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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有良心。”李逸行冲他摆摆手,“一周后见吧,隋律。”
隋星推开门,接过安检递过来的随身物品,抬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道别。他走后没过多久李逸行便也站起身,跟返回座位的书记官打了声招呼,出门找到了等在门口的助理检察官。
“搜查令的事,他们什么态度?”助理检察官问。
“检察长倒是挺支持的,立刻就给批了,”李逸行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舌头被烫得一缩,“估计是觉得这案子能扯出大鱼来,咱院子里也能捞个政绩。”
“这么爽快?”助理检察官挑挑眉,“那法院呢?”
闻言李逸行脸上笑容淡了点,摇摇头说:“挺模棱两可的,那副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申请书,脸上看不出什么想法,也没正面表态,说是等合议庭例会研究一下,但具体什么时候研究,他没说。”
助理检察官一愣:“拖字决?”
“很有可能,”李逸行耸耸肩,“要么是他们还没想好要不要捅这个马蜂窝,要么就是有人递了话,让他们拖一拖。”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内容落到实处着实令人毛骨悚然。助理检察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一下,直到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这边的“闲聊”,才收回视线。
钟与烨的租房地址在五环以外的一个老旧小区。死者显然不在那常住,租来估计就是为了藏东西,屋子几乎就是个样板房,布置也很简陋,一张床,一套桌椅,几只箱子,倒是省了刑警们不少力气和时间。
其中一个箱子的最底下压着几张银行保险柜的收据,收据的时间戳赫然停留在案发前一周,地点是市中心某家大型银行的私人金库。金额一栏模糊不清,但印章和流水编号都完整无缺。不枉钟与烨像遛狗一样把他们从城市一边遛到另一边,又溜回了市中心,保险柜里的东西不出意外自然是他在跑路前最想留下证据。
只是当保险柜门打开时,几个人都傻了眼。
“就这?”一名刑警把那份安然躺在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有些无言以对,“这不就是一份很普通的合作协议吗?李检,这跟你们的案子也没什么关系啊。”
李逸行伸手接过合同,只单单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合同名称是《联合制片及财务合作协议书》,乙方是钟与烨,内容和条款乍一看都挺正规,盖章和签字也齐全,但像李逸行这种有经验的检察官一眼便从中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条款中有好几个文字陷阱,例如“扣除所有必要开支及甲方认可的费用”,或“甲方认可的管理报告”
什么叫“认可”,什么叫“必要”?这意味着只要甲方一句话,就能把钟与烨的利润稀释到几乎为零。
李逸行重新将视线放回合同开头,那行“甲方:天意环球产业投资集团”,瞬间让他冒了层冷汗。
这里头的猫腻实在太多,比如钟与烨一个联合制片人如何直接牵线上天意的集团总部?哪怕是天意的子公司、投资部或旗下基金,都比集团总部出面更合乎逻辑。
刑警们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因为他们也不了解案件的细节,但对于早就对天意集团有怀疑的检察官来说,这份合同直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案件的性质自此开始转变,成为了政治与资本交织的角力场。
李逸行不愿相信法院里有人渗透,这毕竟是首都的最高司法机关,无数案件公平裁决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人心总是难测,最高法院也好,合议庭也好,坐着的都是人,而人又总有私心。去年下半年首都的巡回法院里才刚出过法官被查的事,原因是接受了某企业私下的“赞助”。就连巡回法院这种几乎约等于坚不可摧的堡垒都能被渗透,他觉得这世上也就再没有哪扇门是真正意义上被关死了的。
所以当李逸行看到副院的态度时,心几乎是直接凉了半截。
“向法院施压吧,”李逸行揉了揉眉心,对助理检察官说,“把我们现有的证据全部提交上去,我还真不信邪了,他们拖得了一时还能拖得了一世?合议庭里但凡有一个明事理的,这搜查令还怕批不下来了?”
“收到。”助理检察官立刻应下,说罢还是拍了拍李逸行的肩,安抚道,“李检,别老往最坏的方向想,这是最高法院,哪有人真敢乱来,咱们要对他们有信心。”
李逸行止住脚步,定定地看着对方两眼,终于还是咧开嘴一笑,恢复了往日的不着边际:“行,不管了,反正明早就是案件协调会,我直接去舌战群儒,还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阅读完卷宗后,隋星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次的新材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都很容易被推翻,证人笔录的内容充满了主观臆测,稍稍一盘问就能露出破绽;鉴定报告写得花里胡哨,但真正能说明的事实单薄得很;至于那张机票,基本上就是检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这次李逸行真是下了血本,就差把“不予定罪”四个大字喂到隋星嘴边了。
只有那张搜查令让人放不下。卷宗里的内容不痛不痒,搜查令才是变量,一旦法院批准,那些真正危险的东西必然会浮出水面。
又或者说,只要李逸行搜到的东西足够有杀伤力,不用法院批准,那些人都会先一步着急地冒出头来。
就要看李逸行手里藏着掖着不肯放出来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在律所整理卷宗一整个下午,直到指针过了下班时间好一阵,隋星才从电脑前挪开身子。他揉了揉僵硬的颈肩,看向窗外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水彩的城市夜景。
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是林佳玉来催他下班:“还不走?”
“嗯,现在走。”隋星回过头,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桌子便提起公文包往外走。锁办公室门的时候,林佳玉倚在墙上问他:“庭审之后就是春节了吧,你和成老师有什么打算。”
“庭都没开,这么快就开始展望美好未来了?”隋星收起钥匙,调侃了一句。
“没觉得你会输。”林佳玉笑着说,“他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也没我什么事了,我打算回澳洲继续度假。你不是要休年假吗,成老师应该暂时也没什么工作吧。诚挚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去澳洲怎么样?我给你们安排。”
“我是没问题,但成愿那边我得问问。”隋星说着,也笑了一声,“咱们这样抛弃陈律是不是不太好啊。”
“让他自生自灭得了,”林佳玉耸耸肩,“又不是合家欢,非得大团圆才行吗。”
“真这么无情?”隋星问。
“哎,当然不会了,”林佳玉摆了摆手,“肯定会问他的。”
恰巧两人路过陈简意的办公室,就见这位律师仍在勤勤恳恳地翻阅着曜川的银行流水。几番推拒下,陈简意这个不称职的工作狂终于放下了手头,假装很不情愿地挎着公文包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三个合伙人合家欢似地一起坐电梯,一起下地下停车场。电梯壁上映着三人并排的影子,林佳玉望着那倒影叹了口气,说:“案子一完,小隋去休年假,我回澳洲,陈简意继续守着律所,咱们就江湖再见了。”
“我允许你复职。”陈简意瞪她一眼。
“那还是算了吧。”林佳玉立刻捂住耳朵。
“行了,散伙饭也不是今天,”隋星说,“真到时候了再哭也不迟。”
“这不是总有种电影要结束了的感觉嘛。”林佳玉嘟囔一句,冲两人摆摆手,“我车在这,先走了,明天见。”
陈简意也挥了挥手,跨上自己的车。三人就此在地下停车场分开,隋星这才得空看了眼手机。今天成愿也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也就早些时候跟他说了声要去找池老板聊天便没了动静。隋星在上车前给对方发了句到家了吗,对面也回得很快,不出几秒便发来一句:“到了,等你吃饭。”配图是一桌子外卖。
天天吃外卖也不健康,等这案子结束了,他肯定每天亲自下厨。隋星心情大好地想着,抬手启动了车子。
公寓楼层的走廊里一阵饭香四溢,隋星当然也知道这味道不可能是从他家飘出来的,毕竟一堆外卖又能掀出什么香气来。可家常菜的魔力也源于此,它总是会和“家”这个字扯上关系,所以当他推开家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成愿时,心头还是微微一热。
听到开门声,成愿抬起头,眼神亮了一点:“你怎么才回来?”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是等得太久的无聊被一瞬打破。
“整理卷宗花了点时间。”隋星把公文包放下,脱下羽绒服挂在挂钩上,看了一眼包装完好的外卖,不禁一笑,“怎么没自己偷吃一口。”
“你又没说要加班,我就等你一起了。”成愿放下手机,凑到桌边拆外卖,顺手递了一双筷子给隋星。
隋星接过筷子,拉开椅子坐下,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点踏实感。即便最近一堆事堵得他心烦意乱,但门一关,灯一亮,眼前有个等着他吃饭的人,所有事就像被隔绝在了屋外一样,让人心生平静。
“今天跟池老板聊什么了?”隋星随手将菜夹进成愿的碗里。
“就一些有的没的,”成愿抿了一下筷子,笑了一声,“他让我庭审结束之后早点找个医生治治我的毛病。”
“问题很严重?”隋星皱了皱眉。
“不严重,他瞎说的。”成愿摇摇头,“反正我觉得不严重。”
“心理咨询师的话你还是听听吧,”隋星拿着筷子对自家当事人指指点点,“池老板肯定是看你瘦成这样,还以为我对你不好呢。”
“我还以为我早就跟你澄清了我一点也不瘦。”成愿有些不满地拍了拍自己的右臂。碍于左手弯上的旧伤,成愿的左小臂一直都比右小臂要细一些,不过他最近似乎是找到了健身方法,还略有些兴奋地分享了起来:“我发现只要把哑铃夹在手肘里,再慢慢伸直手臂,就能带动小臂肌肉了。”
“行啊,康复训练都给你研究出门道了。”隋星听得一愣,筷子悬在空中,忍不住笑道,“对了,林律问你案子结束之后有没有兴趣去澳洲旅游。”
“澳洲?”成愿一愣,“你去吗?”
“你去的话我当然去了。”隋星说。
“那就好,”成愿点点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去吧。”
饭桌上氤氲的热气像是一层轻柔的幕布,隋星和成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便将外卖一扫而空。他们两人都是有些轻微洁癖的类型,刚吃完饭便立刻动手收拾起了厨余垃圾,只是还没等他们收拾完,两对碗筷还在桌上放着,门外便突兀响起了敲门声。
“你还有约吗?”成愿望向门的方向。
“没有。”隋星皱了皱眉,也看了过去。
知道隋星搬家的人只有陈简意和林佳玉,他消息堵得严实,成愿平时出门也都是全副武装的,不可能会有人在这个点还找上门来。想到这里,隋星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太美好的预感。
“是林律和陈律吗?”成愿问。
“没收到他们的消息,”隋星转头看向成愿,“我去看看,你先回房间。”
“那可能是物业吧,”成愿调侃了一句,“你是不是忘记交水电费了。”
隋星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垃圾袋随手搁在一边,缓缓走到玄关。门外的人似乎只是几秒钟没得到回应便有些不耐烦,又敲了一遍门,节奏倒是不急不缓的,好像也没那么在意屋内人的回应。
成愿已经听话地走到了卧室门口,但没进去,仍旧背靠着门框,目光紧紧盯着隋星的身影,似乎察觉到气氛哪里不太对劲。隋星用眼神催促他进去,借着前厅昏暗的光线附身看向猫眼。
只此一眼,他仿佛被人迎头重击般怔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是隋阳。
隋星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不可置信地重新向前看去。
他没有看错。那个半身不遂,话说不清,连水都拿不稳,此刻本该在医院里准备那“小手术”的隋阳,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的家门前,对着猫眼后的隋星露出微笑。
◇ 第73章
这一瞬,隋星脑子里闪过无数疑问,比如隋阳怎么可能在这里,医院是怎么把他放出来的,他不是生病了吗。最终他的思绪定格,留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他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人是谁。
“谁啊?”成愿察觉到异样,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抬腿就要往门的方向走。
“别过来。”隋星猛地抬手挡住猫眼,用气声道,“回房间,锁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成愿的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门外的人已经耐不住寂寞催促起来,语气里带着令人发毛的轻慢:“隋星,开门啊,我两只眼睛看着你回家的,你跟我装什么?”
那声音沉甸甸的,隔着一道木门铺面压下来,沉闷,如雷雨般的阴湿感仿佛顺着木门蔓延到了隋星的掌心。他立刻松开捂着猫眼的手疾步走到餐桌边,迅速在律所的合伙人群里发了一句:“隋阳在我家门口,报警。”
他们这个群全天候24小时开着提示音,不出两秒便已经有人回复,但隋星根本来不及看,他收起手机走到卧室门口,硬生生把成愿推了进去。门被掩上的瞬间,他看到了成愿眼里的无助和困惑,但对方一如既往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轻声道了一句:“你不要出事,答应我。”
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在鼓膜里轰鸣。
玄关那边,门板被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发出闷声,挑衅意味十足:“我都说了我看着你进去的,你到底想瞒着谁啊?还是说,你屋里还有人?”
隋星手指攥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走回门边隔着门板开口:“隋阳,你他妈想干什么?”
“干什么?看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来看看你啊,我不是说了吗?等我出狱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来找你。”
“你现在是保外就医阶段,私自乱跑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隋星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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