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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却愣了下,垂着眼睛看烟头前的一点猩红,没有再把烟拿到嘴边,“是吗。”
他说:“可能戒了吧。”
然而齐柏宜又很执着的问他戒烟的原因,他不是不知道池却现在什么都答不上来,问也是白问,但他就是说了,和看热闹一样地观察池却的反应。
池却当然也知道齐柏宜大约是在故意为难他,没说什么,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那就不抽了。”然后转头问他,“你还知道什么吗?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
齐柏宜看着地上被碾出的烟灰,没有停留多久,就被一阵大风打散了。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觉它们好像也是自己同病相怜的、被池却放弃的无用的东西,低声说:“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他抬头看着池却的眼睛,说:“我还知道你以前很喜欢和我接吻。”说完便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池却的嘴唇。
第49章 到底谈没谈过恋爱
程昇还不见人影,杨姐在超市里买面包。他们的车停在偏僻的一处,池却系在腰上的外套被齐柏宜弄得松松垮垮,齐柏宜贴着池却滚烫的皮肤,另一侧是宁静流转的额尔齐斯河。
只有额尔齐斯河看见。
事实上,齐柏宜的亲吻不能算作亲吻,两片嘴唇是没有任何神经抵达的肉,给与池却的靠近和摩擦都没有情绪。
池却感受到齐柏宜唇角因为干燥和大风的开裂,起皮的尖角细细的,像精神毒素的针头,不然无法解释,齐柏宜移开的时候,池却的嘴唇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痒。
齐柏宜完全是故意的,看着池却愣在原地,眼里都是挑衅成功的得意,他往后退了稍一小步,抿了抿嘴。
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第一次被池却亲后,躲了整整一个学期。那毕竟太久也太旧了,齐柏宜小人得志,有种掌握主导权的快乐。
池却是很意外,但他手握一些证据,愣住的那些时间不完全是因为亲吻本身。他想了半分钟,问齐柏宜:“我以前很喜欢和你接吻?”
齐柏宜不知道他的重点放在那里,挑了挑眉:“对啊,你不信?”
“不是,”池却稍稍弯着背,双手环在胸前,淡淡地说,“你应该多喝点水了,嘴唇有点干。”
“……”齐柏宜表情瞬间垮下去。在他原本的设想里,池却的内心应该陷入无法自拔的纠结,最好还能跪下来求他,问他前因后果,他就用虚构的、或偶尔参杂的真实作为钓饵,池却问很多问题,他只给一点。
但池却好像真的不在乎自己是谁,更不会在意齐柏宜又是哪位。
池却这样说着,真的开了车门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问他:“你要吗?”
齐柏宜把他的手拂开了,从口袋里摸出他的墨镜,绕到副驾驶想坐进去,但是没有拉开。
牧马人车型有点太大,他只能又绕了好大一圈,对着池却怒目而视:“开门。”
池却站着,回过半个身子和齐柏宜对视,过了一会儿才站直了,手放到口袋里按了下车钥匙上的按钮。
齐柏宜坐进去,关上车门的时候车身都抖了两抖。几秒后,池却也坐了进来,带进来两脚沙子,但车主并不大在意。
池却坐进来后带了些凉爽的风,表情没什么变化,齐柏宜顶着墨镜偷看,就是感觉他轻松了许多。
程昇上完卫生间,分到饼干,边对着对讲机说话边朝车的方向走过来。池却坐在主驾看得清清楚楚。
他算着程昇的脚步,叫齐柏宜的名字:“齐柏宜。”
齐柏宜没理他,池却接着说:“其实我感觉我现在也很喜欢和你接吻。”
齐柏宜的脸黑得像煤炭。
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池却看车上的人都没什么睡意,问他们:“听歌吗?”
“听!”程昇是最捧场的,举手说,“能不能连我的蓝牙!”
池却让他连的时候也没多想,直到音响里传出:“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江水岸!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齐柏宜忍不住了:“能不能换一首。”
程昇说好,然后音响唱:“是谁听着歌!遗忘了寂寞!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
“你是不是加入我们家楼下的‘爱情花’广场舞团了,”杨姐笑死了,“品味和我婆婆一样。”
程昇对自己的选曲非常满意,说:“多应景啊,白云悠悠蓝天依旧,虽然没有泪水吧,但我们不是在漂泊吗?”
齐柏宜没话好说,给他竖大拇指,池却笑了一下,不明显,但还是被齐柏宜看到了。
“DJ换歌,”齐柏宜对程昇说,“我没说停你别停。”
程昇就顺着他一首一首歌换,直到换到一首英文歌。
前奏对比程昇前几首放的歌可以算是听不见,池却分出一只手调音量,才听到男歌手的声音。
“PlentyofroomsattheHotelCalifornia.Anytimeofyearyoucanfindithere.”
“Somedancetoremember.”
“Somedancetoforget.”
程昇和齐柏宜在高中时,英语成绩都算还可以,池却虽然不算太差劲,但不到随便听一首英文歌都能立刻翻译过来中文是什么意思的程度。
齐柏宜好不容易在他歌单里听到一首对胃口的歌,问他:“你歌单里还有这种呢。”
然而程昇似乎收敛了些方才的嬉笑,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他干干笑了两声,才说:“哈哈,我前女友存在我账号里的。”
齐柏宜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哽了下,一时间也没说出话来。
安奇和程昇分手,在程昇自己看来,大约是一种不可逃避命运的既定结局,他们完全是少年新鲜感的悸动作祟,不肖很长时间,再加上远距离的隐患,便能从各种方面看出不合适。
车内氛围稍差了一点,池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昇的表情。
程昇也察觉到,活跃气氛地大声说:“诶呀,有个前女友不是很正常的嘛,谁还没个前对象了。都过去了。”
“哦对,”他又反应过来,“我们小齐导就没有对象,单身到现在,连爱情的伤痛都是通过八点黄金档电视剧启蒙的吧。”
激将法对齐柏宜特别有用,他咬着牙探到后面去打程昇的大腿:“谁告诉你的,再乱说嘴给你缝起来。”
“是吗,”池却听了好像很感兴趣,“所以他到底谈没谈过恋爱?”
齐柏宜又猛地把头转回来:“我说他没说你吗,给你嘴也缝起来。”
他们这样说笑,好像就能完全把伤痛给全部藏起来,好像大家都变成了有能力处理伤心的、无趣的大人。理应打开香槟庆祝,但又会觉得香槟太不稳重,于是长大的干杯变成矜持的、推杯换盏的体面。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程昇叹了口气,首先破功,问齐柏宜:“你还有没有安奇的微信,能不能给我看看她朋友圈。”
齐柏宜其实原本就和她不算很熟,说:“我也不确定。”一边把手机递过去给他。
程昇很快找到想找的那个联系人,“哎呀,她到现在都没换头像啊,定位在辽宁……她大学就是在辽宁上的吧,哈哈,原来留在那里了啊。她现在怎么这么瘦了,汽车销售,还升经理了,哈哈哈,真是想不到啊。”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齐柏宜,面部的肌肉有些僵硬,还保持着笑脸。
男歌手唱:加州旅馆有足够多的房间,一年四季任何时候,都可以住在这里。
有人翩翩起舞为回忆,有人翩翩起舞求忘却。
你可以随时结束,却永远无法摆脱。
歌唱完,程昇苦笑了下,说:“未免有点太应景了。”
齐柏宜想缓和气氛,便嘲讽他:“你还听得懂这么多英文呢。”
程昇翻他一个白眼,道:“废话,我四六级都是一次过的好不好,我六级分还刷到六百多。”
齐柏宜毫无起伏地夸他好厉害,程昇不想和他说话,问池却:“池老板,你六级刷到几分啊。”
他没有要炫耀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要知道。
池却抬手,把挡光板掰下来,看了眼用半个后脑勺对着他,但露出形状标志的耳朵。池却说:“我没刷。”
在医院里住的修养的那几天,他忘记一片,记起来一点,但记起来的都无足轻重。池却确实不在乎自己是谁,但齐柏宜是他的谁,他真的很想知道。
他不大在意地说:“我没上大学。”
越野穿过无颜色的风和荒芜的川野,载着一车的回忆在蜿蜒的省道上疾驰,驶向未知的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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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却开到靠近中牧场的一片沙土地,推开车门跳下来,斯尔木早就站在路边等着了,一眼看到他,大步走上前和他拥抱,手拍了两下池却的背:“楚阿克!”
他低声用哈语问他:“身体恢复了吗,不会还不记得我吧?”
池却笑了笑,其实对斯尔木,他有些印象,但不是现在的形象,而是小时候一起满山追狗的小屁孩子。他扬着眉毛说“没事”,然后又说了些什么,斯尔木就把目光放到了齐柏宜身上。
齐柏宜走过去跟他握手,用学到的哈语简单和他打了招呼。
斯尔木哈哈笑了声,说:“齐导,说得很好嘛。”
他的普通话没有池却标准,一听就是新疆人,齐柏宜一行几个人,性格都很开放,聊了两句就能在一块说笑了。
斯尔木带了几匹马和骆驼,池却帮着他们把行李绑在马背上,又扶齐柏宜坐上其中一匹高大健硕的。
齐柏宜虽然表现得排斥,但不算很明显,挣了两下便任由池却将他架上去了,反抗得十分具有象征性。
他现在是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池却了,池却微微抬着头。
“齐柏宜,”池却说,“你这副墨镜是不是太大了。”
齐柏宜哼了声,道:“你现在连我的墨镜都要管?”
他在想以前池却有没有这么龟毛,但不必多用力地去思考,齐柏宜就迅速地记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以前交朋友要管、打游戏要管,谈了恋爱后反倒不怎么管了。只是其中缘由,恐怕也有些来不及多做些什么的成分在。
“一直往下滑,”池却没理他说的什么,“用不用我给你换一副?”
“不用,”齐柏宜冷酷地移开视线,“我这副墨镜有度数,你别乱给我拿东西。”
又说:“把我们送到这里很感谢你,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
池却好像真的不知道似的,抬起头问他:“回哪里?”
齐柏宜翻了个白眼:“爱去哪去哪。”
“哦,好的。”池却这样说着,下一秒真转头往后走了,然而走出一小段距离,来到一匹没有驮行李的马匹旁,利落地翻了上去。
池却拽了下缰绳,马驹立刻小幅度地跑动起来,颠簸和风将他的头发往前往后吹起。池却用小腿夹了下马肚子,重新回到齐柏宜身边。
齐柏宜看着他,那副景象看得他是也没什么话好说,只能眼不见为净,拽着马驹试图远离,结果把自己颠得屁股疼,也没有甩掉池却多少距离。
吃过斯尔木家里热情招待的午饭,齐柏宜便将摄像机打开,投入拍摄。
斯尔木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年纪小得像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一个一个在地上打滚,摄制组把摄像头对准他们,他们便笑着四散乱跑。
有组员偏头问齐柏宜:“齐导,这样能用吗?”
齐柏宜眯了眯眼睛,说:“先拍着吧,没事。”
多数人对镜头还是敏感,只是那种敏感好像是对影像留存而感到负担,换种方式说,就是还没适应观察前,觉得自己不够完美。
齐柏宜记得一开始,池却在他的镜头下,一旦展开和黑洞一样的镜头的对视,便会很快地躲开,随即脸上露出很浅的愠恼。
但齐柏宜要拍他的湿疹,池却还是给他拍了。齐柏宜这几年拍了这么多人,逐渐懂得池却当时的心情,也越来越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地说不喜欢。
晚上一群人被邀请到斯尔木家的毡房里,分食一只很大的风干羊腿。斯尔木掏出一把花纹漂亮的小刀,刀身又长又细,齐柏宜看了池却一眼,池却并没什么反应。
马奶酒又被摆上桌的时候,杨姐问齐柏宜:“斯尔木叫池老板什么啊,我怎么一直没听明白?”
“楚阿克。”齐柏宜确实不是听清的,而是记得的。
“楚阿克……”杨姐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又问,“这是在叫池老板吗?是他的小名?”
齐柏宜这次喝马奶酒,便不大矜持了。毡房里暖融融的,他腿上是池却给他拿的毯子,脸上两圈很淡的红色。
“这是他的本名。”户口本上的曾用名。
程昇听到动静,凑过来问:“啥本名?谁啊?”
楚阿克本人把杯里的酒仰着脖子喝干净了,杯子磕在桌上,说:“我。”
程昇不解地问:“我们不是同学吗,不是好兄弟吗,为什么只有齐柏宜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池却瞥了他一眼,顶着一张冷淡的脸胡言乱语:“因为他比较关心我。”
杨姐的嘴巴圈成一个圆:“哦——”
斯尔木在人群中看着池却不太聚焦的眼睛,听他讲了几句话,便确认池却现在是有点喝多的状态。
他和池却从小便认识,池却的爷爷奶奶和他的爷爷奶奶是每场拖依都要相约一起去的朋友,只是后来,池却家里的羊少了,便不大再走红山嘴牧道,池却也被家人从阿勒泰接走,听说后来还去了上海那样的国际大都市。
他们很久不联络,前几年,池却突然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几条疤。
斯尔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池却会一辈子待在上海的,他问池却上海有没有大片的草地,有没有连绵的雪山,有没有成片的白桦林,能不能骑马,还有没有人知道大山深处的放牧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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