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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看出什么异样来,那白日所见的白衣女子便从他们身后跑了出来,一边大声呼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一边往外跑。
这几声下来,魏府所有人都被吵醒,魏洵披着外衣睡眼蒙松地跟着那女子往这走。
晏怀明则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似乎一夜未睡,衣物发髻均未披散,他慢悠悠走来,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但可疑的是,偌大一个魏府,竟然没有一个家仆,褚云鹤来不及细想这些,只拉着谢景澜往后退了两步,对着魏洵问道:“魏大人,这人您可认得?”
魏洵眉眼微眯,似乎特别害怕,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了几眼,磕磕巴巴道:“不,不认得。”
此时,晏怀明眉头紧蹙,声音冷峻又压迫,他挺直着身板只看了一眼那尸体,便对着褚云鹤厉声呵斥道:“褚云鹤!想杀本相不成,便将毒手伸向了本相的贴身侍卫,其心可诛啊!”
他话音刚落,魏洵立刻转换了脸面,那睡眼蒙松的小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也学着晏怀明般挺直腰背,指着褚云鹤便道:“哎呀!褚太傅,不就是前夜里晏相说了你几句吗?你何必要下此杀手呢?咱们官场里的人情世故,忍了就忍了,何必呢?”
听闻这二人一通话,褚云鹤有些想笑,合着演了这么大一出戏,是冲自己来的,但随即,他立刻警惕起来,这晏怀明为了除掉他,居然连自己的贴身侍卫都能随意杀了。
他皱眉看了看谢景澜,心里继续想着:“若是以后景澜继承大统,那这晏怀明,是非除不可的。”
他低头笑了笑,声音也硬朗起来,他道:“既然晏相一口咬定人是我杀的,那还请您拿出凭据,若拿不出,请恕下官,宁死不从。”
接着,他转身走进那间屋子。
晏怀明见此,给魏洵使了个眼色,魏洵便走上前嘴里说着“这等事怎么好麻烦褚太傅”,一边要往里走将褚云鹤拉出来。
还未走两步,便被谢景澜单手挡住,他一边单手系着腰间子带,一边冷声道:“这等事,还是不劳烦魏大人了。”
接着,他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拎起,用壶嘴随意将桌上的空杯推了过来,慢慢倒上一盏茶水,伸手拿过递给魏洵。
他道:“魏大人看起来似乎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喝盏茶,补补。”
魏洵则眨巴了几下眼睛,抿抿唇,颤颤巍巍地接过茶盏。
屋内,褚云鹤细细查看起死者尸体,脖颈处没有多余的伤口,似乎是一刀毙命。
但他随即发出疑问道:“若是活着的人,又怎么能乖乖地让人一刀砍下头颅呢?即使是再驯服的暗卫,如此大的疼痛身体也会下意识地躲避和抽搐,切口便不会如此光滑。”
接着,门外一阵骚动,似乎是来了什么人,爆发了一阵争吵。
褚云鹤有些担心门外的谢景澜,草草看了几眼后,便要翻袖转身,却不想袖口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扑棱”一声,似乎有个圆圆的东西滚入了床下。
那东西落地之声十分耳熟,但他现下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听着门外争吵声越来越大,他赶忙往外走去。
只见人群中有一女子,身着红衣红裙,双手叉腰大步流星,对着缩在魏洵身后的白衣女子大声道:“宋常春你要不要脸,夜半三更的你怎么还赖在我家?”
紧接着宋常春立刻回嘴道:“玉长音!魏府何时成了你的家了?你才是个不要脸的外室!”
而夹在她们中间的魏洵,却是一动不动,像是早已习惯似的。
褚云鹤快步走到谢景澜身侧,先是好好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番,再是捏了捏他的胳膊,他的腰背,最后想继续往下看看他是否有受伤之处,双手滞在半空中,清了清嗓,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压声道:“没事吧?”
谢景澜一抹笑意挂在嘴角,他微微抬眼,紧盯着褚云鹤,道:“有事。”
仅仅是这两个字,便把褚云鹤吓个半死,他紧张地再次到处捏捏摸 摸,焦急问道:“他们对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听闻此话,谢景澜轻轻笑了笑,沉吸一口气,轻挨着褚云鹤耳尖,道:“我这心里头啊,伤心地不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着褚云鹤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一边皱眉叹气,道:“适才太傅怎么不继续摸下去了?说不定我下面也有受伤的地方呢?”
第90章 北崇州-捧头观音(3)
这样一句没羞没臊的话,让褚云鹤霎时红了耳根,他咳了两声,嘴角不自觉勾起,但又压声道:“这么多外人在,怎么还说这些……”
他话音刚落,谢景澜将脑袋一歪,左眼微眯,笑着望向他,道:“太傅的意思是,你我二人独处时,便可说这些了?”
他低低笑了几声,双眸在浓夜中泛起些许光亮,继续道:“还是说,太傅更喜欢我说别的什么?”
“什么?”褚云鹤呆呆转过头来,但他只与谢景澜对视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他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他微皱眉,低下头,抬手攥紧轻轻捂着嘴,嗔怒道:“你可真是——”
还未说完,适才还吵个不停不休的玉长音和宋常春突然停了嘴,纷纷指着褚云鹤,道:“那就让那位大人来评评理!”
整个魏府霎时又安静下来,不仅是谢景澜,同样坐在不远处石凳上的晏怀明也十分疑惑,再怎么论,这里看起来比较有威严有权的,也应该是晏怀明,怎么会是褚云鹤?
晏怀明这样想了想,他抬手将茶盏边缘细细摩挲着,眼睛一眯,细细看着褚云鹤。
而褚云鹤却指了指自己,轻轻笑了笑,诧异道:“我吗?”
身着素衣白裙的宋常春一边拉着微魏洵的袖口,一边抬手擦了两下眼角凝泪,对着褚云鹤道:“大人,您来说,不论何事,是否都要讲一个先来后到之理?”
褚云鹤看了眼哭哭啼啼的宋常春和怒气冲冲的玉长音,长吁一口气,淡然道:“先来后到之理,是保护那些遵守天彝大矩之人,但话虽如此,也不是事事都要以此来——”
褚云鹤话才说一半,宋常春便恰时打断,指着玉长音的鼻子便大骂道:“听到没你个黄脸婆!魏大人是先与我相识,娶我不成才娶了你,要论起外室小妾,玉长音你才是!”
听闻此话,褚云鹤心中生疑,他朝谢景澜挪了挪身子,侧耳道:“看起来,这宋姑娘和魏夫人,似乎早有嫌隙?”
谢景澜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回答道:“这二人一见面便剑拔弩张,看来这宋常春可能并不是偷溜进来的。”
他刚说完,那二人又吵了起来,玉长音的手指骨节生的好看,又细又长,细看的话,指甲上还有点点嫣红,她指着宋常春大声道:“好啊,那你敢不敢当着这几位大人的面,说说你为何大半夜偷溜进我魏府?啊?”
说罢,玉长音好似早已猜到了原因,环抱着双臂,微眯着眼,紧盯着宋常春。
宋常春先是“这这”这了好一会,再然后,她看了看褚云鹤,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魏洵,对着他可劲使眼色。
好一会魏洵才磕磕绊绊道:“你每日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常春定然只是觉得你的首饰金器好看,想拿着玩玩罢了,何必动这么大气呢?”
话音刚落,玉长音眼白一翻,气得笑出声来,道:“偷东西?谁不知道她觊觎你已久?夜半三更偷溜进魏府,究竟是想偷窃财物,还是欲与谁苟且——”
她话还未说完,魏洵早已涨红了脸,用力地给了玉长音一个耳光,他沉吸一口气,对着差役道:“将宋常春先押下去,择日审问。”
宋常春压根没想到魏洵会关押自己,她一边挣脱着,一边用力踢着脚边的杂草,咒骂着玉长音,道:“玉长音你给我等着!你不得好死!”
但奇怪的是,她虽然嘴里骂着玉长音,眼睛却始终在看向褚云鹤。
反观玉长音,受了魏洵一巴掌居然只是抬手揉了揉,她骤然冷静下来的样子还让众人有些不适应。
褚云鹤欲开口询问,但他薄唇张了又合,思来想去,还是不合规矩,怕因此会让玉长音与魏洵的关系更加恶劣。
都不用听魏洵本人如何说,只听前夜那两名路人的闲谈便可得知,玉长音的口碑似乎在北崇州并不好,流言蜚语和口舌唾沫足以淹死一个人。
“也不知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不知是为何,他竟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他轻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而他身侧的谢景澜看出了他的心思,神情严峻,对着魏洵开口道:“魏大人的家事我本不便多嘴,但你既然身为北崇州刺史,怎可做出抛妻辱妻之事,无论事出从何,都不该如此待她。”
魏洵属实是没想到谢景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本以为谢景澜与建元帝谢桓为人处世应差不太多,今日一见,却比他那个老爹多出十分。
魏洵深深弯下腰,对着谢景澜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是,殿下说的有理。”
而一直未开口的晏怀明,却在此刻出了声。
他将茶盏重重置于石桌上,他那身深绿的锦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色,他声音带着几分压迫与威胁。
他道:“魏大人,本相竟不知,你还是个看人下菜的刺史,本相这贴身侍卫今夜死在你魏府,你不给本相一个答复吗?”
魏洵哑然,泛黄的眼珠在眼眶内转了个圈,额头泌出几滴冷汗来,他连头也不敢抬,问道:“晏相,这……”
他话音刚落,晏怀明便换了副脸色,虽然笑得和善,但眉宇间的狠厉并没有减退,他架着腿,将双手合在一起。
他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这杀人凶手押进大牢!”
剩下的几人立刻知晓晏怀明说的是谁,褚云鹤自己都还未张口辩驳,魏夫人玉长音却骤然开口。
她那红衣红唇在夜里显得十分亮眼,眼角虽有许多细纹,但看得出骨相极美,就算是拿她与京城那些贵族小姐相比,也能拔得头筹。
她声音敞亮,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她开口道:“容我说一句吧,这人虽然死在褚大人房中,但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魏洵手指攥紧了外袍,愤愤跺下一脚,对着玉长音压声怒道:“平日里让你胡闹就算了,这死的可是晏相的贴身侍卫,若是始终抓不到凶手,由你来认吗?”
听闻此话,玉长音始终昂着脑袋,她轻轻笑了笑,声音略带几分嘶哑,她道:“我认。”
好似这两个字她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一样,说出来是那么洒脱,褚云鹤似乎看见玉长音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晏怀明是个老古板,他不屑于深闺妇人斗嘴,特别是在这种场合,他随即不屑地从鼻腔里泄出几声冷笑,歪了歪嘴角。
他道:“你认?哼,打小便跟在我身侧的侍卫,你几条命都不够抵的。”
话音刚落,他又接着说道:“若是拿上你玉家在京城的十几条人命一块儿,也还凑合了。”
此话一出,玉长音没开口,只紧紧看着晏怀明的脸,好似要把这张脸刻在心底里,带入地狱里一般。
总归是有许多可疑之处,谢景澜侧身看了一眼房中尸体,开口道:“我与太傅看到他的时候,明明见到他的手指还在摸索着眼眶,可当我们闯进去之后,他就不再动了,就算是刚死没多久,这处也无法解释。”
褚云鹤接话道:“没错,且尸体脖颈处切割光滑,这样一个武力高强之人,又有谁能将他压制住,让他乖乖割下自己的头颅呢?”
话音未落,褚云鹤接着问道:“敢问晏相,事发之时,您在何处?”
晏怀明一听这话,泛白的眉毛霎时就要立起来,他微微抬眼,仅给了褚云鹤一个眼神,道:“难不成,你是怀疑本相杀的人?本相杀自己的人还需要栽赃嫁祸给你吗?褚云鹤,你如今同从前相比,真是大不相同了。”
谢景澜将双臂环抱于胸前,他虽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但他那充满怒气的声音,已然在替他昭然。
他道:“本王不清楚晏相从前与太傅是否有过什么过节,但如今太傅是陛下所看重之人,而晏相您,身居乡野已久,还是不要拿以前那样的口气,来与太傅说话才好。”
谢景澜冷哼一声,抬起眸,直盯着晏怀明的眼睛,再次开口道:“不然,本王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刚落,谢景澜只感到有两束目光在朝他看来,虽是不同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认可。
晏怀明虽然气得手指哆嗦,一直扣着那枚扳指,但他还是不服,咬咬牙,对着魏洵说了一句:“本相只给你两日时间,若查不出,便要你魏洵和玉府所有人偿命!”
接着,他带着侍从往外走去。
魏洵张嘴“不”了好几声,匆匆忙忙与谢景澜行了礼,便跟着晏怀明走了。
月光倾泻而下,照得玉长音的眼眸亮晶晶的,褚云鹤看着她那瘦弱的骨架子,眼里不禁多出几分同情来。
他不忍问道:“不知该不该问——”
玉长音轻轻笑了笑,她咧着嘴,道:“想问我为何会抛下荣华富贵和孩子,非要倒贴着嫁来魏府?”
听此一言,褚云鹤眼眸一亮,他突然知晓为何觉得玉长音眼熟了,他想起有一年在京城好似碰到过玉长音。
那时的玉长音正风风光光地嫁给晏府的嫡子,坐在轿辇上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一晃几年,却到了远在千里的北崇州?
玉长音捂着额头笑道:“哎呀,说出来还有几分不好意思,那晏府的嫡子整日宿醉在青楼,在外有了不知多少小妾,我就想啊,既然男子能休妻,女子为何不能休夫?我便挑了个吉日,把他休了!”
褚云鹤看得出,虽然玉长音笑得爽朗开怀,但眼眶里还是有一丝泛红,最初总归是奔着爱去的,谁又想得到最后的结局呢?
玉长音接着道:“我那儿子呢,不愧也姓晏,出了这样的事,不仅不帮我这个娘亲,还向着他爹说话,那便好,索性这儿子我也不要了,一个人乐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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