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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站着狂笑的人,是他的创造者, 是在曾经那三年里,用宝贵的纸质资料给他搭小房子的人,是每次出门向上级汇报进展,都会给他带回小零食的人。
是沉默的研究者,也是总能纵容他胡闹的大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从哪一刻改变的?
“华嘉树, 你疯了。”
华嘉树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用猩红的眼珠盯住江黎, 慢慢又蹲下了,蹲在江黎的身边。
“我没疯。”
华嘉树慢慢地说, “恰恰相反, 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E-116, 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 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噩梦。”
江黎面无表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枳姨姨说,他不再是E-116了, 他们的喜乐与研究, 与他无关。
华嘉树完全不理会他说的什么, 自顾自讲下去:“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才是噩梦!哈哈,你看看我现在周围的都是一群什么废物!看不懂数据,听不懂理论, 做不会实验,蠢得要死!就连实验体的基因强度都不顺我意!二十年样样不顺,只能披着一个仇人的皮做我的研究, 成果却微乎其微!”
华嘉树慢慢地将皮包骨的手落在了江黎的脖子上。
坚硬、冰凉。
江黎身子一僵,他没有闪开,双眼微微眯起,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匕首的刀刃上。
华嘉树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江黎的动作。
“你知道吗?虽然你是个宝贝,但其实我挺恨你的,E-116。”华嘉树轻声自言自语。
“二十年前,我的师兄,我的阿枳,我的师弟,全死了……我们以前本来非常要好,我们配合非常默契,没有人会比他们更能理解我的思路,我们本来能探索出更多生命的奥秘,能创造出更多里程碑式的成果……可是……”
“可是他们都死了!!!”
忽地,华嘉树声音陡然爆发,怒吼:“E-116!如果没有你!我们四个仍然好好的!就因为你!!!就因为你!!!凭什么他们要为一个实验样本而死啊?”
华嘉树疯狂钳着江黎的脖子摇晃他,手指却不敢使力,生怕把这全世界独一份的宝贝基因弄伤了。
他的情绪高昂一阵,又温柔一阵,怒吼过后,声音又和缓下来,怜惜又宝贵地摸了摸江黎的头:“E-116,跟我回西斯特吧,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你的价值,让我研究明白生命的本源,让我把梁扶砚、江枳和高书洛都复活……E-116,你其实也希望他们活过来吧?为了你的扶砚叔叔、枳姨姨还有小书哥哥,乖乖做一个实验体不好吗?”
江黎直视华嘉树癫狂的瞳孔、伪装的皮囊。
这个人已经无法沟通了。
他的嘉树叔叔也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了。
眼前这个,是痴狂沉醉于自己做造物主的华嘉树。
良久,江黎忽地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歪着头,故作天真地问:“好啊嘉树叔叔,我们该怎么去西斯特?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华嘉树一愣,接着双眼中爆发出一阵狂喜,忍不住地笑,露出染满了血的牙齿。
“这就对了!”
华嘉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招呼江黎:“来来来,你帮我抬着阿枳,你能想开真是太好了,相信我,我们马上就能让他们都活过来,我们就会和二十年前一样了!”
江黎单手撑着地面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真的想通了一般,笑了一声:“好啊。”
“不过,嘉树叔叔,我之前不知道是你,为了追踪卞印江和隋远志,引来了钦查官。”江黎回头看了看,露出一丝忧虑的表情,故作亲昵地、依赖地问他,“他们应该包围了整个博物馆,我们可怎么去西斯特啊?”
华嘉树正在失而复得的兴奋劲头上,指着那个刚刚开启的甬道:“放心,从这里到西斯特,有密道,他们抓不住我们。”
江黎的眼瞳微微一转,视线在那条幽深的甬道入口微不可察停顿一瞬,面色如常收回视线,如释重负地笑了。
“这样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华嘉树正在弯腰从玻璃器皿中抬起江枳的克隆身体。
江黎垂着眼皮,看向对方的狐狸眼底,所有的乖巧骤然散去,只剩一片冰冷的锋利。
江黎缓缓抬腿,微微侧身,右手不动声色地掀开风衣的衣摆,指尖从腿环上划过,向上一探,触碰到坚硬的锋刃。
五指一根一根结结实实落下,紧紧地握住了匕首,无声朝着华嘉树靠近,完全收敛起全部的气息。
“华嘉树。”
江黎的唇瓣微不可察翕张,轻轻一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叹。
“去死吧。”
薄唇合上的一瞬,江黎猝然抽出匕首,腰腿的力量在瞬间爆发,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弓,化作一道疾掠的影,直扑而去!
一道冰冷的寒光划破空气!
电光石火之间,华嘉树立刻抬头,匕首的锋在他猩红瞳孔中迅速放大!
华嘉树面色瞬间扭曲,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他下意识将手臂向上一提,猛地将江枳的身体甩起来,挡在自己的面前。
匕首就要扎到女人的脸上!
?!
江黎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用力咬破舌尖,下颌绷紧,整个身子硬生生拧转方向,匕首立刻偏开,即使如此,还是晚了些,锋利的刀刃在江枳的鼻梁上划过。
口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江黎骤然回身,胸口剧烈起伏。
女人的面部被割破一道口子,鲜血慢慢从伤口中淌了出来。
“华嘉树!”
江黎不可思议,怒目圆睁。
华嘉树也吓疯了,刚才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嘶声拔高音调:“你要杀我?你要杀我?!你怎么能——”
江黎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地怒骂,“你个畜牲!你怎么敢拿枳姨姨来挡刀?!”
“有什么不能的?!华嘉树吼回去,“人体只是基因的介质和容器!坏了就重做一个!”
江黎攥着匕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听了这话,直接气得笑出了声,他无力又可笑地摇头:“怪不得……怪不得枳姨姨说你冷漠,说你没有心,说你这一生只爱研究,完全没有道德可言,别的东西对你来说,都只是蝼蚁。呵,何止,生命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供你利用的儿戏。”
“你胡说!”华嘉树高声反驳,“我当然爱她!不然我这些年为了复活她做出这么多努力是为了什么?!”
“你爱个屁!”江黎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要是真爱她你就不会舍得拿她挡刀,即使这只是一个没有思维的克隆人!”
“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搞你自己的研究!你根本就不配提爱这个字!”
“愚蠢至极——”华嘉树怒目而视,“你根本不懂!承载生命的是基因!基因不老不死世代传承!人体算什么?如果我真的实现了我的构想,那身体不过就只是一个次抛品!E-116这么完美的基因放到你身上简直是浪费!”
江黎额头青筋暴起,感觉浑身都血液都冲进大脑,眼前阵阵眩晕:“华嘉树,我杀了你!应该把你也绑到实验台上任人刀俎你就知道什么叫——”
江黎的声音骤然中断,他杀人时从不给人留足反应的时间。
他忽地闭了嘴,重新攥着刀,毫不犹豫地重新冲过去。
咣当!!!
他钳住华嘉树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
华嘉树惨叫一声,五指张开,江枳的身体从他手中掉落,重新滑回玻璃容器。
江黎拧着他的胳膊,把人狠狠往一旁摔,华嘉树背部撞到营养仓,一弹,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江黎紧接着跟上,一刀向下刺去!
华嘉树面上血色尽褪,下意识抬起手去挡。
噗嗤!
匕首扎进华嘉树的小臂中,没流血。
软绵绵的,像是一团聚合物链段,高浓度搅和在一起。
江黎愣住,他拔出匕首,看见了在华嘉树皮肤下蠕动的丝状物质。
“你……竟然也拿自己做实验……?”
江黎听见自己的声线发颤。
“一切为了未知!”华嘉树从地上爬起来,宽大的实验服空空荡荡,裹着一副支离如柴的瘦骨,却只有脸上的两颗眼珠,黑的黑,白的白,亮得吓人,好像所有的精力都从身体里抽取出来,在眼珠子里消耗一般。
“抽取血液、剖开心脏又算得了什么?我会把铺在脚下,把所有的求索,连同我自己一起,献给真理!”
疯了。彻底疯了。
江黎本以为自己平日的行径已经足够疯狂,毫不吝惜伤痛带来的创口,但他至少还将自己认知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此刻在华嘉树面前,曾经的疯狂简直不值一提。
华嘉树已经不仅仅是将动物、将人类当做耗材,他甚至也把自己物化成实验原料,当做柴薪投石问路,扔进一把大火燃烧殆尽。
就在这一刻,忽然,耳边传来一片碎裂的巨大声响。
哗啦——!
江黎猛地回头,他看见周围的营养仓轰然爆裂,玻璃碎片劈啪作响向四面八方爆开,荧光绿色在营养液哗啦一声从碎裂的营养仓内涌出,漫了满地。
无数实验体从中破碎的仓门中爬了出来,撕扯撞击在一起,一片此起彼伏、刺破耳膜的高频音尖叫。
就见华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个操控器,正面色狰狞地用食指用力戳着上面的红色按钮。
然后把操控器一扔,转头就跑。
江黎一瞬间头皮都要炸开。
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耍了!
江黎抬腿就追。
“啊呀——”
刚冲出去一步,就被一个满身粘液的实验体扑到面前,两颊生腮,一股一股忽扇。
他侧身躲开,又是一个实验体,一个身体,两张脸,长长三条肉白色的尾巴,像鞭子一样粗壮有力,缠在他腿上,尾巴在尖叫:“咯咯咯!”
江黎下意识出手反击,却在匕首即将扎进那实验体身体的时候又顿住。
江黎按住那个实验体的脑袋,持着匕首的手抵在实验体的脸上,尖端几乎碰到凸起的眼珠,没有人阻拦他,江黎却再难压下去半分。
一张小孩子的脸。十一二岁。
被恐惧与兽性的本能支配,冲上来攻击一切看得见的生物。
但眼睛里仍然有惊恐和痛苦,残存着生而为人的本能,还有为数不多的理智。
被基因改造之前,分明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草!”
江黎死死地咬着嘴唇,闭了闭眼,收回匕首。
江黎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断掉,他甩开这个孩子,踏在淌了一地的营养液上,向着华嘉树逃离的方向追赶。
恶毒,丧心病狂。
他今天一定得杀了这个人。
江黎身子极快,神经和身体都绷紧到了极致,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闪过飞扑而来的实验体。
他手里拿着匕首,但开了刃的那一边始终朝向自己,只用刀背把这些受害者敲开,踹远,别挡了他杀人的路。
一个羸弱的研究员,再如何竭尽全力也跑不快,江黎渐渐追上他,时不时甩开被改造过、融了雨燕基因的实验体。
在甬道前,一个白色实验服在前面跑,后面追着一个红风衣,最后是一群吱哇乱叫的奇形怪状,扯出荒谬至极的一条线。
江黎在华嘉树冲进甬道前抓住了他的衣领,毫不犹豫地抬手臂!
忽然眼前冷光一闪,及其微弱却冰冷的一点寒光陡然亮起!
华嘉树手中藏着一个针管,狠狠地反手刺向他!
一瞬间的时间被拉扯得极长,由于角度原因,江黎顷刻就能判断出,针管前粗砺的针头,绝对会在他的匕首扎进隋远志的脖颈前,刺穿他的腰腹。
江黎本能地继续保持着攻击姿态,耳边却忽然在这一刻,响起了许暮的声音。
“江黎,下次打架的时候,不要为了追求效率而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不要让自己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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