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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芙林看着阿瑞贝格手上的那个小小的瓶子——阿瑞贝格递过来的手上戴着一块华贵的名牌表,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晚霞余韵的温润光泽,手腕移动间牵起一带碎光,毫无疑问,这是一块极尽奢华的表。
但西尔芙林只是看着那块华美的表前方的毫不起眼的药瓶,仿佛那浸润着雪峰顶端的冰晶与辉煌宫殿的鎏金的机械之心,并不存在于那精密的表盘底下,而浸泡在那药水之中。
西尔芙林有时候觉得,阿瑞贝格那些令人措不及防又无所适从的关心,那些他之前二十几年的时光中几乎从未接触到的妥帖的关照,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你很难辨清它的轨迹,你不知道它始于何处,不知道它因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去向何方,西尔芙林唯一知道的是,他这片冰冷颤抖着的海,确实会因为那些细密的暗流,而染上一丝温度。
他从不是一个轻易会感动的人,但也很难对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无动于衷。
“你……真的又去买了,还随身带着?”西尔芙林没有看他,视线黏连着药水瓶,嗓音轻轻,像抚过海面的一阵风。
“上次你发过来的时候我就去买了,我看你眼睛很容易不舒服,而且你好像经常忘记带药,我就帮你备着了。”阿瑞贝格手往上提了提,噙着笑意,“快滴一下,眼睛都有红血丝了,漂亮的蓝色可不能因为这个被破坏了。
西尔芙林一手接过眼药水,在手心处握了两秒,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他有意避开阿瑞贝格的视线,没有让他再看见自己的蓝色眼睛。
他转过身,迅速地在两眼各滴了两滴眼药水,闭眼缓了缓,然后把药瓶重新递给阿瑞贝格,有些不自然地说:“那就麻烦你继续帮我收着它。”
事实上,西尔芙林很喜欢穿有口袋的衣服,他全身上下有八个口袋,不存在无法收纳眼药水的情况,但他还是让阿瑞贝格帮他保管,即使他很不接受这个现实,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想留住这份关心。
西尔芙林不是需要依附他人的情感与态度存活的人,他大多时候都不在意,不在意他人的情绪,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情绪,但当真正接触到来自另一个人纯粹的、细腻的照顾时,他居然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很美妙、很让人留恋的感受。
阿瑞贝格没有问他原因,只是欣然接受了“西尔芙林的收纳管家”的身份,把眼药水放回了原位。
没一会儿,福加就赶到了“雀生”,风风火火地进来问阿瑞贝格:“老大,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阿瑞贝格点头,然后对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压人回警局了。
福加没再多说什么,给丘奇戴上手铐,看到比尔森跟过来时有些讶异,看了阿瑞贝格一眼。
阿瑞贝格只说“他不用戴。”福加便也没多问,带着人走了。
西尔芙林和阿瑞贝格往员工宿舍的方向走,不用西尔芙林开口问,阿瑞贝格已经自发地解释起来——
“乐衍在刚刚打点话给我,他们在最近发生的两个纵火案的案发现场中发现了一些共性,现场留存着大量白色和灰白色的灰烬,质地较轻,同时也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点黑色残渣,经检测为硝化纤维,那些残渣是燃烧不完全的残骸。沿着火势蔓延的路线来看,不难发现凶手在房子的各个角按特定的直线等距离设置了点火点,以确保火势能够均匀、对称地蔓延,而卫生间没有燃烧痕迹,猜测凶手应该是从卫生间进入房子里,劫持小孩的。”
“规划到位,凶手还有强迫症。”西尔芙林评价道。
“他对距离的把控堪称精细,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疯狂的地步。”阿瑞贝格回道,他看了西尔芙林一眼,又转过头去快速地说:“你刚刚那样问丘奇,应该是马上反应过来了,对吧?比尔森是个很奇怪的角色,丘奇这种把焦虑摆在明面上完全不懂得伪装的人,并不符合我们对卢陟同伙‘领导者’、‘运筹帷幄者’的侧写,他看起来比卢陟要胆小懦弱一百倍,而比尔森则完全不同,他很擅长控制人心,也给人一种领导一切的感觉,他确实更符合我们的侧写,也与卢陟有交集——”
“但是——”西尔芙林挑眉看他。
“你问时间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阿瑞贝格笑笑,“我和他闲聊了几句,套出他在六月三十号晚上七点前后两个小时里,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这段时间他就在‘雀生’,在这么多员工眼前,招待一个外地来的投资者。”
“但这只是降低了比尔森的嫌疑,不是吗?”西尔芙林说。
“对,但还有一件事,加重了丘奇的嫌疑,”阿瑞贝格声音缓下来,“我让玄文去查了,现在基本确定,丘奇就是十年前那起家庭纵火案,被砸晕留下的那个孩子,而且她还查到,丘奇和卢陟当年和家里的关系都不好,他们的父母均有很严重的家暴行为。”
“卢陟的案子先发生于他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的家庭遇难,这两桩案子在当时都没有什么结果,留下的这两个孩子也奇异地不追查不追究,十年后,凶手才再次犯案,我们假定了卢陟是这几起家庭纵火案的凶手之一,丘奇这些年一直和卢陟有联系,是怎么没发现任何端倪的,况且卢陟能因为长期生活在暴力之下而弑父弑母,丘奇也未必不会把杀他全家的卢陟视为救星。”
“而之前卢陟展现出来的一切,都只是他在自导自演——他才是那个领导者,只是在错位扮演从属者的角色。”西尔芙林接过话。
阿瑞贝格说:“对,现在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我刚刚也套了丘奇的话,他知道卢陟的原名是莱普特,他们共享着彼此的秘密。”西尔芙林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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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西尔就会躺在阿瑞腿上让阿瑞帮他滴眼药水啦[狗头][狗头]
小芙这样的人,感动到了表面上也是平静的,即使不平静也会伪装成平静的样子,但内里其实在经受着剧烈的震荡,他会默默把阿瑞划分到“特殊存在”的分类里
现在其实还没喜欢上啦,西尔只是觉得阿瑞是很特别的那一个,但暂时没想好具体的定位
阿瑞则是处于对西尔产生保护欲与呵护欲的阶段,还没达到喜欢的范畴,但毫无疑问他对西尔是绝对特殊的,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会关心他人的人,大多数时候是下意识地端一个“绅士”样,但面对西尔就会不由自主地有真正去呵护的冲动
第27章 肌肉、脆弱
“令人欣慰的是, 第二次的体验比第一次好很多。”西尔芙林看着面前简陋狭窄却不失整洁的宿舍评价道。
上一次搜查房屋的经历仍然让他印象深刻,如果再让他被一堆散发着有强力催吐效果的生活垃圾与极具多样性的虫子淹没,他会发疯的。
“我会尽量少给你安排点环境糟糕的外勤工作的。”阿瑞贝格看见西尔芙林打开门时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不禁失笑道。
“组长大人、主管大人、贴心的大叔先生, 你这样会害了我,你让那些从无数腐烂尸身中走出来的探员们怎么想, 我真要成走后门的那一个了, 而且这样也不利于我的个人成长。”西尔芙林边走到丘奇的卧室扫视一圈边说道, 声音散漫, 拖腔拿调。
“不用担心, 你本来就是特聘过来的, 特殊的待遇是你实力的证明——”阿瑞贝格也走进卧室, 打开丘奇的衣柜, 单边眉梢挑起, “哈, 就两件衣服, 有点拮据啊。”
他拉动衣柜的其他抽屉,发现其中的一个上了锁,想了一下玄文发过来的资料上丘奇的生日,尝试输入, 结果错误。
“当然,如果你非常渴望上进、想要成长的话, 我也可以专门挑选那些条件很差的外勤任务留给你, 加速你的个人成长。”阿瑞贝格又输入丘奇遭遇家庭纵火的日期, 老式锁孔顺利旋转,他将锁卸下,拉开柜子。
“快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我其实也没那么需要成长,而且突然觉得因为优待而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失为一种成长方式,最起码可以有效锻炼我的心理素质。”西尔芙林察觉到阿瑞贝格发现了东西,便朝他走了过来。
“找到了什么?”
“一本日记。”阿瑞贝格大致翻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主管大人不会舍得真让你天天跑爬满虫子处处是污水与碎肉的外勤的。”阿瑞贝格半蹲着抬头看他,左脚的皮鞋受压折出一道痕,这个姿势让他的大腿肌肉发力,将西装裤撑紧,显出极具爆发性的力量感来。
西尔芙林敛眸往下看,突然也半蹲下来,大腿暗暗发力,他望向自己的休闲裤,发现其并没有达到一种被肌肉甭住的状态,一瞬间有点闷闷不乐。
果然还是练不出那种看起来就充满力量与狠劲的肌肉吗。
阿瑞贝格察觉到西尔芙林的走神,侧过头温声问:“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西尔芙林摇头,只是看着他认真说:“你的肌肉练得真的很好。”
阿瑞贝格怎么也没想到他在想这个,神色有很明显地怔愣,然后不可自制地低声笑起来,“谢谢,我有为了塑形专门练过,如果单靠平时需要蛮力的格斗训练,我大概会成为看着就能压死人的大块头。”
“那样不美观,你这样就很好。”西尔芙林继续评价。
“当然,我是非常追求美观的人。”阿瑞贝格笑道。
“来看看这个日记吧,丘奇的心理活动非常精彩。”
西尔芙林闻言凑过头去看——
“我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正确还是错误,但从我爸妈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错误。”
“大多数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用拳头、用腿、用皮带、用树枝、用藤椅……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但有人说这是爱我,于是我就相信,这是在爱我。”
“不爱我的话,他们连管都不会管我。”
“可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不是的,他们不爱我,我的出生是一次意外,我的母亲并不打算生下我,我是一次违背她意愿的意外,但由于镇子上不准堕胎的规定,她不得不留下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我的母亲恨我,因为我让她承受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的父亲恨我,因为我的存在,让母亲恨他。”
“这些密密麻麻的‘恨’编织成了堆叠在天上浓重的乌云,我的生命就在其中一点点的泄露。”
“我觉得有点好笑,镇子上不让堕胎是因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生命都值得敬重’,可我认为,比起出生即在慢性死亡,或许胎死腹中才是我更好的结局——我的结局,应该就是我的开始。”
“我不该恨的,因为我的生命是他们给的,我不该恨的,因为他们养育我成人,我不该恨的,我应该以死来了结生……”
“我应该以死来了结生——”
“不知道是不是我歇斯底里的呼唤终于引来了上帝的注意,一场大火降临了,一场重塑我的、拯救我的大火降临了。”
“我内心翻涌起无与伦比的激动,这一天终于到来,这个结算的、肃清的日子,终于到来!”
“我原以为我会同我的父母一起死去,就像我的生是他们带来的一样,但那个男人说不是的,他温柔地对我说,他懂得我的痛苦,他有着和我一样的遭遇,我们并不该死,错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我们从来都没有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说,今天起,就是我的新生,我的生命从这时才真正开始。”
“……”
“我的父母死了,我该找谁复仇?当仇人已死,满腔的恨意才后知后觉地被发现,我得复仇,我要复仇,不然我会感到痛苦,我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新生!”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很高兴他和我想的一样,是的,只有将恨意也发泄干净,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他们凭什么拥有这样美满的家庭,每次我去送东西,看到那其乐融融的景象都会感到刺痛。”
“那个男孩的母亲生下他的时候,难道不痛吗,她不会恨吗?他的父亲不会打他吗,明明他那样顽劣,那样不听话。”
“他的出生,也该是错误,他们的一切,都该是错误。”
“燃尽!将一切都燃尽,只有火,只有无尽的火,能够宣泄这份恨意,能够扭转这些错误!”
“燃尽!”
……
“他的这份日记如果确定为本人所写的话,那完全可以当作犯罪独白来给他定罪,而且以这份日记的心理活动侧写出的人物心理画像也和那首‘火娃娃’的童谣相当吻合,只不过,我总觉得有种割裂感——西尔,你怎么了?”阿瑞贝格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西尔芙林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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