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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陆英的眼神深了几分,又问:“晚上有个酒会,你要来吗?”
“安德森也去?”话没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会议室静极了。半晌,况陆英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第13章 他不想这样
这话问得随意。
向微明却有点心虚,但他不敢说心里话,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没有啊,就是随便问问。”
况陆英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想来就来,别想太多。”哥哥的声音很淡,“安德森很好相处。”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内铺了地毯,皮鞋的声音踩上去闷闷的,踩得向微明的心里也闷闷的。
不过向微明并没有去酒会,因为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陈秉言的电话。
“微明,爷爷刚才突然晕倒了,医生说是高血压危象,现在还没稳定。”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监护仪的滴滴声,向微明坐直了身子,急切地问:“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在爱康医院急症楼。”这是滨城一家很高端的医院,专为定向客户服务。
向微明直接出门,电梯迟迟不来,他干脆转身冲向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
直到坐进出租车里,他才想起给况陆英发微信:【哥,陈爷爷在医院,我过去看看他。】
消息发出去后,好几分钟的时间里一直没收到回复,他索性收起手机不等了。
医院走廊上的消毒水气味呛人,陈秉言坐在长椅上,旁边还有他的叔叔姑姑,其他堂兄堂妹。
向微明在拐角处往过看,德叔最先注意到他,弯腰在陈秉言耳边说了些什么。很快,陈秉言站起身走了过来。对于他的离开,其他人并没有说辞,甚至懒得在意。
向微明没空管好友家明争暗斗的烂摊子,只问:“医生怎么说?”
“暂时脱离危险了,”陈秉言揉了揉眉心,“但血压一直不稳定,需要留院观察。微明,后天去帕劳,我……”
向微明听出好友的愧疚,非常明事理地安慰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当然是陪爷爷要紧。帕劳又不会沉海,我们什么时候去,不去都行。”
他在医院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医生确认情况稳定后才离开。
走出医院,暮色已经笼罩城市,街灯在洒水车路过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说实话,期待已久的旅行再次落空,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向微明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自己的心情必须往后排。
晚上八点,算算时间,况陆英那边的酒会还没开始,他现在过去来得及。
可他浑身无力,于是在医院的花坛旁蹲下来,抱着膝盖数路过的蚂蚁。
向微明从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道事与愿违有多难过。但此时此刻,他蹲在人来人往的花坛旁,看蚂蚁勤勤恳恳四处找粮食往洞穴搬,突然很想哭。
他把头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风是静止的,花香散不开,虫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这个世界还是那么好,是他的生活一团糟了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向微明双腿发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伸手撑住花坛的矮墙,膝盖却软下来。
“蹲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稳重。
向微明心头一跳,仓促回头,果然看到况陆英。天气太热,哥哥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衬衫袖口也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怀中还抱着一束鲜花。
“哥!”他眼睛亮起来,忘了腿麻的事,蹭地站起身,结果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况陆英稳稳接住了他,花香扑了满鼻。
向微明的脸贴着哥哥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衬衫下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蹲了多久?”况陆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扶着向微明站好,不过没立刻松开手。
“没多久。”惊魂未定,向微明心跳乱得不像话,“哥,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的微信留言,过来看看陈爷爷。”
况陆英抬手看了眼腕表,又将目光落在向微明发红的眼眶上:“哭过了?”
向微明不肯说心事,立马否认:“没有。”
他不说,况陆英便也不懂,只当他是担心陈爷爷,于是放柔声音安抚道:“来得路上给德叔打过电话了,医生说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这回,向微明跟在哥哥身后,再次走进医院大楼,他像一株攀爬植物,在哥哥身边便有了支点。
回程路上,他问:“公司那边不是有酒会吗?”
路上有点堵,况陆英注意力都在车况,简单回答:“让李秘书在就行,陈爷爷待我们好,这种时候,我得过来一趟,你不也一样吗?”
向微明点点头,赞同哥哥的说法。
可随即,在车身刹停在红灯路口时,向微明目视前方,神情呆愣。
哥哥说陈爷爷待他好,所以他也把陈爷爷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那么是不是说明,对于哥哥来说,血缘并不是维系一段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哥,”他听到自己轻声问:“你会离开我吗?”
前方绿灯亮起,况陆英没回答,等过了路口,才似是而非地说了句:“你会长大的。”
灯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变幻莫测。
黑洞又有继续扩散的迹象,向微明被恐惧支配,鬼使神差地说:“哥,还记得你欠我一份成人礼吗?你答应我,我有想要的礼物就告诉你,还算数吗?”
况陆英并不知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怔了一下才说:“算数,你想要什么?”
向微明说:“秉言得留下来陪爷爷,哥,我要你陪我去帕劳。”
况陆英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最近我忙,你知道的。”
“我不管,”向微明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上次成人礼你也这么说,最后没出席,现在答应补送我礼物,又要反悔吗?”
“微明,别任性,你知道我现在走不开。”
“离了你公司会倒闭吗?你不在,还有那么多人,还有爸爸。而且……”向微明的声音带上哽咽:“而且你要走了,三年五年那么长时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做决定的时候没想过我会舍不得,你只想远离我,你还是不想要我。你就只会骗我,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出口了,向微明的眼泪也一同奔涌而出。
他受够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受够了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漫长的驯化,他不是这样的。
他是恣意张扬、横冲直撞的向微明,现在这个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人不像他,一点都不像。
他不想这样。
第14章 没有谁离不开谁
车子停在向家别墅门口,引擎熄灭后,车内陷入一片沉寂。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挡风玻璃上布满水痕,向微明的心跳如同滴落在车顶的水声,急促又剧烈。
自他说出那番话之后,况陆英沉默了一路。
这种沉默折磨得向微明愈发烦躁,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哪怕——
他打破沉寂:“哥,就算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了,只要你亲口告诉我,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
真的,长痛是钝刀割肉。
一句话终于让身侧的人有了反应,他开口:“微明,不要贬低自己,你不属于我,我没资格决定你的去留。”
雨刷器自动启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半弧。
向微明再也不想忍了,他解开安全带,上身越过中控台,猛地抓住况陆英的衬衫领口。
他们面对面,将彼此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在说什么!”向微明几乎是吼出来的:“明明就是你,自私无情,还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不需要你这个哥哥了,你不会觉得是你在迁就我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向微明更懂况陆英。
况陆英握住弟弟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没有否认:“你会长大的。”
“然后呢?”向微明的眼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在想,等我长大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这是唯一能解释哥哥变化的原因。
“你单方面替我做决定,觉得我需要的是哥哥这个角色,而你不是。所以你疏远我,却发现我的反应太激烈,于是你换了更温和的方式。不只是你,你和爸妈都觉得,只要我想通了,习惯了,有没有你都无所谓,我的生活里会出现很多新的朋友,你不是不可取代的。”
况陆英第一次见到弟弟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分明只有眼睛是湿润的,但他却觉得大雨穿过车身,把弟弟卷了进去,浑身都湿了。
弟弟变成一只被淋湿的雏鸟。
“微明……”他下意识伸手,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想给弟弟擦拭脸上的泪痕。
可他抬手又放下,什么都没做。
向微明说得都对,他就是这么想的。虽然让他真正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不能宣之于口,但他就是这么对他的。
“哥,可我就是离不开你,我离不开的不是‘哥哥’,是你。”
“为什么?”况陆英的声音有些茫然,脸上的表情更是困惑。
向微明的抽泣声停住,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无所不能的哥哥露出如此无措的一面。
他重复着上一次在公寓里,站在一地狼籍中,对哥哥说得话:“我不能没有你。就算我以后遇到更多人,他们聪明优秀,但我还是不能没有你。”
况陆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车窗外的大雨已经停歇,向微明急于得到答案,他催促:“哥——”
后面有别的车开进来,司机摁响喇叭,示意他们让让。
况陆英把车开进车库,停在他原来的车位上,又沉默了半晌才说:“微明,哥陪你一起去帕劳看水母。”
向微明松了口气,他的那些话对哥哥还是有用的,既然有用,不管哥哥到底是什么想法,他都有办法去改变。
总之,哥哥不能离开他,他也离不开哥哥。
距离出发帕劳只剩下一天时间,况陆英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到深夜。
他向来严谨的日程表被彻底打乱,重要会议提前开,紧急事项集中处理,无法延期的会议改为线上视频。
李成洵抱着一摞待签文件站在一旁,听况陆英分派工作——
“这些项目交给张副总负责,隔两天晚上给我汇报一次进展。”
“报表直接抄送向董事长,不必经我过目。”
……
五天的行程,公司不会因为没了况陆英就停止运转。但况陆英不可告人的、支离破碎的人生,需要这五天来提供养分。
关灯离开办公室前,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有短信进来——
【腰疼犯了,还是那个卡号,打点钱过来。】
【不给钱,我们就去找你那个宝贝弟弟聊聊。】
【噢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况涛毕业了,给他安排个副总当当,那公司还不是你说了算?别一天到晚胳膊肘往外拐,谁和你是亲的搞搞清楚,真以为自己是向家人了?以后靠得住的肯定是你亲弟弟,外人不行的。】
况陆英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与此同时,手机噔噔噔响起,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来自向微明——
【哥,你看这身衣服怎么样?很帅吧!】
【哥,我买的防晒不合规,不能带。完蛋了,去了要晒成大黑球。】
【哥,我开心得睡不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哥,哥哥,哥哥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很忙吗?】
【好吧,那你忙吧。】
【猫咪乖巧JPG.】
对于兄弟俩要出去旅游这件事,向德清和曾语没反对,只是临出门前,操心的老父亲对着小儿子再三唠叨:“我看就是你烦你哥,警告你,出去之后不要任性,要听你哥的话,知道吗?”
向微明把墨镜捋在头顶,推着行李箱往门口跑,雀跃地喊着:“知道啦知道啦,我最听我哥的话了。”
曾语对他们父子俩的状态见怪不怪,在一旁询问况陆英:“常备药带了没?防晒霜呢?还有美元现金,换了没……”
况陆英一一回答,笑着让母亲放心。
最后,他告诉曾语:“妈,我会照顾好微明的。”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把自己也要照顾好,你……”曾语顿了顿,看了远处的向微明一眼,确认这个距离听不到,把况陆英往跟前带了带,才说:“你向来懂事,思虑重,妈妈只告诉你一句话,当年的事不怪你,别自责,别以为你搬出去,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妈现在最期盼的事,就是看你快点成家生子,小晞黏你,到时候肯定很疼小侄子小侄女,”
况陆英转身时,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句:“儿子,旅途愉快。”
第15章 好像是意外之喜
飞机轮胎碾过跑道,向微明透过舷窗看见边缘的棕榈树叶在热浪中来回浮动。科罗尔国际机场不大,况陆英已提前办好通关手续,他们避开人群,走VIP通道出去。
自动门打开的瞬间,热带特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向微明眯起眼睛看蔚蓝的天空,心情是说不出的熨帖。哥哥正在旁边接电话,天气太热,他难得没穿西装。
向微明慢吞吞跟在后面,盯着他挺直的背影。宽松的衬衫短袖被热带的风吹得鼓起,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
此时此刻,心头的不安才彻底褪去,他们真的来到帕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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