,谢景澜伸出手将那泛白的指节一个个轻轻掰开,冰凉的触感像是在抚慰他。
谢景澜将褚云鹤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轻轻按揉,接着缓缓抬眸,眼眉冷了几分,他目露俾睨的睇了他一眼。
“既然唐大人这样说,那您是不是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以令世人传颂?”
唐仲廉咽了咽,脸上浮起一层窘迫,若是作恶也能算作违纪,那倒是有不少。
见此,那道士坐在游廊的板凳上,悠哉悠哉地架起二郎腿,轻轻笑了一声,啧啧道:“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世道啊~”
唐仲廉自知理亏,一人又干不过他们三个,闭了嘴没说话。
见此,谢景澜再接话道:“那唐大人以后可得注意了,别一个不小心,被谢某抓住了什么把柄。”
气氛降到冰点,那道士摆了摆手道:“我看天也快亮了,咱们继续?”
许久未说话的冯璞撇了撇嘴道:“我瞧你这道士也来路不明,说要捉那女鬼结果到现在也没个动静,你到底行不行?”
“诶,你说这话就伤我面子了,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的要紧事。”他说道。
他将拂尘架在右肩,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前面说了,褚大人乃至阴之体,又恰好是男身女像,要破这南杞咒怨,需得阴阳相交融合,才能有用。”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褚云鹤,什么阴阳相交融合的大逆不道之词,他面上闪过一瞬尴尬。
“嗯,请问,我需要和谁……呃,相融?”他支支吾吾道。
“不知你是否有听说一个人的名字,吴尚杰,吴相。”道士说道。
这个名字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吴尚杰在南杞设立的军机处。
但随即,他眉间一皱,猛然抬起头来诧异道:“你要我和吴相……?!”
阴阳相融?
最后那几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恶心地浑身打激灵。
但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要我和景澜相交融合才差不多……」
瞬间耳尖红到快滴血,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
但在谢景澜眼里,却是十分怪异,他不禁心想道:「为什么让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他却这样兴奋?」
他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话。
这时,那道士悄然走到褚云鹤身侧贴耳轻声道:“你若是出价比唐仲廉高,我便帮你们,怎么样?”
闻言,褚云鹤侧首看他,眼里写满了对金银的渴望,但很不凑巧,褚云鹤并不需要他帮忙。
他同样轻声回应道:“不用,我反倒要谢谢你。”
「本来还在愁要以什么理由去吴府,现在倒是一举两得,虽然不清楚吴尚杰给我准备了什么鸿门宴,但至少有些事情,还得我亲自去查清楚。」
那道士一脸的疑惑,愣在了原地。
褚云鹤将额间碎发撩起问道:“需要我打扮打扮吗?”
那道士默默举起大拇指呆愣道:“原来你好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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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先将这酒喝了,就当我保佑你此去一帆风顺。”
褚云鹤伸手接过那红色酒杯,一饮而尽。
金丝楠木桌上的铜镜里透着褚云鹤的脸,唐夫人将他的玉簪拔出,黑发一泻而下。
“这簪子看起来价值不菲,且上面的图案雕刻得极好,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唐夫人从嗓间泄出一声低笑,又带着几分遗憾怀念的意味。
“送你此簪的人,一定对你十分倾心吧?”
闻言,褚云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发烫的耳尖,他点点头道:“应该,是吧。”
唐夫人用袖口捂着嘴轻轻笑了笑,她透过裹眼的红丝带摸了摸褚云鹤的发尾,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底浮起落寞。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模仿着当年送沈玉出嫁时说的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褚云鹤知道她在说什么,他通过铜镜看向身后的唐夫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才是迟雨吧。”
迟雨梳发的动作一顿,笑了笑又继续下去,她语气凛冽,瞬间感觉连模样都同之前不一样了。
“褚大人猜得不错,我是迟雨,死去的才是沈玉。”
接着,她将束眼的红丝带扯了下来,显露出的一双眼睛同那日初来唐府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眼瞳。
褚云鹤心中一惊,为了继续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再次说道。
“所以说,您一直在装作沈玉的模样和神态,潜伏在唐仲廉身边,隐忍多年就是为了再找到机会杀他?那每夜在缯鼓上起舞的异域舞姬,也是您吗?”
听到这里,迟雨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快速,木梳刮过褚云鹤的头皮留下一道道血痕。
“嘶——”褚云鹤疼得直眨眼。
“是,我没看错你,我故意将你们留下来,便是为了让你们知晓唐仲廉与吴尚杰的恶行,我需要有人来替我作证,来替我和沈玉作证,我杀唐仲廉是他死得其所。”
「也需要有人还给沈玉清誉,还给我们清誉。」
褚云鹤继续问道。
“那您把这些事告诉我,不怕我阻拦您的计划吗?”
闻言,迟雨手上动作一顿,但又慢慢勾起唇角,弯下腰,贴着褚云鹤的耳边,看着铜镜里他的脸,轻声道。
“我说过,你既然铁了心要救唐仲廉,那就别怪我把你们一同拉下深渊。”
褚云鹤眼神坚韧,直视着铜镜里迟雨的双眼道:“我不是要救唐仲廉,我是要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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