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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私人恩怨”。如果仅凭一个嫌疑人的身份就能让李逸行短暂对案件性质产生模糊,那么对于大众来说,表象所能误导的程度只会更严重。所以这件事,即使直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他隐约的,纯主观意识毫不客观的猜测,他也不能放过这可能性。
“对,有问题,”李逸行严肃道,“我上午刚交完申请,晚上案件名义上的唯一嫌疑人就被砍到大动脉,如果真是巧合我也认了。你现在摇批人去隋阳保外就医的医院,市第一对吧?去把值班和监管的全部名单调出来,查他什么时候出的院,谁给他批的,签字的人是不是有问题。”
“收到。”助理检察官当即应下,却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李逸行在开车途中瞟了一眼仍在线的通话,问道:“怎么了,你还有话要说?”
“那个……李检,市第一吗?”助理检察官犹豫着说,“那可是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啊。”
那可是皇城脚下,民众喉舌中最好的医院啊。如果不是成愿伤情过重,只能就近抢救,否则以他的情况大概也会被送往市第一救治。
这一瞬,李逸行感到全身一阵鸡皮疙瘩爬过。他稳住心神,看向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医院,对电话那头说:“无论如何都要查,本院查不动就查院区,正常情况下谁敢在市第一里玩猫腻?要是真查出了问题,那就不只是隋阳的事了,只能说明这案子可能从头到尾都被人动了手脚。”
◇ 第75章
案件发生十五分钟后,吴振带着一批痕检人员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了隋星家。门口已经被警戒线封死,邻居们探头探脑地挤在走廊口,低声议论着这一户里平日神出鬼没的业主。楼下,媒体叫喊和警笛声吵嚷着混杂在一起,硬生生烘托出了一派“锣鼓喧天”,倒是给即将到来的春节增添了几分不吉利的热闹。
好在屋内的血液足够触目惊心,警察还无意提了一嘴行凶者在逃,邻居们根本不敢过多妨碍执法,一个个胆战心惊地聚在一起,视野里还非得有警察在才行。
“劳驾让一让。”吴振携着一群人挤过人群,朝门口的警察们亮了亮工作证,“辛苦了兄弟们,接下来的调查咱们市局接管了。”
这要是普通的命案,辖区刑警队自己就能处理,最多请市局协助。但现在出事的当事人是个影帝,身边还有个辩护律师,行凶者更离谱,居然是个刚“保外就医”的服刑人员。案件性质瞬间从“恶性刑案”变成了“政治与制度危机”。
这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份单拎出来都能上新闻,现在叠加在一起,背后必然会有人揪着问,监管哪里出了问题?保外审批环节有谁失职?是谁签的字?监狱系统和司法系统之间是不是有猫腻?所以上头根本沉不住气,电话是一通接一通地打下来,先是督导部,紧接着是公安紧急下文成立的联合专案组,最后就连最高层都被惊动,直接扔下来一句:“按最高规格办。”
“你们先进去取证,”刑警支队长拍了拍吴振的肩,压低声音说,“我们的人在外头布控,有事儿你喊他们。刚听辖区的人说当事人往行凶者身上塞了个定位器,我得带批人去追。”
吴振一听这话就猜到那当事人是隋星,不禁心中一阵欣慰——这人的反侦查能力永远都这么精准。他迅速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一边换鞋套一边分配任务:“所有采样和影像都必须留底。涉案人员背景特殊,每一份痕迹,每一条监控都要确保完整性,留痕全程备份,之后要上交给上头专案组。”
“明白!”同事们立刻架起三脚架,开始环绕取证。茶几上的碎玻璃、地板上大片溅射的血迹、门锁处的撞击痕迹,都被一一拍照封存。吴振半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血迹混杂的玻璃渣,心里忍不住感慨:“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另一边,李逸行已经成功挤出急诊中心外的“人山人海”。他扶着膝盖大喘气了几口,正要抬腿往警察们驻起的人肉围栏里走,就被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拉住:“喂兄弟,不带你这么光明正大的行吗,没看到里头不让进啊?”
“检方办案,麻烦松松手。”李逸行扒拉开那人的手,迅速跨过了围栏。那记者一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似的震惊地跟身边的人说:“卧槽,检方的人来了!”
没人料到居然能在这种时候碰见检方的人,反应过来时一个个眼睛都快冒光了,长枪短炮立刻对准了已经冲进急诊中心的李逸行。室内灯光冷白刺目,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血液的腥味,李逸行加快脚步,人还没找着,一位护士便走路带风地从抢救室里冲出来路过了他,焦急地询问前台:“手术室还没准备好吗?”
“主任已经到了!”前台的小护士额头沁出细汗,手里捏着电话说,“麻醉科和血库都在调配,心外团队刚到电梯口,马上就绪!”
李逸行脚步一顿,整个人转了个弯儿几步跨到前台:“成愿是吧,哪个手术室?”
小护士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望他,李逸行赶忙把语气一柔,亮出证件说:“检察院的,哪个手术室?”
“……三楼,”小护士指了指身后的电梯,“走那边。”
“多谢。”李逸行立刻转身,没走几步路又碰到了刚从外面进来的陈简意,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一起乘上了电梯。手术室门口,李清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握成拳抵在额头,左腿抖动的频率快到可以拉动一台发电机。
陈简意和李逸行识趣地没上前打扰,坐在等候区角落互相交换着信息。
“我靠,还真是冲成愿去的?”李逸行瞪着眼睛看向陈简意。
“隋星说的,成愿从房间里出来之前隋阳一次都没下过死手,就给他上半身开得皮开肉绽的,”陈简意严肃地点点头,“而且他说隋阳刺成愿那一下明显不是单纯的防卫过当,是有意识的袭击。”
“这,”李逸行组织了下语言,“主观猜测?”
“应该说是目击证言。”陈简意说。
李逸行愣了愣,摇摇头说:“不行,我还是得亲自问问他,他人呢?”
“在做清创手术,他手掌被贯穿了,”陈简意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医生说他这情况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那成愿呢,他什么情况?”李逸行问。
“锁骨下动脉撕裂,”陈简意闭上眼,几乎是从牙关里生生挤出了这几个字,“刚刚已经下病危了。”
“……靠。”李逸行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额角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下一秒就能爆炸。他狠抹了把脸,找不出合适的话能说,只能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
陈简意没搭腔,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嘎吱乱响,直接扁了一半。等候区的灯光是那种过分明亮的冷白色,衬得每个人的脸色都灰败无比,此时此地大概是全世界距离生死一线最近的地方,就像薛定谔的猫箱,只要“手术中”的灯还亮着,没人能说得清里头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两人并肩坐着,心照不宣地沉默,直到一声电话铃突然炸开,远处的李清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呆愣了几秒,才接起电话,低声问候道:“成律师。”
陈简意不巧听到那声问候,闷闷地长叹了口气。李逸行不认识这成律师是谁,正要问一句,自己的手机铃也响了起来。
“喂,李检,”助理检察官低着气压说,“市第一的负责人跟我们打太极,说脑外康复病区是特需区,没有搜查令的话不给查。”
“人特么都快死了说什么不给查——”李逸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监控都不给?”
电话那头的助理检察官明显也被气得火冒三丈:“不光是监控,值班记录和签批表也死活不肯调,说是‘内部敏感信息’,得等院方领导同意。我们人刚亮明身份,他们就开始拖时间,你说这不是公然跟我们掰手腕吗?”
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有同事们提高了嗓门在跟人争论,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很显然现场已经不是单纯的“沟通不畅”。李逸行烦躁地搓了把头发,正要吩咐任务,便被一只手急促地拍了拍肩,紧接着一部手机便被伸到了他眼前。
“你看看这个。”陈简意说。李逸行眯了眯眼,看清那是林佳玉刚刚发来的消息,简短一句“病区工商信息”和两张截图。第一张截图不出意外是卫健委官网查到脑外康复院区的执业备案,挂靠在市第一名下,名义上就是公立医院的分支。
但第二张截图就不那么简单了,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一张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查询结果,登记主体赫然写着: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看到这里,李逸行感到自己全身有一层寒毛立了起来。他和陈简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原来是这样”的震撼。
“难怪他们不给查……”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电话那头的助理检察官问。
三甲医院把病区外包给民营企业也不是少见的事,医院减轻财政负担,企业借公立金字招牌获取准入资格和病人资源,双方都能便宜行事。只是这种行为一直处在制度里的灰色地带,不被查到还好,一旦出了问题,被追责是必然的事。公立的招牌,民营的钱袋子,谁有问题一目了然。
“你们先别跟他们吵了,全部过程录下来,把对方的名字、职务、原话都记清楚,”李逸行盯着那张截图,一字一句地吩咐,“派个同事去申请搜查令,你们现在直接去脑外病区。”
“可是……”
“没有可是。”李逸行打断对方,“那病区是民营的,登记主体是瀚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民营?”电话那头短暂震惊三秒,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说,“那就好办了!”
查民营企业有个好处,那就是很多东西都是账面化和合同化的。法院下搜查令,行政机关下保全,银行流水封存,法律路子走得通,不像政府内部那样有太多不可触碰的灰色地带。
“马上做三件事。”李逸行语速飞快道,“第一,通知值班的办案民警把院区门口监控全量导出并做涉案时间段镜像备份,任何人进出,一切交换都要留痕;第二,调取瀚康与市第一之间的委托合同、委托审批文件以及保外就医相关的所有签字记录、审批流程和内部邮件;第三,立刻把瀚康院区当晚值班和监管人员名单、交接班记录、出入登记、陪护审批、病人出入记录一并冻结,证据保全先行,别给任何人销号的机会。”
“好,好,我立刻去。”助理检察官说完,似乎是要挂电话,又好像碰到了什么事,对李逸行说,“李检,你稍等一下。”
李逸行应了一声,将手机切换到免提模式。手术室门口的两人就这么埋头在手机前,紧紧盯着屏幕,生怕是一不小心错过了啥消息。不到一分钟后,电话那头的人停止了跟别人的交谈,兴奋地对手机这头的人说:“李检,市局刑侦队的人到了!”
◇ 第76章
成愿在手术台上躺了不长不短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护士一共出来下了三次通知书。第一次是傍晚八点多,急诊刚推进去不出一个小时,护士冲出来时手里还沾着血,和等候区的几人解释时语速也飞快,原因是术中出血量已经超过一千毫升,医生正在全力尝试修补血管,但情况显然不乐观。
第二次是在深夜十点多,原因是胸腔积血,心包压迫严重,得开胸,风险比血管修复还要大。这次出来的是个医生,手术服上沾满了血水,他把病危通知书递过来,没一个人敢伸手接。
彼时到场人数于三个小时前已经有明显增加。池老板是在自家酒吧的办公室里刷手机时看到新闻的,当时他在沙发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来。周耀和梁卫两人是在一起喝酒时看到新闻的,那会儿酒刚过半,放着综艺节目的电视上突然弹出紧急新闻,两人迷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是把酒看醒了,梁卫当场给自己手里无辜的酒杯摔了个粉碎。
第三次,凌晨一点不到,那手术室的门像招魂似地滑开时,周耀直接扭头把脑袋抵在陈简意的肩膀上,两手捂住耳朵说:“我不敢听了。”
“术中出现短暂心脏骤停,”护士的脸色比灯光还惨白,“医生正在电击复苏,请家属做好最坏准备。”
话音落下,李清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此时林佳玉才匆匆赶到,她看了一圈情况后,直接冲到等候区的最后排,紧紧抱住了捂着脸一声不吭的隋星。
听到后排的响声,陈简意回过头,吓得腿也差点一软。“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赶忙绕过人群凑到隋星身边,“医生不是说你要在重症里观察吗?”
隋星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飘远,最终落入一片真空。他听见陈简意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遥远,所有的音节都在破碎。这实在是一件太奇妙的事,毕竟死亡于他从来不是太遥远的议题,他的职业决定他会比普通人看到更多生离死别,而他也的确像现在这样曾站在过手术室外望着那盏亮起灯,那一次是他的父亲。
所以这次不一样。因为成愿于他而言是名义上的恋人,事实上相识仅四个月的当事人。四个月对于任何一段关系而言都太短了,短到连“爱”这个字都变得轻率单调,他此时此刻恐惧的正当性也因此显得无比荒谬。
他们之间短得可笑,热恋期都还没到过,感情也来不及生根,那么这恐惧究竟从何而来呢?
“隋星!”陈简意的喊声猛然拉近,把他从意识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隋星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陈简意扯住了手腕,这才意识到包着纱布的右手已经被自己的另一只手摁出了血。
“你别在这儿待着,”林佳玉也抬手赶他,“回重症去。你这手要是养废了以后该怎么办?”
“我……”隋星怔愣地看着两人,清了清嗓却说不话出来,恍然间他像经历了每个新手律师都有过的噩梦一般,他站在辩护席上,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一定要留在这的正当理由。
其实理由很简单,我是他的爱人,我得留在这,他醒来要是看不到我会难过的。但那一刻他的大脑就像被糊住了一样,所有思绪都在原地打转,跟自己钻了牛角尖后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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