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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阿克说:“没有,都没有。”
斯尔木顿时笑了,问:“那上海有什么?”
楚阿克当时眼睛直愣愣的,目光飘忽说:“有齐柏宜。”
而当时的预言演算在这当下的一天。他看到那个齐柏宜伸手,不动声色地拿走了楚阿克的酒杯。
第50章 1082张照片
过了这么久,齐柏宜的酒量已经锻炼得很好,几杯下去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也暂时没有池却所说的肚子不舒服的前兆。
池却被斯尔木灌了很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貌似不错,来者不拒一样。
齐柏宜看了他一会儿,转开了头。
这里的月亮好像真的要比城市里更大更圆,草原上又湿又冷的空气闯进来,地上和墙上都铺上羊角纹图案的花毡,捂着简陋木头桌上的独一盏的灯光。门开着,外面是柔软的草、大片的星河、牛羊的黑影。
池却蹲在地上,给火塘生火,面孔被照得很亮。火星“啪”地跳一下起来,整个屋子像岩熔的周围,泛着暖意的红光,
斯尔木走过来和他谈笑,说些齐柏宜听不懂的语言。
人类围在一起,在这座心室一般的屋子里留下不同的体温,来自远方和停在原地的人达成短暂的所有和解。
池却对斯尔木摆出恰到好处的熟络,斯尔木断断续续地和他说着话,问近况,又溯回到以前,和池却说小时候的事情。
斯尔木也喝得有点多,说到一半,切回普通话,对着屋子里的所有人道:“他小时候淘气着呢,给马的尾巴系十多个蝴蝶结,用羊角挂袜子,给小猫穿花袄子。”
池却笑了笑,也没有否认,说:“好久了,我都不记得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抓了个空,眨了下眼睛,目光缓慢得扫过桌子的每一处角落。
齐柏宜对池却关于酒杯的诉求置若罔闻,看着斯尔木拍拍他的胸口,池却不生气,肌肉记忆般地用小腿踹了他一下。
齐柏宜被暖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弄得困,又喘不上气,脱了厚外套往外走。
很快便有人发现他不在,出来找他。齐柏宜没有走出多远,那个人拿着他的外套,站到他身后。
“很冷,”池却低了下头从毡房里出来,手上拿着齐柏宜的外套,“穿起来。”
毡房里包容了很多人,和那些人说出来的许多事。齐柏宜被那些鼎沸压得呼吸困难,走出来才发现一顶毡房只是草原上零星的一朵。
齐柏宜不说话,池却就拿着外套一直看着他。他永远都是这样,表现得总是时间很多,也好像什么都能等待。
过了一会儿,齐柏宜还是把外套接过去了,披在身上,问池却:“你是都不记得了,还是只不记得我。”
池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齐柏宜的真实用意,呼吸了几个来回,才慢慢说:“都不记得多少,但隐隐约约能想起来一些东西。”
齐柏宜挑了下眉毛,问:“那能想起来我什么?”
池却还没说话,毡房里又走出来几个人。有人对齐柏宜说:“齐导,我们现在搭帐篷吗?”
“好。”齐柏宜貌似也无所谓一定要池却一个回答,他本来就不抱期待。
斯尔木看着一群人搭帐篷,和齐柏宜说:“住毡房里嘛,帐篷一点也不舒服。”
齐柏宜摇摇头:“我们人太多了,不能一直麻烦你们。”
“这有什么的,”斯尔木笑笑,“我明天再给你们搭一个,一点都不难。”
这晚在福海的中牧场,齐柏宜和程昇两个人挤在一顶小帐篷里过夜,确实是很冷。池却也没有说走,睡在斯尔木家的毡房里。
第二天早晨,程昇被齐柏宜叫起来看日出,走出去景色还没看清,先被风灌了一嘴。
“这里……嗝,真的是……嗝,风好大。”
齐柏宜又在弄他的无人机,没有理他,程昇看向另一边,池却戴着个看起来就很厚重的毡帽,在毡房边支了个壶烧热水。
水蒸气没有阻碍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在化开在色彩富丽的天幕里。
不说别的,至少算和平共处。
以前程昇还能记得跟齐柏宜提起池却的时候,整个名字他都听不得,听到就要和个狗一样龇牙。
池却和斯尔木的父母也认识,做起家务活来也很顺手。
摄影组的小李和齐柏宜说:“我们这样多少会拍到池老板的,这样好吗?”
“啊,”齐柏宜转头和程昇说,“你去问一下!”
“……”这点音量池却都能听到了,程昇很无语地问他,“你用这个音量喊他他都听见了,干嘛不自己说。”
齐柏宜装没听见,程昇只好走过去,和池却说了一声,池却同意得很快。
尽管齐柏宜事先就和斯尔木说过了,只用展现日常生活就可以,但到中午的时候,炸物和奶制品还是摆满了整个毯子。
齐柏宜还赖在摄像机跟前看早上拍出来的片段,几个人围着他也不敢来吃饭。
“这段有点乱了,”齐柏宜把视频倒放,“角度和光线也不是很好。”
“是吗,”几个人凑过去看,“那我们下午补拍一下吧,或者明天早上相同的时间?”
齐柏宜摇头:“先这样,不要去刻意找相同。”
一群人点头如小鸡啄米,说“好的好的”,也不敢走,还是围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齐柏宜脸上看不出来表情,一段视频反反复复地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眉头皱了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眼四周:“你们还围在这里干什么?不去吃饭吗。”
他现在也就是大概浏览一下,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法给一个片段定义好与坏,剪辑和色彩校正之类的工作要一并等到拍摄全部结束,在剪辑室里一点一点磨出来。
“走走走,”程昇是最不怕他的,“齐导都发话了,快去吃饭。”
哈萨克族人很热情,齐柏宜早上一大碗加了奶皮子和塔尔米的咸奶茶,一大半很干的馕,最后小半块他实在吃不下了,又不好意思剩下,池却看到,直接向他伸手要。
池却大多数时候不和齐柏宜走得很近,担心他们的恋爱关系会被人看出端倪,但伸手找他要吃的做得顺手,反应过来的时候齐柏宜已经把那半块馕拿走,递到程昇嘴边。
还要回过头来冲他说:“不给你吃。”
“……”
那大半块馕太顶饱,齐柏宜没觉出饥饿,站在原地没动。
中午太阳很大很晒,齐柏宜穿了一件稍薄一些的牛仔长袖外套,戴了个帽檐很宽的防晒帽。只要不去树荫的地方就不会冷。
他看得正起劲,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很低的声音。齐柏宜站在阳光底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内容又是什么,身上先发冷。
池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比一般社交距离稍近一些,低声说:“齐柏宜,去吃饭。”
“我靠,”齐柏宜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搞什么啊,吓死人了。”
池却不为所动,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吃饭,快点。”
其实齐柏宜本来就打算要去吃了,只是池却这样一说他,他感觉要是现在去那就等于听池却的话,那必然很没有面子。
于是很生硬地拒绝了:“不吃,不饿,你别在这挡着我的光。”
按照齐柏宜对池却的了解,这个人应该在他答应之前不会就此罢休,转头看着他,俨然准备好开始一场持久的拉锯战,但没想到池却听完,只是又问了他一遍:“真的不吃?”
“不吃。”齐柏宜说。
“好。”池却点点头,就不再多劝他,转身走回人群中间。
“嘿……”齐柏宜气笑了,心里一股憋闷的火缓慢地烧起来,但想了一下,好像找不到能发泄的理由,这场火都名不正言不顺,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回头看了池却一眼,池却正好和他对视上,不过很快,就偏开了眼睛不再看齐柏宜。
下午斯尔木叫了几个一起在牧场的牧民一起,要搭一座新的毡房。
齐柏宜说了好几次感谢的话,斯尔木摆摆手,叫池却过来帮忙,齐柏宜就退到一边,又走到摄像机后面去了。
红柳木被用手工制的绳子将一片片绑起来,斯尔木说:“牢固着呢,吹不跑也晒不到,好着呢。”
找准天窗的位置,毡房的雏形就有了,在框架上铺防风的芨芨草席和羊毛花毡,看着不难,但其实很费体力。
不止是花毡,连芨芨草席上都有用羊毛手工缠出来的彩色纹案,摄制组走南闯北,去过这么多地方,看过这么多风景,在拍摄内部结构时也免不了啧啧称奇。
池却站在一遍,手上都是灰尘,看着那些奇迹一般的纹案,也是很骄傲的。
齐柏宜本来没什么感觉,但一直在草原里跑来跑去,过了个把小时,发现不吃东西还真的顶不住。
所幸身上还有那天杨姐在服务区买的几个小面包,齐柏宜过去向她拿了一个,三两口吃完了,捏着包装袋到处找能扔垃圾的地方。
“给我。”池却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上拿着两个金灿灿的包尔萨克,递给他,“吃。”
齐柏宜还没拿到手里,就闻到炸物的香气,上手碰了,才发现居然还是温热的。
看齐柏宜拿上咬了一口,池却就不再他身边多逗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带着齐柏宜制造的垃圾又走远了。
齐柏宜也转身接着工作,奶的香味、饱腹感,把他心里的烦闷浇灭,虽然他彼时还不愿意承认,但内心切实获得了他自己都不想深究的安宁。
齐柏宜他们是算准了时间,这几天适逢今年的古尔邦节,在中牧场的几户牧民到那天要团聚起来,共度一年一度的节日,在这几天还会举办庆典。
“你们知道吗,”程昇没有感情地说,“亲爱的新疆人民古尔邦节放五天假,没有调休。”
“没有调休。”杨姐机械地重复,“我听到什么了,什么叫没有调休。”
齐柏宜给了程昇一个肘击:“我少你们假了吗?”
“没有,不是针对你的意思。”拍摄的时候当然是没有假期,但拍摄完以后齐柏宜通常都会让他们好好歇一阵,休息好了再谈后期工作。
“就是我好想放假啊,”程昇问,“古尔邦节我们也可以玩儿吗,斯尔木今天邀请我们一起参加庆典呢。”
齐柏宜有些无语:“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吗。”
程昇激动地扑过来抱住他,齐柏宜没怎么挣扎,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拍了拍程昇的肩膀,趁他回头的空当,把他们俩分开了。
程昇还以为池却突然来找他什么事,也被吓了一下,但池却只是说:“我坐这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昇乐呵呵地把座位让出来。中间是打开的天窗,抬头就是肉眼可见的银河。
池却一般也不会主动说话,但只要被问到什么问题都会回答,时间晚了,斯尔木的妈妈给他们的毡房里送来一大锅刚出锅的抓饭。
在牧场没法像餐厅那样讲究,但羊肉大块又很软烂,黄萝卜和米饭上都抱着剔透的油香。
池却吃饭的速度很快,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帮着把所有空盘子拿出去一起洗,有几个小姑娘不大好意思,跟着他一起收拾了屋子。
齐柏宜本来是想说谁的碗谁洗的,但池却就跟看上他的碗似的,齐柏宜没反应过来,碗和勺子一起被收走了。
“……我们自己来,你别管了。”齐柏宜情急之下拉了一下池却的衣服,但很快放开。
“坐着吧。”池却没看他,推开木门,成为风景的一块暗部。
齐柏宜和几个人坐在毡房外。漆黑的山线像一首流浪的歌,云是游牧的音符。他们在草原做的天空上,不能自己发亮,就算欢笑和哭泣的声音占据所有人生的经历,在这里也小到被理解成虚无的缄默。
北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抛开一切,干净到悲伤与爱平等。
齐柏宜捂着手吹风,池却沉默地任劳任怨,杨姐察言观色,小心地说:“池老板这个人,是挺勤快的哈。”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是挺帅的哈。”
“是个有担当的人,”杨姐碰了碰齐柏宜的肩膀,“你说是吧。”
齐柏宜恹恹的,没说话,很想摇头,心里不是很认可杨姐说的话。
在他看来,池却此人,已经不仅是可靠与否的问题。实在是不能理解,就算过了八年也还是不能理解,一个人是怎么能坐到几天前还亲密无间,几天后又立刻翻脸。
但突然的,齐柏宜想到他第一天进禾木时池却的反应,也绝对算作八年前的不完全投射,翻脸不认人的显性表达。
而别日客说池却是因为滑翔翼运动不慎摔坏脑子,那么池却对齐柏宜这个陌生人的态度,好像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是八年前的事情,现在谈到也多少像不体面的翻旧账,齐柏宜面前只有一个人都认不齐的傻子当事人,因此这样的猜想也仅是过了下脑子,很快又忘了。
齐柏宜走神的这一会儿,杨姐和边上几个女孩子的话题已经聊到池却的婚恋话题了。
收音组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烫着卷发,叫汤心露,和他们说:“我其实又想过要池老板的微信,但是我看到他的微信名叫AAA禾木什么什么民宿,我就不想加了。”
齐柏宜哼了一声,揭他老底:“他以前还叫平安和顺呢。”
汤心露笑了好半天,才说:“帅是很帅,就是脾气有点奇怪,我还记得刚见面那天,真是很凶。”
池却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个逍遥法外的嫌犯,嫌犯也毫无自己犯错的自觉,在齐柏宜眼前晃又像无数次返回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齐柏宜就是被留下的最狼狈的证物。
齐柏宜脾气也不如从前,可能不比池却好多少,听到汤心露的话,坏心顿起,一下站起来,说:“我只用三句话,看好吧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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