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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见到你的第一面,我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而是莫名涌上了一股熟悉又嫉妒的情绪。”比尔森率先开口, 嘴角仍旧带着他“好好先生”的招牌笑容。
“怎么?”西尔芙林单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懒散地靠着椅背坐下, 手插回上衣口袋里, 只那双兼具吸引力与危险感的蓝色眼眸, 透过金丝眼镜薄薄的镜片,锐利地扫向他。
“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但显而易见, 你过得比我幸福许多,你上司对你挺好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张脸给你带来的福利。”比尔森摊摊手,耸着肩,无所谓的语气。
“我很好奇,你是从哪看出,我身上有和你哪怕一点的相似性的?”西尔芙林歪歪头,好似真的疑惑。
“这就没必要了吧,我都这么坦诚了警官,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比尔森看着他,手腕上的镣铐往前动了动。
西尔芙林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或许你会更喜欢昏暗的审讯环境?”
随后没等比尔森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关了灯。
亮得让人心慌的灯光骤然消失,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但黑暗比有目的的灯光更能让他们这种人失控。
比尔森的额头上几乎瞬间冒出冷汗,手铐脚铐的链子拖动声异常刺耳。
“你知道怎么在真正的黑暗中生存吗,比尔森?”西尔芙林的声音幽幽地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比尔森身后。
“你说我和你是同类,不,我们不是。”声音又来到了左侧。
“你太脆弱,太渺小,太懦弱,你根本学不会在黑暗中生存。”
“被关进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时,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你拼命地敲打门,呼喊着,祈求着,哭泣着,你说‘爸爸,求求你放我出去,我会乖乖听话。’但你其实知道,门外根本没人管你死活。”
“你不死心,自欺欺人,不断地哭喊,因为你害怕,你恐惧——多恐怖啊,周围什么都没有,你甚至看不见墙壁,听不见除你之外的任何声音。”
“你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你想自杀,想脱离这一切,可是你不敢,你没有勇气自杀。”
“你现在浑身都在颤抖,熟悉的失禁感涌上来,你又想哭,又想喊——你看,这么久了,烧死了那么多个家庭,你还是摆脱不了这一切,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弱小,无助。”声音重新回到了前方,里面浓稠的怜悯味道让比尔森忘记否认那句“烧死那么多家庭”,也忘记维持温和的假面。
他戴着镣铐的手猛烈地敲击着讯问椅的扶手,歇斯底里地说道:“我早已摆脱这一切,我已获得新生!”
“你知道吗,在黑暗中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控制自己的呼吸,你现在的呼吸太急太重,连入门的本事都没有。”
“啧,你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身体与外界物品有这么大的接触面,耳边还有我的声音,这么多的锚点,你都维持不了镇静,你摆脱什么了?”
“当黑暗击溃你心理防线的那一刻,你就该认输了。”
灯光“啪”的一声被打开,比尔森还没从冷汗淋漓的颤抖状态中缓过来。
西尔芙林冷漠地审视着他,又抛下一句:“多可怜啊,居然妄想用火焰驱散莫须有的黑暗。”
敲门声响起,西尔芙林打开门,崔维斯对他耳语几句,并递给他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西尔芙林接过,示意已经了解。
然后关门重新坐回比尔森对面,把袋子轻轻一扔,甩在比尔森面前,冷淡道:“案发现场找到了你家没反应完的小铁片。”
“说说吧,你的犯罪经过。”
……
监控室内,乐衍一脸的欲言又止,犹豫着开口:“老大,西尔他……”
阿瑞贝格双手抱臂,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之前种种的不对劲,控制不了的应激反应,对“感官剥夺”的了解,以及审讯室内的对话,无一不昭示着西尔芙林惨痛的过去。
为什么美丽的事物总是要遭受摧折,为什么那样漂亮有意思的人要经历无法言说的磨难?
阿瑞贝格不知道。
他只感受到一阵无来由的烦闷,让他有些想抽烟——他已经许久没抽了。
阿瑞贝格放下手臂,抬头看着玻璃外审讯着比尔森的金发探员,从那张精致冷艳的脸上看不出过去伤痛留下的痕迹,那股矜贵高傲的气质好似浑然天成,犹如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但现实总是无情又残忍,细细打量那精致的瓷器才发现,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似的裂痕,只是它强撑着没让自己四分五裂。
许久,阿瑞贝格才开口:“如果不是这个案子,他不会让我们知道这些。”
“那就维持原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14岁那年,我把我父亲烧死了,火很大很大,我站在房子外面,看着窗户上痛苦挣扎的身影,第一次感知到幸福与解脱的情绪。”
“但我对未来感到迷茫,身体里积压着一团蓬勃的火焰,叫嚣着要燃烧。”
“我在那个房子附近装神弄鬼,吓跑每一个妄想查探一二的人,为此编造了一首童谣,想出了一个游戏,拉着一些小孩来玩,来唱。”
“18岁那年,我发现前任警察局局长对他儿子莱普特有严重的家暴行为,莱普特产生了极度的自毁倾向,看着人前和蔼慈祥的前局长和他身后阴郁痛苦的儿子,我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说服了莱普特,他也想要解脱,所以我带着他烧死了他爸爸,新上任的警察局局长是个‘懂事’的,他察觉到了什么,知道如果继续查下去不可避免会查到前任局长家暴的事,在我们镇子,名声比命大,掩盖一切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莱普特改名卢陟,成为我的同谋。”
“三个月后,我们找到同样深陷泥沼的丘奇,想要救他于苦海,但他太胆小,于是我们帮了他一把。”
“我意识到我得离开小镇,去拥有金钱、权力或别的什么,反正我需要话语权。”
“禁区有一个小木屋,是卢陟父亲藏赃款的地方,他自愿呆在那里,帮我维持着童谣的效力。”
“十年间,我在各个地区流转,学到了很多。”
“十年后,我以志愿者的身份回到小镇,帮助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
“没多久,我遇见了我二婚的母亲,可笑的是,只二十年,她就能完全忘记她的亲生骨肉,好像我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一样。”
“我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得知她过得很好,非常幸福——她怎么能过得很好?她怎么能幸福!”
“一股久违的冲动涌上了我的脑子,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我终于迎来了获取新生的契机,我积压的火焰,会把那些幸福的表象焚尽,露出内里的丑陋来。”
“我迫不及待地把母亲的幸福烧毁——男主人、女主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我得知这几年卢陟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展开报复,他把我们的童谣守护得很好,人们都害怕我们的故事,避如蛇蝎。”
“我们相互帮助,一直如此,我救了他,我们之间的联系比血缘的纽带更加紧密。但他怕火,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火焰带给了他新生,他理应爱上火。”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强迫他什么,我的报复由我一人展开也足够痛快。”
“至于丘奇,我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他必须报答我,他说他愿意为我做一切,这很好,我希望他能遵守承诺。我重新塑造了他,他变得更好了,可以替代我。”
“达摩一家和淇宣一家,太标准的幸福家庭,我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完美,就像卢陟他家一样,表面的模范家庭底下一定是丑恶不堪,所以我同样帮助了他们。”
“我把那两个孩子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给了他们新的庇护所——本来,如果你们不插手的话,他们会从警局出来,去往更好的、专属于他们那种人的家。”
……
“你很喜欢给别人分类,什么‘我们这种’‘他们那种’,你不该以自己为判定标准来划分种类的界限,因为在我看来,你是独立于所有人种之外的奇葩。”西尔芙林整理着桌上的证物与档案,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他起身离开,握上门把手准备开门的那一刻,突然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臆想,果然,洗脑别人的前提是先洗脑自己。”
第34章 烟、谈心
西尔芙林打算去楼道尽头的露台透口气, 没想到有个人影倚靠在栏杆上抽烟。
已经入夜,莫斯小镇良好的生态环境让高空中的星子无所遮蔽,月光大肆流淌着, 落在那宽而平直的肩膀线条上, 板正的西装在肩胛骨处撑出锐利的剪影,远看像尖锐的刀锋, 被紧紧包裹住的、锻炼得完美的背肌随着那人抽烟的动作隐约起伏。
高大而锋利的背影, 西尔芙林却看出了难得的颓丧意味。
“咳咳……”烟味其实不算很重, 但西尔芙林对味道很敏感, 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正在抽烟的阿瑞贝格听见声音动作一顿, 转过身看见西尔芙林站在不远处捂着口鼻呛咳着, 愣了一下, 夹着烟的两根手指无意识地将烟对半弯折, 然后低头将烟扔在地上, 黑漆红底皮鞋对着烟头的红星碾了碾。
阿瑞贝格倾身将烟的残骸捡起,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被烟草磨得沙哑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抱歉。”
西尔芙林半天才止住咳,手背抵在唇边,脸还皱着,他抬眼看向阿瑞贝格, 问了一句:“你还抽烟啊?”
“偶尔,不常抽。”阿瑞贝格向西尔芙林走过去, 走进楼道光的投射范围内, 又怕身上未散尽的烟味熏到他, 在离西尔芙林一米处停下。
西尔芙林这才发现他和平时很不一样,向来扣到最上面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领带解下绕在了左手手掌上, 没穿他那标准三件套之一的西装马甲,西装外套也穿得松松散散。
“你很讨厌烟的味道么?”阿瑞贝格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
“也没多少人喜欢吧?抽多了烟会得口腔疾病,一口好牙全要变异。”西尔芙林瞥他一眼,“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抽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名门望族严格家教下养出来的豪公子,这些东西都会被管得很严。”
“并没有,”阿瑞贝格无奈地笑笑,“我父母对我虽然还算严苛,但也不会事事都管着,甚至在一些重要的人生决定上还会放任我自己做主,不然也不会让我一意孤行地来调查局工作。”
“所以你就是因为热爱选择了这份工作?”西尔芙林往前走,走到黑暗中,背靠着栏杆看他。
夜风刮过,吹起他披散下来的金色发丝,精致的面部轮廓被夜色模糊,关注力就全到了那修长的剪影与飘扬的长发上,恍然间,像翩跹起舞的蝴蝶,又像遗落人间的天使翅膀。
阿瑞贝格跟着往前走,靠在了他旁边,肘部支着围栏,竟透露出与他平时风格大为迥异的懒洋洋的劲儿来。
“年轻那会儿比较中二,有一腔热血的英雄梦,想要拯救世界,享受其他人崇拜的目光。”阿瑞贝格低低地笑了一声,“当时觉得当警探是个很酷炫的事情,别人见到你的制服就有安全感,看到你就油然而生一种崇敬心理,遇到什么重大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你。”
“现在就不酷炫了吗?”西尔芙林将飞舞的发丝捋到耳后,眯着眼偏头看他。
“也不是,”阿瑞贝格摇摇头,“主要是后来才知道,这份工作要求我们和怪物打交道,与丑恶与扭曲同床共枕,同桌而食,我们猎杀那些黑夜中的恶灵,看到深渊中张开的血盆大口,更重要的是,我们看见在血盆大口中拼命呼救的人,但无法救下里面的所有人。”
“我们不能让自己跳下去,所以需要他们跳出来,但能跳出来的总是寥寥无几,我们大多数时候,只能眼看着那些痛苦的挣扎而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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