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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紧,想起了之前那道士说的鬼话。
“这妃嫔与宫外大臣周仕德有染!”
「难不成,我如今是在周仕德的躯壳里?」
他心中情绪复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皱眉抬头,正好与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碰撞。
只是那人容貌眼熟得很,毕竟他是在别人的躯壳里,他一时之间不敢抬头,硬是将脑袋往双膝里塞。
只听那人轻笑一声,拿起身边的红纸伞,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泥血混合的雨水沾在他靴底。
步子在谢景澜面前停住,他闻着这熟悉的气味,侧耳听着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他透过双臂看见那双黑靴,目光再一步步往上移,直到看见褚云鹤那青涩的脸,他呼吸一滞。
这张脸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差,只是儿时与现在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光是看到褚云鹤的脸,谢景澜就已经想到一些无法言说的事,他有些窘迫地眨了眨眼,刚想开口,便迎面接了他一脚。
“呃……!……??”
他浑身湿透地瘫坐在污泥水里,皙白细腻的脸上留下一道红黑的脚印。
“嗯???”
谢景澜脸上带着些许错愕与不解,他双手往后撑在地上,轻挑着眉,张嘴将额前碎发吹至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褚大人这见面礼可真是……够别致的。”
此话一出,褚云鹤眯着眼睛弯下腰,勾起谢景澜的下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声音清冷但又多了几分纨绔。
“你认识本官?”
他右手撑着红纸伞,雨水滴滴答答随着伞骨从谢景澜胸前流下去,像是有一只手一直在抚摸着他一般。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和我说话,与平日里还真不一样。」
褚云鹤见他不说话,便靠得更近了些,他手指勾着谢景澜的下颚,用大拇指将他侧脸一遍遍摩挲,他轻歪着脑袋,眉梢往下压,道出几个字来。
“本官是不是与你相识?不,我不是就应该和你相识?”
此话一出,谢景澜喉头一哽,他原以为这是那道士创造出来的幻境,或者是将自己丢进了当年真实发生的故事中。
「没想到这幻境中的人,居然还能违背创造者的指令,有了自己的思想?」
谢景澜依旧没说话,他想看看这幻境中的褚云鹤会对他做些什么。
褚云鹤见他一直不说话,便将抚着他侧脸的手慢慢往下移,冰凉的指尖划过他喉头,这具躯壳似乎对这些十分敏感,一声娇气的“啊”从喉头泄出。
“唔!”谢景澜下意识地将嘴捂上,他窘迫地眼神无处安放,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
见此,面前人笑意更甚,单手握住谢景澜腰间的灰布,将他拦腰抱在怀中。
他动作温柔,笑意阑珊,只是眼底隐隐透露着一股狠厉。
身后突然从内堂里窜出一人,他袖中藏着短刃对着褚云鹤就飞奔而来,口中大喊着:“放下我儿!!!”
褚云鹤连头都没回,只站在那,听那周山客辱骂他。
“你这谢桓的走狗田间的墙头草!!”
“我周家世代清廉!我只不过是卖了一副画我有什么错!!”
“你黑白不分草菅人命,难道就不怕天命吗!!”
刚说完,天上就“呲啦”一下打了个雷电,映照在他的眼中。
最后,他扯着嗓子骂完最后一句,便被侍卫一刀割喉。
“终是锦衣玉袍披了身,皇权天赐夺了心呐!哈哈哈哈哈哈!!”
谢景澜看了一眼褚云鹤问道:“他这样污蔑你,你不生气吗?”
闻言,褚云鹤轻轻勾起一个苦笑道:“不必理会。”
褚云鹤背对着众官兵道出一个“走”,便上了马车。
他单手撑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谢景澜,带着几分诧异道:“我真的不认识你?”
谢景澜压低眉头道:“对,不认识。”
闻言,褚云鹤轻轻挑起眉,眼底眼波流转,眼尾带着几分笑意,他道:“那为何,我见你眼熟得很?”
“……也许,我们在梦里见过。”
听着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褚云鹤从嗓间泄出一声轻笑,他看着那把还在滴水的红纸伞,对着谢景澜问道:“小孩,你就不问问我带你去哪?”
提到去哪,他倒是才晃过神来,驭马的轿夫的服饰看起来像内宫中的,轿帘被微热的夏风吹起,他瞥了一眼外圈,是回京中的路。
“回宫?”
雨丝斜斜打进来,褚云鹤眼底浮起一层狡黠,他道:“没错,你很聪明,若是能留……”
说了一半,他却闭口不言,脸上表情也逐渐变得落寞。
谢景澜有些不知所以,便问道:“什么?”
良久的一段沉默后,褚云鹤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宫门道。
“我们到了。”
他跟在褚云鹤身后一步一步踏入几个宫门,在不远处的一个十字相交路口,与八岁的的自己,擦肩而过。
褚云鹤将他领到一个浴桶前,抬抬手道:“脱了。”
“什……么?!”
只听褚云鹤一声叹气,便直接上手替他褪去了染着血和泥的衣物。
这虽是别人的身体,但他还是第一次被褚云鹤这样……对待。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姿态有些变扭地捂着自己的某个部位,却还是被褚云鹤瞧见,他哈哈大笑道:“你怎么这么小?”
“你……!!”扭捏了半天,他也只道出个你你你来。
他有些赌气似的在心里骂着:「若是让你看看我原本的躯体,你绝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沐浴过后,褚云鹤递过来一身奇怪的衣服。
“这是什么衣服?”虽然花纹奇特,布料也是顶好的,但这后面为什么会有个洞?
问到这句时,褚云鹤脸色不太好看,他低着头沉闷地道出一句:“你别管,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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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雨大,褚云鹤坐在梨木椅上皱眉看着那晕倒在血泊中的周仕德,他有几分不忍。
“这孩子太过年幼,还是放了吧。”
此话一出,他身侧的将领对他投以不屑的目光,冷哼一声道。
“褚大人,你可别忘了,陛下钦点的就要这周仕德入宫,若你想掉脑袋你大可直接告知我,我的刀很快,一点都不疼。”
闻言,褚云鹤便不再说话,只低沉着脸,将头顶的乌纱帽盖在脸上,他将脑子放空,不去听那嘶喊声,试图让大雨磅礴来冲刷他的罪孽。
第62章 十八层地狱-单元结束2
连廊的紫金纱幔随风晃荡,一抹绯红出现在内廊,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光鲜的小公子,但不知为何,那小公子似乎那地方不太舒服,走起路来一直捂着屁股,扭扭捏捏的。
褚云鹤将扇柄抵在额头一脸无奈状,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嗓间泄出几声低笑。
“你怎么了?长跳蚤了?”
谢景澜将双手捂住屁股,低下头皱着眉撇着嘴轻声道:“你这衣服怎么这么奇怪……后面还有个大洞?”
适才穿的时候倒没注意,直到走出门,这小风一吹,将遮挡着臀部的布幔吹起,他才后知后觉怎么凉凉的,用手一抹摸后面居然有个大洞。
「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破衣服……」
被褚云鹤这样一说,他倒觉得自己脸上痒痒的,「这小孩身上不会真有跳蚤吧?」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抬手往脸上摸。
“怎么回事?!”
手摸到之处均是大大小小的疙瘩,又肿又痒,他阴着脸看向褚云鹤,他有许多疑问。
明明是抄家却独独留下他一个,不仅带在身边还带进宫里,先是让他穿了破洞的衣服,现在脸上又莫名其妙起了疹子,他没搞明白褚云鹤的意思。
“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把周仕……我带到哪里去?”
褚云鹤未说话,只一直看着不远处的玉兰树,玉蝶在玉兰花上扑棱着翅膀吸食着花蜜,羽扇抖落几粒鳞粉,不过一瞬,便被身后的奴仆用网兜捉住,黑红相间的羽身被利器划破,化成一滩碎粉。
他脸上浮起一层阴霾,嗓间带着几分不忍、几分凉薄,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面帘交到谢景澜手中。
“将这个戴着,稍后面圣,我会称你麻风未愈,你不用说话,站我身后便好。”
闻言,谢景澜有些诧异,他问道:“麻风病可是会染人的,你在陛下面前这样说,不怕他降罪于你我吗?”
褚云鹤紧抿着唇,脸色有些难看,他轻呼一口气,浅笑道:“不用担心太多,一切有我。”
虽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为了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谢景澜还是低着头乖乖将面帘系在耳后。
一路行至勤政殿,他见到了更年轻的建元帝,身形高大威严隆重,他低着头叩拜,听着褚云鹤与谢桓说话。
只是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一双炽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微微抬头,眼神与正坐在高处龙椅上的谢桓相交,虽然一时看不出有什么怪异的,但他就是觉得不太舒服,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样东西、一只猎物。
褚云鹤也已察觉到,自周仕德进殿起,谢桓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他眉梢压低,言辞带了几分谨慎。
“启禀陛下,周家的独子不幸身患麻风未愈,可能无法服侍陛下了,还请您先放他回——”
他还没说完,谢桓便冷笑一声,眼中暗暗藏着几分戾气,他轻描淡写道:“褚云鹤,这可是你此月第三次这样糊弄我了,回回让你抓的人,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
说着,他慢慢从龙椅上往下走,一边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紧盯着褚云鹤继续说。
“微臣……微臣……”褚云鹤心里慌乱无比,他不想做草菅人命的昏官,可建元帝找他来,就是为了牵制住其他大臣,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小人物,最适合皇权脚下的垫脚石了。
谢桓慢慢走近,一双黑靴停在褚云鹤眼前,他言辞冷峻,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谢桓慢慢抬起脚,却踢在谢景澜的头上,一把将他踢出几米远,这具躯体本就瘦弱,这样一来,头痛欲裂,双耳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很快便没了知觉。
接着,谢桓背对着褚云鹤,一身玄色长袍拖在地面,尽显天家威严,他道:“那好,我给你两个抉择,要么将他杀了,要么将他给我。”
褚云鹤双手趴在金砖上,手指微缩,指节颤了颤,最后攥紧了拳头,沉闷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
他想了又想,让一个这样可怜的孩子去经历那样的事,还真不如让他痛快死了比较好。
“那便请陛下,赐他一个痛快。”
此话一出,谢桓转过身来,看了眼褚云鹤又看了眼周仕德,半晌,他冷笑一声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将来那孩子的鬼魂若是找上你,你可别怪他。”
只听一声沉闷的“砰”,褚云鹤重重磕了个响头,哑声道:“谢陛下。”
谢景澜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了就发现自己在褚云鹤榻上,他撑着额头坐起身子,刚想说话,褚云鹤便递来一杯清茶和一个药丸。
他神色紧张,额头冒着冷汗,他道:“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你只要将这药丸吃下去,我自会将你送出皇城,记着,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谢景澜虽然很想问其缘由,但看他那么着急,便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
不过一会,只觉眼前褚云鹤的脸越来越模糊,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一袋银子落在为首的太监手里,他抬手掂了掂,笑嘻嘻道:“大人的指示小的定会做好。”
褚云鹤淡淡应声道:“嗯,将他送远些,不要再回来了。”
窗外的蝉声十分聒噪,谢景澜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侧脸在被什么东西磨了又磨,待他看清楚时,吓得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
“父!……陛陛下!你做什么!”
建元帝谢桓正趴在他身上,用胡茬反复蹭着他侧脸,这让他怎么受得了,不管此时他是不是在别人的身体里,一个君王怎么能做出这样事情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往身侧看,他嘶吼道:“褚云鹤呢?!他去哪了!”
谢桓将他鬓间碎发撩起,放在鼻尖贪婪嗅着,他眯着眼轻笑道:“别找了,就是他将你送到这来的,你当他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好人?他不过是我麾下的一条狗罢了。”
骤然,一阵眩晕感袭来,紧接着就感觉自己似乎脱离了这躯体,恍惚间听到周仕德本体喊了一句。
“褚云鹤——!!!”
“褚云鹤?”
有一女子穿着织金云霞深青色的长裙,几只精致的点翠横插在侧边,彰显着身份尊贵,她坐在床榻边,对着一男子说着话。
那男子身穿紫色圆领袍,头戴长翅帽,玉色的革带透着他的官位。
谢景澜缓缓睁开眼,自己又不知道穿到了谁的身体里,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就被眼前一切震惊到合不上眼。
那男子抚着女子细嫩的双手,亲昵地贴在耳边道:“是,我要杀褚云鹤。”
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继续问道:“为何?你与他素来应该没有恩怨吧?”
他没回答,只将脸贴着那女子的手笑得狐媚,他轻声道:“湘云,你就帮帮我吧?看在我与你这样的情分上,嗯?”
谢景澜看着他们二人如此琴瑟和鸣,刚想出口喊一声“住手”,张张嘴,却发现根本喊不出,他这时才低下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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