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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成愿的身体被刺破的时候,隋星的心跳都快停了,那一刻他也没想什么工作,什么执业回避,什么影帝要是死在我家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他就是单纯的害怕。感情不讲逻辑,让人理智全无,其原始程度就是要人把心脏掏出来跟对方换真心。所以如果成愿过得不好,他所做所说的一切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成愿在哭。
病房内,监护仪器仍在孜孜不倦地发出警报,成愿仿佛没听到似的,整个人陷进长久的空白。医生推门进来,跑到仪器面前焦急地查看,又像摆弄个塑料娃娃似的给他重新带上氧气面罩。他就那样坐着,听得到周围人的说话声,也听得到仪器的轰鸣,只是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唯有一句话残留在他脑子里,对他说“你哭不哭”,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许是隋星。
隋星是很聪明,很精明的人。他是律师,懂得控制场面,尤其擅长诡辩,所以仅用三言两语就巧妙地把成愿无意识的生存本能和“喜欢他”这件事划上了等号。这是何等悖论,成愿想笑,可笑意还没成形,就在肺里碎成了一抔渣滓。隋星把逻辑拆解开,这样那样都是他在理,自己张不开嘴也说不出话,只能被迫听他讲,接受他讲了什么。
成愿真的没想哭,但是当护士俯下身,关切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眉头一皱,所有伪装出的平静像受惊的鸟群一哄而散,身体先背叛了他,于瞳孔中落出眼泪。
眼泪是热的,落在冰冷的面罩上,里头立刻起了雾。护士一下慌了,毕竟成愿自醒来之后反应再激烈也一次都没哭过,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安慰对方。她不知道成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跟自己的泪腺较劲。他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哭的必要,但又找不到该停下来的理由,双眼像坏闸的水龙头一样,松动了就再也关不住。
他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法庭上那句“闹够了没有”,酒吧里那句“我清醒的时候也搞不懂你”,第一次接吻后那句“算我求你”;又想起自己躺在浴缸里,觉得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从此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不愿落地,找不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路;也想起尸体僵直狰狞于自己眼前,刺眼又黏腻的血液拽着他的腿不放他离开。他在那张丑陋的人脸上再看不到死为解脱的意义,只看到肉体坍塌的过程,感官的崩坏。他眼睁睁看着生命从一个人身上抽离,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连一点同情都装不出来。
他其实不是不怕死,只是忍受不了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罢了。
在这种状态下,他要么彻底崩坏,要么死守底线,所以情绪没有起伏,想法也被压抑。隋星说得对,他就是喜欢隋星,喜欢到情绪压不住,连监护仪器都骗不过去,喜欢到变成巴甫洛夫的狗,一切条件反射都依据他的气息而变化。想做心上人的短命鬼,又想为他长命百岁,隋星说他再也不回来了,成愿不可能不哭给他看。
他其实很清楚这感情远不及爱情纯粹,而更像是一种病态的依恋。那种源自缺乏安全感的条件反射让他活得像一台电线和回路乱搭的机器。隋星是那个开关。他开机,成愿还能勉强把自己活得有个人样,一关机,又只能坠回到那荒谬的虚无里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厌恶这样甘心在幻觉里苟活的自己,更没法原谅自己把隋星也拖进了这幻觉里,可身体不受控制,在那空茫的深处,溺水的人总会本能发出求救信号。
所以他缠上了隋星。
隋星那顿看似狗屁不通的理论,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喜欢与求生在他这从来都不是对等关系,也不应该成为因果关系。但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隋星希望他好,他就得好起来,把求生的欲望伪装成对感情的渴望,就这样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它们都跟马斯洛需求沾上了边,属在同一范畴里。现在他要走出这病房,也就不用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去证明什么无谓意义。
成愿落完最后一滴眼泪,突然毫无预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倒下,胸口的起伏在顷刻间停滞,氧气面罩里传出的气流声断了一截。血氧仪上数据随即开始波动,护士被吓了一跳,赶忙去调呼吸机,医生也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头开始检查成愿的身体,只是还没等他检查出个什么所以然,血氧仪的警报又戛然而止,曲线重新回到正常频率。
面罩里再次浮起了一层雾。
护士惊魂未定,转头看向医生,问,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是情绪休克。”医生盯着监护仪半晌,确认没有生理上的问题,才说,“哭得太久,情绪到了极点,引发了循环系统异常。人都是这样的,别担心,他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隋星在警局后面停好车,站在车旁给自己点了根烟。医生跟他说这段时间得戒烟戒酒,但他实在不明白摄入点尼古丁和养伤在本质上有什么冲突,也许从医学角度上来说有那么点道理,但从人文关怀的角度来说那就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等了没多久刑警支队的队长就来了。隋星给对方递了支烟,对方也没推脱便接了过去,点燃后拍拍隋星的肩,说:“他招了。”
闻言隋星吐出一口烟,沉默着消化这个消息。隋阳招供了,不出所料。
“怎么,照理说这事儿对你也算个解脱,”刑警队长打量他两眼,“你这表情不对啊。”
表情怎么能对?反正隋阳招的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真相”。他知道隋阳不可能是被逼的,更不可能是被劝的。他做这一切,这所有的报复行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隋星笑了笑,冲刑警队长摆手:“家里人出事了,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吧。他都招什么了?”
刑警队长没有多疑,单以为隋星说的“家里人”是指隋阳,便没多问,说:“你跟我说的那些法子,我往他身上试了一下,真有用。该说不说你们是亲兄弟呢,还是你懂他。”
他说到这,似乎又觉得这个“亲兄弟”用在这儿不合时宜,于是说了声“兄弟你别多想啊”,继续道:“他招了自己是在牢里被人买通,对方承诺只要隋阳帮他干这件事,就帮他假释,并且给他打了一笔巨额雇佣费。提前十三年的假释啊,啧啧,也是真敢想。还有,你没干过他这事儿也别耿耿于怀了,他说在牢里的时候有人给他训练过,往哪儿刺是要害,怎么刺,怎么格挡,他都学过。”
隋星出院又过了好几天的时候,对隋阳的审讯依旧迟迟没有进展。终于在昨天,隋星忍不住找上了案件的负责人,也就是他眼前这位刑警队长。
隋阳这个人,就如隋星所说,是个典型的利益至上主义者,对自己不利的事他一件都不可能干。为什么数罪并罚,故意杀人未遂和逃脱罪叠加,他在面临无期徒刑甚至死缓的情况下都不愿开口招供,隋星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结论。隋阳死不开口,只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的最终利益会远大于刑罚给他带来的打击,他不能暴露他“背后的人”,毕竟他还得靠着这帮人给自己逃脱罪名。
所以怎么逼他招供,其实很简单。隋星告诉刑警支队长,只需要让隋阳相信外面不会有人接应他,他已经被放弃了,重罪已是定局,他自会为了谈条件而认罪,招供出更多的人。
替隋阳在体检中动手脚,教他刺杀技巧的人也已经在两天前落网。对方是狱中的“系统专家”,同样是个嘴比水泥还严实的犟种。两个人的审讯室背靠着背,妥妥的囚徒困境,谁都不坦白或只有一人坦白都落不得个好结局,毕竟死有余辜的人们上了断头台,就算分了前后顺序最终也不过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的区别。所以让利益至上者们自己去算账,去估算剩余筹码的价值。对他们这种人,心里那根利害计算的弦只需轻轻一松,他们就会先把自己卖了再讨价还价。
隋阳现在招供,距离这位“系统专家”坦白大概也用不了多久。隋星心下了然,跟刑警队长道了声谢,让对方一旦有新情况立刻通知他。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跟个病秧子似的见天儿这么蔫。”刑警队长朝他挥挥手,催促他赶紧上车,末了又问了一句:“诶,法院没为难你吧?”
隋星拉车门的动作停在一半,笑了一下:“为难算不上,找了我几回。”
隋阳这事自然是有心之人用来逼隋星停案的好时机,那些人早早盯上他,本就心怀着这种目的。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隋阳量刑加重,其中有百分之五十是隋星的功劳。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林佳玉收集好证据,直接把隋星当年作为检方证人出席隋阳案庭审的录像和书面证言发到网上,又打包送到了律协的纪检部门。
“兄弟反目”这四个字,谁看了都会津津乐道。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他“道德瑕疵”的佐证,但更多的是群情激奋,用他们的原话说,就是“他都大义灭亲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样”。
那场声誉危机就这样以这种多少有些下三滥的方式被反噬,舆论的风向瞬间转了个弯,而律协本就没想真的砸了自家招牌,立刻顺着风向在声明中指出“隋律在办案中表现出的职业操守与情感克制,符合律师法相关规定”。这下法院就是再想拿他说事,也没法不顾及民意,最终停案的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本来都是些让人高兴的事,但隋星仍旧意志消沉,成天想的都是如何让自家宝贝再笑一个给他看。公义与私情永远两难全,他就算能在法庭上辩得天衣无缝,也没法在现实里辩赢自己。正义该不该有代价,这事本不由他定夺。但代价是成愿。
他宁可自己再被调查一百次,也不想再看见成愿露出那样的表情。
◇ 第81章
周耀觉得成愿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自从成愿语言障碍缓和,不再抵触见人之后,周耀便成天到他病房来做客。他是纯属闲得慌,国内一堆烂摊子,他暂时回不了美国,每天远程跟海那头的制作团队聊电影又开不了工,反倒把自己整得眼冒金星,连酗酒的毛病都被治好了几分。最后他思来想去,终于手一拍大腿决定,不如去骚扰骚扰成愿。
第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成愿自复出以来就一直以沉默著名,所谓“活得像个幽灵”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但沉默也分很多种,比如清醒的克制,有意识的内敛,或者无精打采,病秧子似的忧郁。以前的成愿属于是清醒的、有意识的那一类,不讲废话,所有人际关系仅为效率服务,要他主动袒露点情绪和想法比登天还难。
但现在的他——怎么说呢。
周耀看着成愿推开病房门走进来,手里握着几盒新开的药。他的左肩仍因受伤而不太灵活,某一刻不小心脱力,那带弹簧的门回弹,力道不轻不重,恰巧就撞在了成愿身上被开过刀的地方。
成愿当即抬手抵住门,眉心扭在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大概是真给他撞疼了,脸都跟着白了几分。那些凉气顺着他的气管流进肺里,又被下一次吐气推出去,在牙根处阻塞一瞬,最终撞在了舌尖上,化为一声极其隐忍的“操”。
周耀两手一拍。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点,非常的不对劲!
这人之前在片场里不小心被群演绊倒,整个膝盖在水泥地上磨了一溜都没吭声,顶多是皱皱眉撑着血淋淋的腿站起来,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声“没事,别担心”,连哼都懒得哼一个。
可他现在骂得多真诚啊。周耀感动地眼泪都他妈要流下来了。成愿啥时候还学会骂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周耀赶忙伸手接过成愿手上的东西,等把人扶到床上后,低下头翻了翻那几个药盒。精神类药物大多拥有些晦涩的名字,周耀眯着眼睛打量那些“象形文字”,不出两眼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阅读。这些字对于他的洋脑子来说还是过于超标了一些,以至于他连这些药的功效是什么都没搞懂,只当是成愿恢复期必须服用的止痛药等等。
就在几天前,成愿潇潇洒洒地又晕了一次,那撒手人寰的架势差点把整个VIP楼层的工作人员都惊动。后来没过多久,成愿又醒了,其速度之快谁都没预料到,甚至彼时李清和林佳玉都仍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他醒来后也没干别的事,先下床冲了个脸,随意洗漱了一遍,然后拿着病历本不顾后面一群心惊胆战跟着他的便衣,去医院大堂挂了个号。
挂号那会儿,前台护士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一个脸色惨白,穿着病号服,手里拎着点滴瓶的病人淡定地报上了自己响当当的大名,说要挂精神心理科门诊。
“……您本人挂?”护士忍不住确认。
“对,”成愿语气平静地说,“复诊。”
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有病,即使病历上白纸黑字告诉他自己那异于常人的大脑里全是毛病,他也没觉得自己的情况已经坏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现在他知道自己有病,也知道他的情况依旧没坏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但他还是挂了号。
有些事不是他想得明白就足够,那些问题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莫名其妙消失的。他得有这个态度才行。给隋星看,给自己看,他要说服自己相信他还有被修复的可能性。
这次复诊,他的病历上又多了几个三年前没有的病名。现实解体障碍、PSD、情感障碍谱系反应,那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完美解释说明的,荒诞的想法,如今被医生整合总结,赋予它们具体的称呼,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废料,亟待被排解出去。
那个叫《动物世界》的电视节目是怎么说的来着?
——“黄昏时分,曙暮性动物开始思考。”
周耀给成愿接了杯热水,搁在床头,问他:“隋律师没来看你?”
成愿从手机屏幕上分了个眼神给他,说:“他最近不想见我。”
不知道说这话时成愿有没有难受,反正周耀是狠狠难受了一把。靠文艺片拿过导演奖的文艺男青年共情能力一向很高,他伸手拍了拍成愿的肩,安慰道:“你别难过。”
“没事啊,”成愿放下手机,笑了一声,“我也没准备好见他。”
得。周耀心想,他就多余说这一嘴。感情这是小情侣闹矛盾呢。
于是周耀换了个话题:“我最近闲得无聊,把你退圈前那部电影看了,诶,叫什么来着?”
“《不要走进那黄昏》。”成愿提醒他。
“噢,对。”周耀支起上半身,“剧情很好,我特别喜欢,有几个镜头还挺有艺术价值。但这剪的,怎么说呢,乱七八糟的,太杂了,给故事剧情都搞乱了。这导演水平不太行。”
《不要走进那黄昏》的导演之前一直拍的都是些小众片子,水平上下浮动确实很大,拿过大奖也在烂番茄上荣获过历史超低分。成愿不置可否,耸了耸肩,问:“你有什么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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