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隋星送佛似的把两位长辈送走了。电梯门合上那一刻,隋星肩膀顿时放松了下来,林佳玉从他身后冒了个脑袋,评价道:“瞧你这怂样。”
病房里,厚重的磨砂玻璃后面,成愿安静地躺在床上,鼻梁处还留着输液带的透明胶带,病服下面几层厚厚的纱布连接着他的肩膀和胸腔,虽然仍是病秧子的模样,面色却已不如前几日见到时那样充满着死气。
隋星在床边坐下,看着成愿平静的面容,无数情绪翻腾着上涌,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医生让他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成愿都听得到,但隋星的语言系统确实是异于常人的正直,就连对着睡梦中的人但难以吐出几句矫情话。他直起上半身,心中默想,吊桥效应也好,至少他的所有感情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池老板说的那样,骗不了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像被成愿的突然闯入分成了两段一样,一寸寸阴影从中铺开,泾渭分明,前一段属于理性,后一段全是感性。
“对不起,”隋星轻声说,“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道德的撕裂感是存在的。袭击成愿的人是隋阳这件事,一直让隋星感到无比煎熬,甚至午夜梦回时都会一遍遍看到鲜血从成愿胸口喷溅而出的画面。这煎熬感并非源自血缘的绑定,而是因为一切事件由他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上有隋阳这个弱点,敌人就不可能找到隋阳,也不可能顺着那条脆弱的血脉关系精准地找到同时伤害成愿和他的方法。
“那天为什么要推开我啊。”隋星轻握着成愿的手腕,漫无边际地说。这人回光返照的那几秒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床上的人静默如常,自然是给不了他答案。
在成愿沉睡的日子里,春节过去了,二审的日子也过去了,各大司法机关和律所已经开始复工。关于隋阳的新闻热度虽然降了不少,但网络上仍有难听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隋星作为话题的残留物今天出院,免不了要去接受律所催了很久的约谈还有法院的质询,最坏的情形下,也许曜川会达成他们先前的目的,也就是让隋星被要求回避案件辩护。
因为“杀人犯的弟弟”这个身份,律所里不出意外也是一片炸了锅的混乱。与他相熟的同事们倒还好,没什么太大反应,那些看着律所名声来的客户们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舆论的余震波及面极广,合同该撤的撤,委托该暂停的暂停,唯一一个仍在职的合伙人陈简意整日“以泪洗面”,就差把“我们停业了”五个大字整成横幅挂在律所门口。
当然了,这些糟心事隋星自然不可能说给床上的睡美人听。他一手揉着成愿的左腕骨一边发呆,尽可能拖延着去律协的时间,直到所有事情都想完了,脑子里空无一物时,一段陌生但又不知为何确实存在的记忆突然击中了他的大脑。
隋星皱了皱眉,垂头看向成愿:“我气胸那天在重症里,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大概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心境,即使角色互换,也把隋星拉回到了再重症里躺着的那一天,记忆越发清晰。
“你说等我醒了告诉我个秘密。”隋星笃定道。
他想起那天,自己刚从麻醉中醒来,整个肺像被火灼过一样疼,那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被他当作术后的幻听给略过去了。现在想来,应该并不是他的臆想。
“你都听得到对吧,说是等我醒了告诉我,这都快两个月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呢。”隋星一个没忍住,轻掴了一下成愿的手背,“等你醒了必须告诉我,听到没。”
◇ 第78章
在成愿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就总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讲话。大多是他父母,陈简意也来过两次,但他似乎很忙,只有跟他道一句“早日康复”的功夫。偶尔林佳玉和池老板会来探病,这两人进了病房也不跟他说话,光坐在他床对面的沙发上聊八卦了,成愿有时也能提起精神听一耳朵,但听不了多少,很快又会被混乱的记忆和梦境拖回去。
他的大脑像一团被烧焦的电线,导体全断,信号乱串。过去与现在,梦境和现实全都混成一片,没有先后顺序,也没有逻辑因果。时间是非线性的,外界的声音变成了系统报错的回音,林佳玉说“医院的咖啡难喝死了”,池老板说“真希望春假能就这么一直放下去,不想回去上班”。那些交谈里夹杂着笑声,平凡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平凡到反而不真实。
隋星是话最少的人。成愿能分辨他的脚步声,也能闻到他身上极其克制的香水味,他每次都只停留几分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然后再次离开。他好像也很忙,大概是累着了,想在成愿这找点慰藉,奈何成愿不过躺尸一具,也没法跟他说什么安慰的话。
似乎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催促他快点醒来,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在为此而努力。他陷在一种“醒不醒的没什么区别”的状态里,安然于无知无序的现状,直到一个安逸又宁静的午后,他听到池老板独自一人走进他的病房,在他身边坐下。对方叹了口气,随后良久才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既然死里逃生,就把那些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不好吗?”
接到电话时,隋星正在跟李逸行掰扯法院的破事。他这两天被律协的问话折腾得头重脚轻,刚结束一轮陈述就被临时追加了新的质询。电话那头的书记员还在念程序条款,隋星已经开始头疼,正要把电话扔给李逸行让他应付,另一通来自林佳玉的电话就插了进来。
“小隋,成愿醒了。”
隋星倏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李逸行一愣,立刻从办公桌后面绕了过来:“怎么个事儿?醒了?”
“嗯,我先走了。”隋星弯下腰,迅速整理了一下公文包,抬腿就要走,又被林佳玉的下半句话堵了回去:“但他状态不太对,我们现在所有人都被堵在外头,他不让我们进去。”
隋星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应该是轻微应激反应,他刚一睁眼,一见到人心率就飙到了一百八,氧饱和掉得厉害。”林佳玉说,“医生在尝试稳住他的情绪,但他现在对任何靠近的人都特别排斥。”
“他说了什么吗?”隋星回头朝李逸行打了个招呼,对方也抬手,催促他快去。
“他,怎么说呢,”林佳玉犹豫半晌,继续道,“应该是有点轻微语言障碍。”
“严重语言障碍。”病房外,池老板向隋星严肃澄清道,“基本没法开口说话,就算说了也就是些短小的词。”
隋星看向探视窗口,医生正俯身在床边调整监测仪的参数,病人平静地坐在床上,头始终垂着,视线不知落在了病床上的哪一角。
心脏有一瞬的抽紧,随后又缓慢放松。成愿还活着,这就足够,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还有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都比不上这个人真实存在于自己眼前更重要。
“医生说他的发音肌群没问题,气道和神经反射都正常,”池老板说,“那就说明是他不想说话,他的大脑在拒绝语言。说简单点,就是在逃避。”
“逃避什么?”隋星立刻追问。
池老板看了他一眼,突然把他拉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问他:“事发那天,他有没有过比较反常的行为?”
反常谈不上,毕竟濒死的人,做出什么行为都不能说不合理。但隋星还是如实地把那天的经过说了出来,包括成愿在突然醒来时推开他的那一幕。池老板听完,神色微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有头绪吗?”隋星问,“是不是那天的事给他的打击太大?”
谁都没有想到成愿在醒来后的一瞬间会是这个反应。他们防守不到位,被成愿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种猜想自然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但池老板的表情又显然是在说自己不太认同这个观点。他沉思半晌,突然两手一摊:“不知道了,你自己去问他吧。”
“……啊?”隋星的表情管理有一瞬的崩裂。
“隋律师,”池老板故作深沉道,“你相信爱能战胜一切吗。”
隋星面无表情:“不信。”
“太好了,我也不信。”池老板立刻激动地握住他的左手表示赞同,随后又认真起来,“我相信你对于成愿来说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存在,但我也不认为我们作为协变量可以在根本上改变他的固有认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隋星摇摇头,“你是在意指他的情况不止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还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吗?”
“哎,”池老板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前段时间他来酒吧找我,确实和我聊了很多。”
“保密原则,我明白了。”隋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跟他聊聊。”
病房里的光线很亮,暖黄色的窗帘掩不住正午的阳光。隋星隔着探视窗往里看了一眼,医生已经离开,房间里只余下刚刚苏醒的睡美人。成愿背靠着床头,姿势有些僵硬,好像还没适应衰竭后的身体重量。听到开门声,他的肩膀微妙地抖动了一下,手下意识攥住了床沿,不大明显的防御动作并没有逃过一直注视着他的双眼。
隋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轻轻合上门。他刻意放轻了靠近成愿的脚步声,却还是能看到成愿胸腔的起伏明显有些不稳。
“是我。”隋星低声开口,语气柔得近乎慎重。
成愿很慢地抬了下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遇。
“我听说你不想见人,”隋星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努力维持如常的语气,“我算特例吗?”
他看到成愿的喉结轻颤了一下,嘴唇依旧闭得严实,最终他只是垂下眼,重新将视线落在被子上。
“看来不算。”隋星自嘲着笑了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伸出左手,隔着被单轻轻覆在成愿手背上,“你怪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不怪你。成愿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吐出半个音节。
他的视线上移,落在隋星打着石膏的手上。那层石膏笨拙厚重,指尖处露了一小截皮肤,还带着正常的血色。
隋星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成愿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个啊,”他轻描淡写地说,“小伤,清创完就没事了,跟你的伤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没说的事,成愿都知道。那天林佳玉和池老板在他病房里闲谈,他们以为成愿没醒,其实他都听到了。隋星的肌腱断了几根,神经和血管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再晚几分钟手术,估计整只手都得废掉。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极速划过的撕裂声,成愿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喉管里发出的声音。
醒来对于成愿而言是件无比痛苦的事,这意味着他必须直面现实,直面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地参与了自己的无能的事实。
在回光返照的那几秒里,他从自己废墟一般的思绪中拼凑出了一个残缺的自我。
池老板说得很对,他不可能永远靠着隋星这一个生存的锚点感受自己的存在,也不可能永远逃避自己身上一直存在的问题。这场长达三年的故障,从他割腕那天起,大脑某处就像电路烧断了一截,短暂修复,又反复跳闸。他以为自己在复原,直到那把折叠刀刺进他的皮肤里,而他除了痛什么都没感觉到的那一刻,他也就明白了,其实那只是系统自动重启的假象。
求生的欲望呢?为什么痛觉存在,情绪却是冷静到近乎荒谬的空白。他甚至更害怕隋星会死,也没觉得那份恐惧是属于自己的。
隋星让他把那个自己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告诉他,可他又能说什么?告诉他自己全看到了,是他自始至终都在骗隋星,钟与烨的死状他记得一清二楚。可这又能改变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变。有人贪生怕死,而他不怕生也不怕死,于生死之间的灰暗处游走,既不想靠近光,也不愿坠入黑暗。那是一种奇妙的平衡,他知道自己病了,但并不急切于寻找药引,寄希望于可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但隋星的出现就像个意外,短暂地让死机的系统重新亮了一下灯,他便循着那灯光找过去了。
所以事实是他在钟与烨的脸上看到了死亡的真面目,它并不安宁,而是极致的痛苦和混乱。幻象崩塌,他只能说服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于是死死拽住隋星这根救命稻草不放手,把所有冲动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问题自始至终都出在自己的身上。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急于开始“人生新篇章”,将不完整的自己交到了一个完整的人手里,沉溺进完整的假象,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不正常”。
说得再直白点呢,他不过是在利用隋星罢了。
利用那些被投射过来的温情和爱意,利用那种能让他“暂时像个正常人”的错觉。他没学会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被爱,只学会了如何在濒死的世界里找到一口氧气。隋星给了他那口气,他就理所当然地贪婪依赖,连呼吸都开始模仿着对方的节奏。
他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靠隋星填满,也因为隋星而暴露出他恶劣的真面目,一个只能依赖他人延伸出自我价值,借着他人的好来验证自己存在合理性的人。想要靠近,等隋星真的靠近了,又会不住地因为自己的虚无感而害怕失去——这就是他所谓的依恋,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可遏制的腐蚀,建立在空心结构上的,极度脆弱的感情。
“既然死里逃生,就把那些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不好吗?”池老板是这样说的。
——一点也不好。
死过两次都没法对生活心怀感激的人,根本没资格谈什么重新开始。
“你——”成愿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碾过,沙哑得可怜。隋星几乎是立刻就凑上了前,是要认真聆听的意思。
看到对方的反应,成愿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用残余的气音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你走。”
语言障碍本质不是生理问题,当有必要的时候,人总能找到说话的方式,即使代价是撕裂自己的嗓子。
他甚至没敢抬头看隋星,害怕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关系在这一刻冻结就好了,趁着还没彻底变质之前。
身前的人怔愣片刻,缓缓坐回了座位,半晌都没有回话,冗长的沉默比言语上的责备还要令人煎熬。
60/79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