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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姚端着杯牛奶走进来,催促,“不早了,都去睡觉。”
她只端了一杯牛奶,自然被冯逍呈接过去,他“咕咚咕咚”喝掉一大半,然后将剩余半杯横到我面前,“喝不下了。”
我确实羡慕他现在有妈妈照顾,母慈子孝,因而无法控制我的目光。但我不想咽别人的口水。
可冯逍呈的手不动。
最后我只好伸手接过来,喝尽了,还故意喷着奶星子冲他笑,“谢谢哥哥。”
他果然愣了下,掀开眼皮看我,没说话。我回他一个鬼脸,便跑开了。
离开房间时,我听到蒋姚的声音,“呈呈会长到多高呢……”
回头看到她半抬起手臂的背影,遮挡住冯逍呈,似乎在抚摸他的发顶。那时,我觉得这画面温馨的刺眼,遥不可及。
与我隔一层浓雾,雾罩住我,又深又长。
此刻,那层雾气又弥漫过来,笼在冯逍呈身上。
冯逍呈原本站在蒋姚的房间门口发呆,骤然又转眸,盯上角落的我。
面上阴云密布,眼里是明晃晃的不悦。
原来恍惚间我没藏住事,将内心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冯逍呈,我也想我妈妈了。我想回家。”
我像一只被洗净脱毛的肥鸡,被他挂在秤杆上打量,甚至因为惯性来回晃悠。
不自在地垂了眸,我拽着衣角,心里也太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感到心虚?
蒋姚离开了,我不应该回家吗?
沉默中,我一根手指无自觉地在布料上抠来抠去。良久,肚子率先抗议,打破了沉默。
“先吃饭。”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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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逍呈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他的考试卷让五岁时的我来答也出不了那么低的分。而五岁的我对牙仙子的说法还是深信不疑的。
可没想到冯逍呈没有接受我的乳牙,也不愿意向牙仙子许愿,还反过来骂我是白痴。
但他大抵还是有所触动的。
或者说,我变成一个依赖他的笨蛋,会让他对我更好一些。
具体表现在午饭时,我主动多吃米少夹菜,他将装牛肉的打包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我没有办法不惊诧。
这举动与他昨晚霸道地分我半杯母爱不同,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他竟然还分心照顾我。
虽然只闷闷地挤出一个谢谢,但我在内心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冯逍呈一起回家。
只要他能答应我管住他的嘴,我就邀请他去我家住。蒋姚离开了,邱令宜总该接我回家的。可他说话实在难听,我不想邱令宜伤心。
因此,吃完饭后我就一直思索该怎么和他开口,才能不挨骂不挨揍。
冯逍呈先前发疯的样子,我还没忘记呢。
房间里,我正坐在床边苦恼着,冯逍呈直接打开门走了进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我嗖地低下头,盯住脚尖发呆。
他二话不说抬脚踢我悬在空中的脚,力道却很轻,我看见自己的脚在空中晃荡几下,拖鞋啪地落到了地上。
他看起来不像在生气。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对着他笑,心里想的也要脱口而出,“你跟……”
“邱寄,你滚吧,滚回去找那个小三,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没用的拖油瓶她要是不要。”
他对上我逐渐睁圆的眼睛,唇边扯开一抹讥笑,随后低头,一脚将我那只拖鞋踹进了床底。
我嘴边没说完的话被他硬生生挤兑回嗓子眼,堵得我喉咙发麻,鼻尖也感受到一阵止不住的酸涩。
冯逍呈继续说:“不管她要不要,我都不要了。”
我太没用了。
直到他转身,我也没能开口回嘴,只气得发抖又发软。终于在他出门前,我抬脚取下另一只拖鞋向他掷过去,他仿佛没有痛觉似的,被砸中后脑勺却连停顿也没有。
“我讨厌你,再也不喜欢你了!”我也是有脾气的。
冯逍呈闻言回头看我,这时面上连讥讽的笑容也没有了。
停顿片刻,他骤然转身疾步走过来,伸手抓我,“我用你喜欢?要你来讨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啊。你妈不要脸勾搭上别人的老公才有的你,你说,她够不够贱?如果不是我爸放心不下你,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
根本无法反抗,我被他扯着衣领往外拽。
我害怕这样的冯逍呈,除此之外,还很伤心。毕竟昨晚那声哥哥是真心的。
被拉到客厅时,我便放弃了反抗。见我识相没有挣扎,他也松开些力气,转而扣住我的手腕,始终一言不发。
我脚上没有穿鞋,被花园里的鹅卵石硌得好疼。可我没有出声,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心疼。
他的手伸向门锁,正要打开,大铁门旋即发出一声响。
是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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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蒋姚还真跑了!”男人的声音十分懊恼,似乎很生气。
话落,我们面前的铁门又是一声重响。冯逍呈松开手,竖起一根食指在唇上,对我使了个眼色。
“妈的,这死女人,我看她就不是个老实的,你非说她家里有小孩跑不了。现在好了吧,她带着俩崽一块儿跑。”
另一个声音说:“你没长耳朵啊?刚邻居不是说了,儿子没带走。”
“操!跑路连儿子都不带,最毒妇人心啊这是,等抓住她儿子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那么狠。”
“你要干嘛?”
男人的笑声有些狰狞,“当然是给她儿子点颜色看看,蒋姚一天不把剩余的补偿金交出来,我就折磨他一天。不都说母子连心?正好试试儿子缺胳膊少腿了,当妈的会不会疼……”
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我慌忙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忍不住抬头去看冯逍呈的反应。
他抿着嘴,唇瓣也褪了血色,想必不是不害怕的。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既为他担心,也觉得十分解气。
第4章 讨厌他
那两人骂骂咧咧离开后,冯逍呈便扯开我拉他衣角的手。
仿佛不记得先前还要赶我出门这件事,半个眼神也不给我,转身就回屋了。
我也决定回家。
再不要多呆哪怕一秒钟。
进屋后,我连鞋也顾不上穿,忍着脚底的疼痛径直到客厅拿起电话。
邱令宜的手机号码我背的滚瓜烂熟,但先前没有打过,大概因为我知道,邱令宜决定的事,打再多电话也无法转圜。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等待电话接通的期间,我注意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看,转而揪起电话圈泄愤。
“我说什么来着?”
冯逍呈的声音蓦地响起,即使我早就知道他在身后,依旧被吓到。
我没想到他会开腔,更没想到,冯逍呈还有心情来嘲弄我,“那小三不接你电话?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不理他,挂掉电话又拨过去,重复几次后对面依旧是无人接听。我也不再白费力气,转而用听筒捂住耳朵发呆。
没有人接。
邱令宜为什么不接?她猜到是我的电话了吗?
听着没有温度的女声,我忽地感觉到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
电话被夺走挂断,冯逍呈嗤笑了一下。这短促的、古怪的声音,好似在说我蠢。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点燃的煤气罐,要炸了!
“你、你再这样,我就找他们来抓你!”我气得结巴,脑筋却转起来,想到那两个人的话,自然要拿来壮胆的。
冯逍呈却扔出一双拖鞋,随即才抬眼看向我,话音一顿,“原来你还是个告状精。”
未料到冯逍呈是这种反应,那一下如同捶到蹦蹦床上。
他非但不痛不痒,还借力跳起来取笑我。
我涨红脸,简直要跳起来。他那么烦人那么坏,我是不会同情他的,“少瞧不起人,你以为我不敢?”
冯逍呈似是累了,不回答,反而顺势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才说:“他们不敢。”
这话倒是不假,那是违法的,否则,冯曜观又何必坐牢。
但他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那你也要倒霉……”
冯逍呈却不再搭理我,反而执着地再次把拖鞋往我跟前踢过来一点,要我穿上。
而后,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加诡异,“你家在哪儿?明天送你回去。”
冯逍呈的话提醒了我,现在他才是无处可去的人。
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该他说软话来求我才是,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这样若无其事。
我不满意他的态度,于是干脆闭口不答,眨了眨眼,盯住他瞧。
果然他没有半点耐心,当即便沉下脸,也不装了。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你们是我爸花钱养着的,吃的、用的、住的全部都是我爸给的。”顿了顿,“那就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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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说我也是他的儿子?
简直是强盗逻辑。
偏偏又无法辩驳,只因我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我太生气了。
以至于临睡前依旧难以平复,却只能直挺挺躺着,任眼泪打湿枕套。
因此,我更加郁闷,连觉也睡不安稳。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抬起又放下,随后脚底一阵冰凉潮湿,随即白天踩破的地方便刺痛起来。
疼得我直缩脚。
可冯逍呈居然追到我的梦里来,我听见他凶我,“不许动。”
再胡乱蹬了一脚,脚腕便被扣住,再抬不动了。
都怪冯逍呈。
讨厌他。
翌日,天才蒙蒙亮,冯逍呈就把我叫起来。
脑袋还昏沉沉的,下意识却惦记住脚底的伤。这是头一次受伤也没有人管,我只有自己关心自己。
冯逍呈却不许我浪费他的时间,“再磨唧,你就自己回。”
他已经知道我家的详细地址,当然可以随时抛弃我这个累赘。
可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哼了一声,我伤也不看了,连忙爬下床抓紧时间洗漱。反正多看两眼也不会好的快些。
昨天下午,冯逍呈趁没人偷溜出去买到两张A市的汽车票。是今天最早那一班车。
临走时,刚走出院门我就想起昨晚压在枕头底下的乳牙没带走,可冯逍呈直接把铁门关上,话都不听我说完。
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钱,也联系不上邱令宜。今早我再打过去时对面已经关机了。
我不敢深想这个行为背后的含义。
只忧心眼下冯逍呈会将我丢下,不管不顾。
毕竟他那么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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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车站时间还富余,附近的早餐店已经开了。
冯逍呈手上有钱,倒没有饿着我。只是他完全不考虑我的喜好,只买了带香菇的青菜包子,我忍着呕吐的感觉塞下去。
胃里不舒服,又想起我没带走的牙,就更伤心了。
悲伤吹气球似的使胆子膨胀起来。
去年我的乳牙便开始换了,大人都说换下的牙要好好处置,不然新牙该不齐整了。
我忍不住向冯逍呈抱怨,“冯逍呈,你回家以后记得把我枕头底下的牙扔到屋顶上,否则牙该长不齐了!”
闻言冯逍呈垂眸看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表情略有几分不自然。
见此,我更来劲了。
同时眼里蓄起两泡热泪,烫的我头晕眼花,又忘记当下的处境,仰起头,对站着的冯逍呈抱怨,“你太讨厌了…不让我回去拿…还故意给我吃香菇,我明明就说过,我闻见它就恶心……”
话未说完,胃里一阵翻滚,我就吐了出来。幸好冯逍呈闪得快,不然他该在这里发疯了。
尽力抿住唇,憋好眼泪,我的视线盯住脚尖,无措地用手指抠衣角。
冯逍呈却没有骂我,默默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拿出一瓶矿泉水给我漱口,就再不理我了。
直至车到站,冯逍呈才拉住我的手腕去检票。
上车后,闻到车子里的味道,我胃里便更难受。顿时有些庆幸在上车前吐了个干净。
车辆驶出停车场后在路边停靠了一会。
冯逍呈就坐在我旁边,而我并不想看到他,只好偏头透过窗子往外看。
这时,路边有个男人恰好也抬起头,他长得凶且极其高大,与我目光相对,倏然亮出八颗牙齿来。
这场景滑稽中透出古怪。
我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直到确认是在对我笑,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摇了摇,礼貌性地跟他打招呼。
“你在干嘛?”冯逍呈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闻言我忙收回手,老老实实坐好,不敢再乱动。怕冯逍呈记起刚才的账跟我一起算。
但车子启动后,我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张望。
此时,那男人身后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对上我的视线,男人愣了下,忽地又冲我咧开嘴。吓得我连忙捂住嘴,直至目送他转身上车后也不敢动弹。他刚才的表情好吓人。
像邪恶的大鲨鱼。
一路上昏昏沉沉,我的脑袋抵着玻璃窗,期间频频撞到额角,也没给撞清醒。
眼皮实在太沉了,像挂了铅球。
我掀不动。
就在我以为要在这辆车上练成铁头功时,脑袋被人拨到另一个方向。我顺势歪歪蹭蹭,找到一个舒适的地方窝好。
“邱寄,下车。”冯逍呈伸手推我。
我想说话,努力起身,但他好像还是不满意,语气不耐烦地催促起第二遍。
但我没能听清,也无法开口,伸手抓住一片衣角。
只当是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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