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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倒霉的事情接踵而至。我的压岁钱、零花钱还有冯逍呈余下的钱全都不翼而飞。
谁偷的?
门锁安然无恙,钱大概是在昨天下午房间里没人,在电路毁坏以至于走廊摄像头停用时消失的。
想到这,我手上的动作又停下。
这都怪我……
冯逍呈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蹙眉让我别添乱,“关你屁事。”
闻言我老老实实低下头,不信邪似的在包里翻找。
包里只剩几张小面额的纸币以及硬币。
可我也不是毫无所获。
在他书包内袋里,我翻出一样东西。
是我的。
小小的,白白的。
我惊讶地抬眼,瞥见冯逍呈兀自阴沉的面孔,便又佯装无事,乖乖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归整回去,不敢说话。
好奇怪。
我的乳牙怎么在冯逍呈的书包里?
总不会真有个牙仙子吧?
我偷偷斜了冯逍呈一眼,他表情烦天恼地。
这使我想起从前让他对牙仙子许愿时,冯逍呈嫌弃的表情。
原来他真是个笨蛋。
我不由得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不敢让他发觉我的发现。
他一定会恼羞成怒的!
胡思乱想之际,门猝然被敲响。我吓了一跳,因为这阵敲门声又急又响,催命似的,也因为上次给我留下的阴影。
门外是老板娘的儿子,边敲边喊冯逍呈的名字。
想到他们关系好到已经互通姓名、上门做客,我越发不想开门。冯逍呈竟也不应。
但男孩笃定房里有人,直接隔着门板就喊,“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外面来了三个男人,正跟我妈打听你们,拿的寻人启事上还有你俩照片呢!”
我呆了下,反应过来后便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怎么找过来的?
冯逍呈拧着眉打开门,将人拽进来。
“我就知道!”
男孩踉跄着站稳,气都没喘匀,就勾唇笑起来,“你们肯定是离家出走偷跑出来的……这下要被抓回去了吧。”
见冯逍呈面色不善,他又笑嘻嘻改口,“可我看他们就不像好人,其中一个手臂上花花绿绿的,比流氓还流氓,还非说是你们的亲戚。”
“我火眼金睛,才不上当。”
他说着扬起下巴,瞥了我一眼,“所以我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们。”
语气十分自豪,并且意犹未尽,似乎在等谁给他捧场,顺势夸奖几句。
可我和冯逍呈完全没心情顾及他。人已经追到这里,纵使提前知晓也无法逃脱,反而更加渲染出紧迫压抑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走廊便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敲响,“冯逍呈,邱寄,开门。”
是他们。
-
空气凝滞了。
这语气还算温和,外面也似风平浪静。
到这份上,我反而不慌了。照现在的情形,跑不掉,也没有必要跑。
沉默中,我松开冯逍呈的衣角,不知不觉伸出手,放在门把手上。掌心里冒出虚汗,莫名发怵,却不是因为他们。
迟疑着,我侧目看向冯逍呈。
他脸色不太好,但没有阻止,只冷冷地瞥我一眼,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像自嘲。阴森森的。
手指颤了颤,犹豫片刻,我还是将门把手握紧,正要用力,一旁的男孩猛然伸出手。
他拉开我的手腕,“别开。”
男孩将我们引到窗户前,独自爬上窗台,拿出一把小钥匙在防盗窗上摆弄了几下。
看到防盗窗上被打开的安全门,我和冯逍呈具是一愣。
在我们复杂犹疑的眼神中,男孩回头,得意地直挑眉。
此时,老板娘的声音恰好透过门板穿进来,“哎呦,他们可能是出去了,昨天他们玩到天黑才回来……这人多,进进出出的,我也没注意——”
一道声音不耐烦地打断她,“备用钥匙呢?别告诉我没有。”
闻言,老板娘支吾起来,我和冯逍呈脸色顿白。
猫鼠游戏,前者一动,后者就想逃开。
这大概是本能。
我们的房间在一楼,窗户外就是一条小巷。行李就在各自的书包里,也不用收拾,背上就是了。
鞋底落到地面的同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响动。
大概是他们等不及老板娘将钥匙交出来,欲破门而入。
可内部意见相左,又争执起来,“你又乱来?小孩再给你吓住了……”
“他俩要能听话跟我们走,就不会猫到现在,小朋友不听话,就得吓!横竖就在里面,等他们出来,你愿意你就慢慢哄。”
话中透露的信息使人疑惑,但砸门的声音混含着说话声,大大降低其中微弱的可信度。
我迟疑着,频频回首。
冯逍呈似乎读懂我的犹豫,捏住我手掌的力道之大,骨头都生生地疼。
这表现似乎是很在乎我的去留,于是我顺着他,就被拽着跑了。
身后,砰地一声响,门被踹开,“你谁啊?这里面那两个小孩儿呢?”
“我、我不知道……”
-
不知跑了多久。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也没有吃饭。
停下时,我已是饥肠辘辘,肚里适时唱起空城计。捂着肚子蹲下,我抬眼可怜兮兮地瞅着冯逍呈,上气不接下气地表示我饿了。
他体力比我好,只是气息微乱,正木着脸,居高临下地睨我。
好像不饿似的。
在外这段时间,我们虽然住的十分潦草,但吃用并不拮据,反而富余。可我翻过冯逍呈的包,十分清楚现在剩余的钱就算再加上我身上的零钱,也不够几顿饭。
那么花完之后呢?
这样想着,顿时便有些后悔,不该跑那么快,也许被他们带走,也比过几天就饿死要强。
我觉得很委屈。
那些讨要补偿金的人抓我只是顺带,冯逍呈才是最终目标。我大概能算是被牵连的。
可刚才冯逍呈握我的手,那么紧,仿佛我是一根救命稻草,他需要我。
现在,他上岸了。我却泡在水中,需要人捞上来,才能晒干了身上浸透的狼狈不安。
就连想填饱肚子也要看他的脸色。
冯逍呈盯我半晌,终于说话了,狠狠地从后槽牙里磨出几个词,“墙头草、小白眼狼。”
“逮着机会就想走,就你这样的,当我愿意搭理?”
他终于挑明横膈在我们之间的矛盾,关于我上次在楼梯间的行为和这次在门后做出的选择。
我有些不服气。
我一直认为我俩是扯平了,他抛弃我一次,我也起过一次不好的念头。
现在,他绝口不提那天丢下我夺门而出,甚至这声声质问中裹挟着委屈,好像我是冯曜观、邱令宜、蒋姚那些大人,在抛弃他。
我无比震惊,以至于忘记愤怒,忘记反驳。
冯逍呈见我不说话,身形便压迫过来。他拽住我的衣领,居高临下地注视我,眼中的情绪变幻不定。
我看不懂,仍旧紧抿着唇,看回去。
半晌,他松了手,一言不发地低头,从裤兜里掏出口袋里的钱。分一分,我得到其中一半,不到五十元。
我们现在真的很穷。
但冯逍呈没有计较我书包里多出来的零钱,也可能是忘了。
他不再看我,“拿钱走。”
唇瓣动了动,没说话,略一顿才道:“爱去哪去哪。”
“反正我不要你了。”冯逍呈声音轻轻的,但坚定,“滚吧。”
这些日子,我从没有追问过冯曜观出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害怕惹人嫌,也担心他生气迁怒我。
这一刻,或许是破罐子破摔,长久盘旋在我心间不敢深想的疑惑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在冯逍呈转身的瞬间,我拽住他的衣角,“爸爸被警察带走那天……为什么满手是血,追着警车哭啊?”
他背影看起来是僵硬的,良久,才闷声否认,“我没哭!”
他避开了问题的重点。
为什么呢?
心虚吗?
想到那群小孩说的话,我低眸盯着脚尖,没头没尾地问道:“真的是你吗?”
但冯逍呈却听懂了。
他打掉我拉他衣角的手,扭过头,恶狠狠地说:“对!是我捅的,你怕了?怕了就赶快滚。”
略一顿,在转身离开前又骂我,“白眼狼。”
他好像心软的怪物,对我面露狰狞,却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背影。
藏匿起他的面孔。
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第8章 潮湿
那天冯逍呈离开的样子有些狼狈。
现在,透过彩票店这扇玻璃门,我看到他趴在桌上的模样却十分神气。
这是他买的第三张刮刮乐。好像是连续中了点钱。
但是一个人可以一直赢吗?
我不知道。
那个促使冯逍呈走进彩票店的流浪汉应该也不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在桥洞下面和我们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共享地盘了。
-
这次,冯逍呈大概是打定主意要甩脱我的。
发现我跟着时他会回头怒视,张嘴就娴熟地招呼我。
“反弹。”
“超级反弹。”
我超小声回嘴,仍旧跟着他。有什么办法,我害怕……也只认识他呀。
那点钱是真的不够用。
也是亲手把钱花出去后我才深刻体会到金钱的珍贵。
而冯逍呈先前捏着一笔不小的巨款,估计也没有如此窘迫过。
不约而同,我们都选择在早晨从包子店里买好一天的量,分成几顿吃。
渴了我就喝水壶里的水,每次买包子,我都挑店主不忙的时候,拜托他给我一点热水。
冯逍呈看见了,从鼻腔重重的哼出声音来,然后冲我翻白眼。
嫌弃我没皮没脸,天天白喝人家的水。
他大概是嫉妒。
喝着老板给我装的白糖水,我嘴里甜滋滋的,心里肯定地想。
其实,我是愿意分享的,可他不愿意要。
为了省下钱吃饭,我们这两天睡过街边的纸箱,睡过公园的长椅。
可哪里都不适合。
好不容易挑选搭建出来的纸箱在白天就会被收废品的人压扁收走。
公园的长椅漏风又硌人,蚊虫无数,睡在那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美餐,活该被叮满身包。
我是不愿意再住下去的,还好,冯逍呈也无法忍受。
第三天,他就在桥洞底下找到一个好地方。
我紧跟着冯逍呈,也拥有第一个稳定的居所。桥洞不遮风,但挡雨,也没有人会来驱赶我们。
但在我们之前,这里已经被一个流浪汉占领,他的行李,锅碗瓢盆以及收的废品都堆在桥洞底下,归拢的井井有条。
流浪汉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只小狗。
它浑身的毛都是白色,只有一只前腿下半截是黑色的。
像小孩没穿鞋跑得只剩下一只袜子,害怕回家要挨骂,所以才瑟缩着在外面流浪。
吃饭时,我会拿包子里的肉馅喂它。冯逍呈看到了直翻白眼,嘴里嘟囔着傻逼。
他不懂,我吃腻了,也不喜欢吃。况且小袜子很可爱,我乐意。
流浪汉默认我们分享他一部分居所。
睡他的地盘,喂他的狗。
流浪汉会使唤我们帮他干活,就连最皮的冯逍呈在他平静严肃的目光里也熬不了几秒。
会老实喊叔叔,还会乖乖替流浪汉整理收回来的废品。
冯逍呈就是在收拾那堆东西时,发现的刮刮乐。还自认找到了财富密码,沾沾自喜。
像个笨蛋。
那一叠都是流浪汉卖废品捡垃圾,挣钱后日积月累刮出来的。
可他还在四处流浪啊。
偶尔回来桥洞小住,养了只经常要和他一起饿肚子的小狗。
-
“你跟着我干嘛!”
冯逍呈猛地打开玻璃门,气急败坏地冲我吼。
这一声打断我的思绪,抬头,才发现天色渐晚。
借着路灯,我逐渐看清他的表情。
冯逍呈在彩票店里刮了一下午的刮刮乐,我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赚到钱。此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撞开我就走。
注视着冯逍呈离开的背影,我蓦然意识到,或许那天他说不要我是认真的。
虽然他讨厌我,但过去一个月,始终在认真地给我当哥哥。那时他有点靠谱,有点稳重,有点懂事。
现在,他变回他人口中议论的模样,调皮捣蛋,招猫逗狗,无法无天……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把视线落在店内张贴的纸上——禁止向未满十八周岁者出售彩票或兑售中奖奖金。
然后又往店里探了一眼,年轻漂亮的老板娘正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
看了会,我冷不丁出声提醒,“阿姨,他没成年,还是小学生。”
闻言她居然笑了,放下手里那叠刮刮卡,随手从柜台果盘里抓上一把混着瓜子的牛奶糖给我,“你俩一起的?拿着甜甜嘴,一边玩儿去。还有……”
“叫姐姐。”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伸手,拧在原地,忽然来了兴致,目光在我身上梭巡。
我抿起唇,警惕地往后退了退,又趁她盯着我出神时迅速跑进店里,把冯逍呈刮了一下午的成果捏到手上。
老板娘看见我的动作,没有阻拦,但不笑了。
原来笑容是不会消失的,只会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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