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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陛下生病了(2)
大约是没什么力气,凤御北就着裴拜野的手指舔了点水就又躺着不动了。
裴拜野看着床边还剩下大半碗的糖水,伸手摸上凤御北愈发滚烫的额头,人生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记得有人列举过什么人生最孤独的十件事,其中之一是一个人进手术室。在国外读书时候,裴拜野就曾经历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他似乎体会到了那种思维被掏干净的空洞感觉。
才短短一盏茶时间,凤御北就从活蹦乱跳到如今躺在床上只会喃喃低语,高热甚至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嘴唇更是干裂苍白,只能微微翕动。
“乖。”
裴拜野小心地把凤御北从床上揽起来,调试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让他的脑袋仰躺在自己大腿上。
陛下如墨般的长发铺开在裴拜野的腿间,因为发热生病的缘故,墨发间、脖颈间、额头上都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烛火摇晃下看的不太清楚。
往下去,漂亮至极的脸蛋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脖颈处白皙的皮肤随着呼吸起伏,喉结也不住滑动,像是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如果不是向下撇的唇角显露出身体的主人此时正难受着,反倒像是在勾着人似的。
裴拜野愣愣地盯着凤御北密而长的眼睫看,鸦羽似的轻轻扑扇,却始终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凤御北软似无骨的手仍旧在扑棱着,不慎把搁在床沿边,放糖水的碗拨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白瓷落在玉石地面上的脆响。
明明是始作俑者,凤御北反倒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瑟缩,委屈极了。
裴拜野连忙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乖,很快了,太医已经下去熬药,喝过药我们就不难受了。”裴拜野弯腰贴近凤御北的耳畔轻哄着,还安抚一般拍了拍陛下的脊背。
“不,不要……药,毒……”凤御北耍小孩子脾气一样,轻声嘟囔,手也推拒似的贴上裴拜野的的脸颊。
“不会有毒的,乖,放心。”裴拜野语调依旧温柔,但却顺从凤御北的心意,稍稍离得陛下远了些。
想起凤御北在这座皇宫的生活经历,裴拜野几乎立马就能猜到他家陛下曾经经历过什么。
“别走,怕。”察觉到声音的主人远离,凤御北又立马反悔,讨好似的扯住裴拜野的衣襟,直到人又离得自己如先前一般近才满意。
“不怕,有我在,清安什么都不用怕。”裴拜野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宣誓一般。
“怕,杀不掉,杀不死……”凤御北大约是没听见裴拜野的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生病难受的那种,是惊惧与害怕。
裴拜野能明显感觉到,凤御北在恐惧着什么。
“怕什么?”裴拜野觉得愧疚,这些日子他一直都陪在凤御北身边,却一点没发现他家陛下真正惧怕过什么。
哪怕是那日接二连三而来的刺客,凤御北都不曾在意。
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陛下,又会有什么害怕的呢?
结果当裴拜野凑近凤御北微动的嘴唇时,却听到了一个他怎么都没想到的名字——
赵金宝。
饶是凤御北已经生病,在他潜意识里惧怕的人竟然是赵金宝?
“没关系,我去帮清安除掉赵金宝。”裴拜野为了哄生病的陛下,毫不犹豫地就要把同为玩家的赵金宝给卖了。
《谋反》并不鼓励玩家自相残杀,至少那种走路上给人来一刀的杀法肯定是不行的,系统不会判定杀死成功。
说到底这毕竟是个权谋游戏,又不是真人实景PVP。背后两刀就能解决事件的处理方法,太违背权谋游戏的美感了。
当然,虽然游戏本质不鼓励玩家相杀,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比如像裴拜野一样,设圈套利用北敬王的手除去阮明慎这样的方法,是被系统承认的。
对游戏老手裴大佬而言,再用同样的计谋除去赵金宝也完全可行,只不过赵金宝同样作为老玩家,肯定不会像阮明慎那样轻易就上当。
而且,说起来裴拜野现在就把赵金宝除掉益处不大,没了赵金宝,那必然只会留下李古德一人独大,到时候没了这两人相争,裴大佬想从中间斡旋获得什么利益,想必要比上个赛季更加麻烦。
但……
谁让这赛季赵金宝非要挡了他家陛下的眼呢?
还特别巧合,是他家陛下在生病时仍旧“心心念念”的人。
“杀不掉,杀不掉……”这次凤御北倒是听到了裴拜野的话,但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杀不掉?”裴拜野一边顺着凤御北汗津津的脊背安抚他的情绪,一边思忖凤御北话中的意思。
难道凤御北派人暗杀过赵金宝?
想到这一层,裴拜野眸子暗了暗,刚刚还在纠结的事情瞬间就全都想通了。
他甚至明白了,为何他家陛下要把天下统兵大元帅的头衔再一次挂给赵金宝。
裴拜野又看了一眼怀中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抱着自己手指舔舐的凤御北,心有余悸地点开赵金宝的主页面板。
赵大将军估计是被凤御北今晚这一出吓得不轻,此时头像已经灰下去显示离线。不过这并不妨碍裴拜野去查他的谋逆值:
55%!
果不其然,已经超过了一半。
怪不得凤御北说他杀不掉赵金宝。
对于大部分玩家而言,《谋反》中的谋逆值这东西,除了显示玩家游戏进度和物资收集程度外毫无用处。
但当谋逆值一旦超过50%,也就是一半,那么就会触发一个类似「丹书铁券」的效果buff,即暴君无法在没有正当且公开理由的前提下,对该玩家进行铲除。
也就是说,当谋逆值超过50%,即便是凤御北要杀人,也必须走剧情、做圈套、斗智谋。
暗杀什么的,都会被系统制造的各种意外阻拦,不会成功。
相当于是无良制作组被玩家骂出来的一点良心,至少不至于出现辛辛苦苦推进度大半年,好不容易快成功了,结果哪日暴君随手一指就丧了命全白干的情况。
这不是危言耸听,某一个赛季那暴君的性格就是如此精神病,每天上朝都和上俄罗斯转盘似的。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律法,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刀斧枪剑戟,选中哪个用哪个,文臣武将官,死了哪个算哪个。
完全没有规矩地杀人,就像是取乐一样。
那一年制作组因为这个过于随机的设定被告到消协相关部门,约谈整改后,就加了一定数值保底的前提下,不会出现非剧情杀的情节。
怪不得凤御北会觉得赵金宝可怕。
也怪不得凤御北最终决定,要让赵金宝参与到南蛮之战中去。
他家陛下虽然不知道什么系统,什么设定,但帝王心术这种东西,作为一个天生的皇帝,凤御北能想到的就是要比他们更多。
当发现了自己的人无法以暗杀手段除去赵金宝后,凤御北几乎是立马就转变了思路,要把赵金宝交到南蛮那群人的手里去送死。
也许一开始陛下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当他听说南蛮联盟出了个极厉害的、战无不胜的,却又阴狠毒辣的军师之时,一个计划几乎是瞬间就在他脑中成型。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又能说得准呢?
而这一计划还有一大妙处,那就是无论谁赢,对凤御北而言都不算是一件彻彻底底的坏事。
维护边疆安宁和铲除朝中逆贼都是陛下的职责所在。
当然,如果能一箭双雕那就更好了。
凤御北在意识恍惚间仍旧嘟囔着赵金宝,即便知道这是陛下动了杀机的意思,裴拜野还是忍不住地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凤御北在这时候,就不能满心满眼地想着他呢?
还想那些个不怀好意的逆贼做什么?
正当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所想,王公公的声音适时在殿门外响起,“大人,药好了。”
虽然觉得这位皇后无理取闹又霸道至极,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如今陛下昏迷着,裴拜野金口玉言说的话就是旨意:无召不得随意入殿,那他此刻就没有资格踏入殿门。
“端进来。”裴拜野此时当然不能离开凤御北,陛下好不容易在他怀里安然平静了些,但手臂却环着裴拜野的,明显一副不愿让人离开的样子。
“大人,这是药,这是糖桂花。”王公公作为侍候凤御北多年的人,一些该有的小细节都成了习惯。
裴拜野用勺子舀起一口苦黑的药汁试了试温度确定不会太凉或太烫后,才让王公公把药放在榻边,凤御北手臂碰不到的地方。
免得这碗又不懂事地掉到地上吓到陛下。
“去找个碗弄些白水,温的。”裴拜野看着膏状的糖桂花,皱眉道。
“是。”王公公不敢多问,让小宫娥去取来一碗晾好的白水。
“下去吧,这里有我就好。”
“是。”
王公公关门时,不放心地又看一眼榻上的凤御北,此刻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裴拜野膝头,像是睡着了一般。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他随侍在陛下身侧照拂,如今陛下成了家,虽然……但看裴大人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样子,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王公公看过太多这皇宫里的勾心斗角,有妃嫔之间的,有皇子之间的,也有夫妻之间的。
天家之情从来都是这样,利益里掺杂了一丁点真心就已经算不错了,甚至大部分时候,那点真心还被拿来换作利益。
一开始知道凤御北要同裴拜野成亲时,王公公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裴大人定然图谋不轨!
他和那些只顾着讨论这事儿是否合世俗伦常的人不一样,他在乎的只有自小看着长大的凤御北。
裴大人他也知道,科举时下凡的鸾凤文曲星,官场上政绩出挑的才俊,百姓口中为国为民的父母官。
这样的人,想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甚至他就算想娶哪家的小公子,都没准会有人能答应。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会答应委曲求全地来给陛下做后妃?
而且还是情深不寿,不在乎名分地位,只为留在凤御北身边的那种。
可若真是如此用情至深,以往却怎么一点都没听这人提起过?
而这样的怀疑他也同凤御北提起过,陛下只说了声自有定夺便没再多言。
王公公只能紧绷着神经,眼看着凤御北下了立裴拜野为后的诏书,眼看着凤御北追随裴拜野去了北地,眼看着凤御北同裴拜野大婚成亲……
王公公这样的,在宫中熬过大半辈子的人精,最是容易分辨出人心里头是鬼是神。
虽然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但还好,还好,裴大人对陛下至少是真心实意地心疼紧张。
裴拜野不知道王公公此时心头翻涌起的万千情绪,他正在和死活都不愿意张嘴喝药的凤御北作斗争。
陛下的嘴不仅挑食忌口的时候管用,对苦兮兮的药更是灵验无比。
裴拜野才刚拿起药舀了一勺,凤御北刚刚还微微张开的唇立马紧紧闭了起来。
起初裴拜野还以为是巧合,把勺子凑近凤御北的嘴边哄着:“清安乖,张嘴,我们就喝这一口好不好?”
哪成想,裴拜野此话一出,凤御北的嘴抿得更紧了。
他丝毫不知道,新婚夜自己在床上说话不算话的“优良表现”,已经让凤御北的内心深处产生了抵触。
就这话,和那晚说了无数遍的“最后一次”简直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陛下只是现在烧得昏昏沉沉,又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上这个当。
丝毫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裴拜野还在用着同样的招式,自然一点效用都不会有。
意识到凤御北能听见自己的话,并且就是故意不愿张嘴,裴拜野不由得又急又气。
人都要烧傻了,还不愿意吃药,这不明摆着的小孩心性。
虽然如此,面对陛下,裴拜野依旧说不出一句重话,只能认命地握着人柔软滚烫的手捏了捏,继续哄道:“我试过了,不苦的,特别甜,不骗你。”
凤御北依旧不肯张嘴,甚至还有要挣脱出手来,欲把裴拜野递到嘴边的勺子拍掉的意图。
“凤清安!”
裴拜野压低了声音,他觉得眼下就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棘手、最无解的情况。
小时候弟妹也曾经闹着哭着不肯好好吃药,闹到最后裴拜野毫不留情地一人揍了一顿,最后两人攀比着比谁吃得快。
但他过往的经验面对上凤御北就显得毫无可行性。
别说碰一下凤御北,如果陛下揍他一顿就能好好吃药,那裴拜野也是情愿的。
可惜,陛下并不不打算揍他,更不打算乖乖吃药。
无奈之下,裴拜野只好先给凤御北尝点甜头,至少得让人愿意把嘴张开。
他把糖桂花舀了一勺子放到白水中融化,舀了一勺确定不会过于甜腻后才递到凤御北唇边。
“我们不吃药了,喝点水好不好?”
陛下这次倒是很好说话,很快嘴巴就张开一条缝,把勺子里的糖桂花水吞咽下去。
裴拜野见有效,趁着凤御北张嘴,连忙舀了一勺药伸到陛下口中——
“咳咳——咳——”他没想到凤御北对药的反应这么大,才刚刚进到口中,就又咳又吐地把好容易才喝进去药全数吐了出来。
“我不吃,骗子……裴拜野……骗人……”
凤御北委屈极了,明明上一口还是甜的糖水,下一口就是又苦又难闻的药。
裴拜野是想用药苦死他吗?!
听到凤御北口中吐出来自己的名字,裴拜野一愣怔。
他还以为陛下烧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此时在身边的是谁,看来人也没有太傻,至少还清醒地知道看人下菜碟。
凤御北就是知道此时是裴拜野陪着他,所以才依着自己的想法肆无忌惮地闹脾气。
如果是以往一样的王公公,他哪怕烧得再厉害,脑子再糊涂,也肯定要咬着牙把药喝了,他不能任由群臣争吵而无动于衷,任由朝政堆积而无人处理,任由自己有随意病倒养病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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