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一分一秒地向后移动,不知过了多久,隋星突然动了一下。就在成愿以为对方会就这么抛下他离开的时候,他听到隋星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主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成愿的问题一直存在,只是被自己封印了,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现在差点又死一次,彻底大爆发了,才会有本章这种死钻牛角尖的情况。成愿在设定中是一直处于解离状态的(从上一次自杀的解离开始持续至今),对生的感知度异于常人的低下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病咱就治。
最后,我是不会允许我笔下的小情侣们闹别扭太久的,最多两章,再多就不礼貌了。
◇ 第79章
空气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成愿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何必对一个没救的人如此温柔。
隋星能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尽了全力把成愿往人间拖,不过是恰巧救了个人,扮演了成愿幻想里的救赎者角色。但事实是没有人生来就该承担救赎他人的责任,那份拯救源于偶然,是误会,命运的擦肩和交汇,不是注定。
他本意并不想责怪任何人,承受不住那感情重量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你别……”成愿艰难地挪开附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不想看到你,出去。”
话音落下,病床边的仪器陡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心电线一跳一跳地闪烁,数值从八十迅速飙到了一百二。隋星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医生和护士已经冲进了病房。他被医生挤到一边,只能隔着人群看着那条绿线在屏幕上乱跳。床上的人已经弯下了腰,脸深深埋进双手,混乱的中央,他极其嘶哑的一声“别碰我”很快便被无数嘈杂的声音掩埋了过去。
隋星被推出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处在发懵状态,直到心脏处一阵钝痛袭来,他才恍惚意识到成愿刚刚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这实在是无比新奇的体验,也因此有那么几秒钟隋星的反应系统基本上算是报废的。他没玩过细水长流,也不屑于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曾经的爱情观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然后成愿闯进来,给他的大脑从头到尾改装了一遍,现在他是铁树开花经历过了,某种程度上的生离死别也经历过了,结果成愿一醒,那些他对未来的设想瞬间就被全部推翻重来了一次。
他是没想到自己会在一段刚开始的恋情中找到“很可能会和这个人过一辈子”的感觉,这种想法于他而言本身就与他的价值观相悖。但现在他确切地开始思考一辈子的可能性了,成愿却连睁开眼睛对他笑一下都不乐意。
理性上他知道成愿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其混乱,他不该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感性上,如果听到自家宝贝对自己说那些话他还能不难受,那他这个人大概也离正常人类的范畴很远了。
这算什么?被分手吗?开什么玩笑?
想到这,隋星胸口一紧,差点又有再犯一次气胸的迹象。
“诶,隋律师,”池老板不知从哪冒出来,适时地扶住了隋星摇晃的上半身,“身体不好就别乱激动啊,你们两个人里有一个犯病的就够了。”
隋星脚下是稳住了,被开过刀的右手却一不小心磕在了池老板的肩膀上,疼得他嘴一咧,脑袋也被痛清醒了几分。
——成愿的反应,那些极具特定指向性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创伤后恐惧。
“我操。”隋星抓着对方的肩缓了几口气,对上池老板担忧的目光,突然话锋一转,“你说他在犯病?”
“啊,应激反应这么严重不是犯病是什么。”池老板没听懂。
“不是,倒回去,”隋星终于把气喘匀,定了定神,说,“你从最开始就不觉得成愿的情况是单纯的PSD对吧?你说你‘不认为我们作为协变量可以在根本上改变他的固有认知’,那就说明成愿是自变量,是他自身出现了问题,对吗?”
池老板目光一滞,不禁有些敬畏:“你们律师好可怕。”
“我就当你认同了。”隋星扶着椅子坐下,“再倒回去一点,问题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我记得李清说成愿在三年前自杀未遂之后突然性格大变,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对吗?”
“这你得问他的精神科医生,”池老板摊开手,“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像他那种情况,多半不是单点爆炸,而是慢性损伤。”
“那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突然就产生了应激反应,”隋星说,“你觉得这是在说我做错了,还是我没做错?”
池老板怔了两秒,眉心轻轻一皱。“你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
他在隋星身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思考半晌,说:“我认为他那反应不是在回应你,而是在回应那个问题本身。你问他是不是你做错了,这句话在逻辑上带着一种你是原因的指向,对你来说是反思,但对他来说是归因。”
隋星一动不动地坐着,花费了几秒消化池老板说的话。片刻后,他紧皱的眉头突然一松,笑道:“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你懂,”池老板茫然地看着他,“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吧。”
“没有,你提供的线索够多了。”隋星的上半身微微后仰,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冷静,“归根结底,人觉得痛就会有本能的应激反应不是吗。”
问一个痛觉麻木的人“你疼吗”,其缺心眼程度不亚于跟一个聋子说“你听我解释”。成愿早就告诉过他,他的感知系统运作不正常,存在感低下,无法产生强烈的情绪。他是痛过,痛到受不了了,大脑不得不关掉那一部分的系统,身体学会了适应。所以他是习惯了麻木,但这并不意味着麻木源于他本身。
能有反应,说明他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情绪还没完全坏死。否则他的生存反射是从哪来的?庭审结束后的第一次会面,那句“不要这样对我”又是因何而起呢?
为什么说完那句“不想看到你”,反应最大的不是隋星,反而是成愿自己呢?
“他演技真的挺不错的,”隋星突然说,“这影帝就该给他拿。”
“是吧,”池老板笑了一声,抬手狠拍了一下隋星的大腿,一副“孩子长大了”的夸张模样,“还是你脑袋灵光,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
漫长的一天里,隋星并未如成愿所希望的那样不再出现在他眼前。待成愿状态平复又过去几个小时,天光已经暗下去的时候,隋星去而复返,揣着公文包重新闯入了病房。
成愿看到他,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将脑袋微微偏向房间里侧,用身体表达出了拒绝。隋星也什么都没说,他走到成愿床边,本想两手一伸潇洒地把那床帘拉上,奈何此时他的一只手还被吊着,只能不怎么潇洒地把那床帘一点点拉上。他在成愿看不到的地方,房间另一边的沙发上入座,掏出电脑开始办公。等天色彻底暗下去,成愿听到床帘外传来电脑合上的脆响,随后是离开的脚步声,最后是门被合上的声音。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午后四点,隋星如期而至,像昨日一般拉上床帘,在房间另一边办公。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偶尔隋星会被一通电话叫走,离开一段时间,有的时候是几分钟,有的时候是几小时。每当电脑被合上发出声音时,成愿都会在意识深处产生错觉,心脏像是被轻轻拎起来了一般,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该归于什么,只能勉强用烦躁来解释。那烦躁并不针对任何人,单单针对自己。
他觉得自己特别贱,学不会悔恨俩字怎么写一样。
第五天,隋星又来了。今天他拆了石膏,右手上打了绷带,双手灵活运转,可以潇洒地两手一伸拉上床帘。
成愿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床帘外零碎的键盘声,思绪坠得很远,很平静。直到不知何时起,那键盘声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翻动的窸窣,随后是长达几分钟的寂静。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坐起身,拉开床帘,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隋星抬头,正好撞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时空气静得仿佛世界上没有活物。
“怎么了?”最后还是隋星先开的口。
成愿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只裹着绷带的手。察觉到他的视线,隋星放下文件,抬起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话说得太自然,太轻松,仿佛四天前的事从未存在过一样。成愿只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微微一缩,嘴角抽动了一下,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
“怎么,”隋星笑了笑,“我老是来打扰你,嫌烦了?”
成愿摇了摇头。
他其实就是学不会悔恨,明白自己有多顽劣,也没法不去想隋星。他知道隋星在努力救他,把他往人间拖,但隋星越靠近,他越觉得羞耻,分不清自己是想要隋星,还是单纯想借着隋星的存在活下去。
“正好跟你说一声,我最近会很忙,应该没空经常来探病,明天我就不来了。”隋星随手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东西,“那次我住院,你陪了我五天。现在我陪你,也是五天。”
闻言成愿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情被精准衡量的感觉实在让人喘不上气。
“别多想,我没生气,”隋星说,“也不是惩罚你。只是你现在需要安静,我太吵了。”
不会,你不吵。本来想这样回答的,心中却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成愿皱了皱眉,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一点。
“好吧,骗你的。”意料之中没有等来答话,隋星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怎么的,手臂往沙发背上一靠,轻飘飘地说,“其实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所以有些话,我想趁着我把感情消耗完之前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成愿放在被子的手蓦然一紧。他撇开了脑袋,立刻伸手去拉上了床帘,企图用这种方式让隋星闭嘴。
床帘外的人笑了一声:“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别说。”成愿的声音里都带着抖,监护仪器立刻应景地响了起来。
床帘猛地被人拉开,成愿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太急,扯痛了刚拆线的伤口,脸色瞬间发白。
“是我,”隋星伸手握住成愿的手腕,顺势把人往自己的怀里一带,“冷静点。”
“别再说了,”成愿嘶哑着嗓子,手上推搡隋星的力度还不如一片羽毛轻。他推不动,也不敢太用力,怕触到隋星的伤,只能靠着言语艰难地拒绝对方,“不许再说了。”
“这招你不是见过吗,激将法,才三个月不到就忘了?”隋星轻拍着成愿的背,语气却是难得的严肃,“那个时候我让你别把我拖下水,你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那是在会见室里。成愿想起来了,他让隋星不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不要这样对他?
是因为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他的所有退路都被自己阻断,唯一一点向生的光源就来自于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吗?
“我实在不想在你病着的时候这样对你,但没办法,”隋星说,“跟你谈判不能讲道理,不整点歪门邪道你根本听不进去。”
成愿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跟我说几句实话?”隋星凑到成愿的耳边,语气是温柔的,说出的话却极其残忍,“你说你不想看到我,骗谁呢?嘴都张不开了也要赶我走,真说了自己的血氧又要往下掉。你喜欢我到这种地步,连监护仪器都骗不过去还能骗得了谁?我说我明天不会来了,是认真的,你信不信我一会儿一走出这个房间,你就会掉眼泪?”
成愿眨了眨眼,觉得干涩,大概不会掉眼泪。
“敢打赌吗?”隋星松开成愿,得以和他对视。
空气变得稠密。成愿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挤出了一句“我不会”。
“不会?”隋星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几乎听不见情绪,“那我再也不回来了你哭不哭?”
成愿抿了下唇,肩膀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干脆移开视线。他确实没哭,但酸胀感已经忍不住沿着眼眶爬了上来。
他真的不喜欢隋星这样对他。
“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自欺欺人。”隋星从床上站起身,“明明不想要我走,又非得把我推开。承认自己想活下去很难吗?你要是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何必还在这里听我废话?你以为你那些求生的反射都是假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将成愿的脸掰正。
“就没有想过那是你的潜意识在自救吗?”
时间蓦然禁止,监护仪的心率曲线仍在乱跳。一根钩子落在这小小的病床上,钩破了成愿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
隋星没再逼问,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是近乎温柔的平静。
“你要是不敢赌,那我赢了。”
说完,他转过身,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在推门离开前,又止住脚步,回头对成愿说:“我走了,你千万别哭。”
◇ 第80章
人前有多潇洒,人后隋星心里就有多难受。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门轴碰撞的“咔哒”声,一股酸意立刻从胸腔涌上喉头,闷闷地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根倒刺,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刚刚说的那些话,百分之八十是隋星的猜测,百分之二十是他的乞求。成愿到底在想什么,他那丰富多彩又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心世界里究竟有哪些起伏,隋星没法自信地随意揣测。所以他只能选择不去揣测,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强加到成愿身上。
这其实是件挺让人感到没劲的事。他和成愿认识四个多月,同床共枕三十余天,到了最后还是在以“不知道你为何痛苦,但理解你现在很痛苦”的方式触碰对方的精神世界。他但凡再不清醒一点都不至于心碎到这种地步,换个人来,早就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大骂“老子他妈不伺候你了”,然后潇洒转身,去喝酒,去工作,去重新开始美好新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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