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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面前,苑眠想骂大哥也骂不出。
他长久站立说不出话,付天乐便伸手搂住他,轻声说:“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那个时候,付天乐对他一心一意体贴入微,付天乐这样和他说时,苑眠真信了他。
事后想想,意外促成两人相识的共同朋友不是没提醒过他付天乐恐怕会用情不专,能有后面的五年,也是他活该。
他接受了付天乐帮他父亲转医院找医生寻医,接受了付天乐为他进入娱乐圈提供了人脉和资源助力。
因此,当付天乐因为脚踏四条船上了周边小报时,苑眠红了眼睛愤怒到发抖,眼泪掉在报纸上洇湿掉墨迹一团,最终也没有将报纸砸在心虚的付天乐脸上。
当时或许真该砸的,可他没资格没退路。
而第一次时没有发作,之后付天乐再怎么乱搞,他都再没了发作的余地。
苑眠谈不了这样的恋爱,唯一能让自己忍受下来还不像个当了表子还立牌坊的贱货的可能就是把所谓的恋爱定位彻底摧毁。
对,他本来就没在和付天乐谈恋爱。
他就是一个出来卖的。
这样想,每天晚上都想,慢慢地,他终于可以不再关注付天乐又招惹了什么人。
付天乐来找他,要吃就一起吃,要睡就一起睡,付天乐和他有摩擦,他也不再发脾气。
他投入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变得如一团沉默的棉花,有时自己看自己都觉得面目全非,偏付天乐还不肯让他安心地接受下贱,对外和朋友介绍总爱称苑眠为男友,以至很多人产生共识:付天乐虽然花心,苑眠还是不同的,苑眠是他唯一承认的恋人,是付天乐排在第一位的大房。苑眠对付天乐是特别的。
特别的,这令人灼心辗转吊一口气不肯赴死的幻象和那句你去陪陪他放在一起,好笑地出奇。
苑眠冷不丁又笑了,笑着笑着,没了声音。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只需要过到苑眠的植物人父亲断气那天,可他爸……他爸去年就死了。
抬头,所有漫长的回忆也不过是眼前刹那。
他举步向前走,耳边不妨听到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苑眠察觉侧头,眼前一片大亮。
彭。一股力量忽至眼前,将他整个人推了出去。
第3章
苑眠很少在人前下他的面子。
应该说是从未,即便是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
门关上隔绝掉苑眠背影的瞬间,付天乐的心里也有闪过一瞬念头,想追上去。
可人实在是一种环境生物,存在影响着周围人,周围人也同样影响他。
付天乐是个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大少,短暂而沉默的几秒,四周每一个人都在偷偷窥视他的脸色,看见他露出了点懊悔和仓促,配合的声音又浪涌簇拥:
“喝多了不是,这话可不能乱说,嗐,难怪嫂子生气。”
“话没轻没重地,付总回去可得好好给嫂子赔个不是。”
“付哥嘴上没把门的,这下闯祸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付天乐反倒不能起身,他拿起酒杯笑着做势向说话的人身上泼去,“给你付哥当上判官了,自己的几个女朋友捋出大小头了吗,滚!”
众人笑成一团,付天乐点燃一颗烟,笑骂:“吃你的得了!”
这场聚会到底没有闹得太久。
饭局比计划之中更早的结束了,也没人再拉扯着付天乐续第二轮。
付天乐这个最爱玩的人自己亦没有提出再去酒吧俱乐部,和众人在一种大家都懂的打趣目光中没到深夜就回了家。
他在B市这头还真是有家的,苑眠的家就是他的家。
两人不能说是常规意义上的同居,但对于带着浪子属性一年到头总是要到处跑一跑的付天乐,苑眠所在的小窝已经是他停留频率最高的住所。
家里的密码是付天乐设的,他和苑眠的交往纪念日,滴滴输入,门很快打开。
室内一片漆黑,空气是熟悉的清浅香氛味道。
已经睡了?
付天乐脱了外套,换下鞋子,路上时还感觉有点没想好的话头一到家里说来便来,他一面开口一面步行打开卧室门。
放低了姿态开口:“还在生气?眠眠,我和你开玩笑的。”
他自觉自己确实是说话越了界,虽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花心思哄过苑眠,但他是太多俊男美女的完美情人,哄人的腔调手腕永远不生疏。
然而声音落地,没有得到回应。
苑眠的卧室空无一人,床榻平整,一尘不染。
家的主人一直没有回来。
……
……
苑眠此时在医院。
很突然地,他被车创了。
因是在停车场,车速不快,虽然被撞倒在地,但没伤得有多重。
不过这一撞撞崩了苑眠的心理防线,苑眠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本平静冷静的他倒在地上看到手心那一小片绯红的挫伤会忽然间天崩地裂一样承受不住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地哭起来。
当事车主下车来扶他,扶了好几次也没扶成功,他一个劲儿哭,嘴上唯一说成句的话就是抓着车主的腰间衣摆重复喃喃:“你创我,你创我。”
泪水如决堤。
哭了足有十多分钟,哭得眼泪干了头也大了,苑眠方平复。
一旁车主沉默地等待到他彻底哭完,带他来到医院。
之后便是检查,等待,检查,继续等待。
苑眠和对方全程没有争论和冲突,一方面没有必要,另一方面是苑眠哭完以后自己踉跄站起来才发现撞他的人自己也认识——
正是饭桌上骇得包厢安静如鸡的正主,扈光同。
扈光同,连他家鼎盛之时和扈家的差距也隔着山与海,何况现在。
他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想着,眼睛上传来肿胀感。
苑眠知道这是哭太过,犹豫要不要去弄个冰袋,一条医用冰袋出现在眼前。
男人的声音响在头顶:“敷一下吧。”
苑眠顿了顿,接过,但没有抬头去看,只闭上眼睛,感受冰袋的温度。
冰袋寒意很足,瞬息吞噬体温,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眼球上,夜一般浓黑,一丝光也不透。他如今正需要这个,可嘴唇微动,谢谢两个字却被人毒哑了嗓子似的挤不出。
再尝试说话,便有泪水滑落到脸颊上,伴之难以遏制的苦笑。
他一时忍不住放空地想:
为什么偏偏是扈光同?
赶在这种时候,如同戏剧般的绝佳讽刺。
这个男人对苑眠很特殊。
并非因为之前饭局上付天乐的那点交集。
他还是苑眠少有人知的初恋。
大抵一个人如果狼狈窘迫,总不想被在意的人看到,尤其是爱过的人,如此巧,对于苑眠而言,那个人刚好就是扈光同。
扈光同是苑眠年少轻狂志得意满的象征,是他最美好时光里的白日梦。
时光回溯,十四岁的苑眠,父母的家族事业正值巅峰。
这一年,他第一次见到扈光同。
两个人是校友,某日听闻同学议论学校里转来位不得了的人物,苑眠闻风去看,刚瞧一眼就感觉心里喜欢。
对一个人动心不需要多特别的理由,苑眠早早感知到了自己的取向,而扈光同生得清朗如月,有点英伦风的设计款制服穿在他身上,糅杂了中西两头的均衡美。苑眠自己就漂亮,云蒸霞蔚流光溢彩,扈光同还要更不同,一点都不像豪门子弟,毫无俗气,如清风,如雪心。
苑眠见之忘俗,怦然心动。
又有一桩事,他们学校许多富家名流,这样的地方,不少见乌糟。
有一对豪门姐弟当时家有矛盾,几近反目,弟弟报复姐姐,毒死姐姐的宠物,塞在了姐姐柜子里。
姐姐在外头找,几日没来学校,等事发,柜子里已经不成样子,恶臭不说,还生了蛆虫。
少年少女多的地方,到处一团乱,姐姐视狗狗如家人珍宝,一时也无法上手。
扈光同偶尔路过,一个字都没有说,主动脱下衣服包裹住狗抱了出来,替女孩装到箱子里,人见人怕的丑陋烂物在他的手心托举下隔着衣服蠕动,他的脸色丝毫没变。
那种超越寻常少年超越人类生理本能的镇定,苑眠从未见过,他被扈光同摄住,深深地为之震动,事后再私下里找到朋友,开口便笃定:
“我这辈子要和扈光同共度余生。”
朋友听他说完,目瞪口呆,问他:“你说哪个扈光同?”
“咱们学校有几个扈光同?就扈家的那个独生子。”
“你也知道他是扈家的独生子,还敢招惹他?!”朋友惊讶,“你俩认识成朋友了?他不是比我们大吗?”
“还没有。”
“那你在说什么??”
“我喜欢他,确定了,非常喜欢,我坠入爱河了。”
朋友哑然:“恋爱又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一个人坠入爱河管什么用!他也得喜欢你啊。”
苑眠信誓旦旦:“急什么?他一定会喜欢我的,我很好,大家都喜欢我。”
“我妈说了,我是人见人爱的小太阳。”
那时,他天真又自信,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狂妄。
便是朋友追问扈光同就是不喜欢他怎么办,他也只是回答:“我会想办法。”执拗坚定。
他还真想起了办法,自己偷偷地做计划,以什么方式跟扈光同相遇,第一句话和扈光同说什么。
说来好笑,这一段‘恋情’持续的时间很短,从萌生到结束独属于苑眠一个人,最终苑眠也没有和扈光同表白,甚至面对面交谈个一句半句。在他开展计划之前,父母车祸的消息先来了,然后这段感情很快随着无尽的厄运被搁置,最终随时光抛弃在无名角落。
可对苑眠来说,这又确实能称得上‘恋情’,因为他曾经发自内心、毫无杂质地喜欢过扈光同。
那时,他未遭磨难。
经年再遇,如今这般。
苑眠别开脸,擦掉眼泪,无意交谈。
扈光同却主动和他说话:“你还好吗?”
苑眠挤出声音,有些慢也有些久,“我很好。”
扈光同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很快走了。
不久去而复返,说带他去做新的检查。
苑眠:“之前做的还不够吗?”
扈光同的声音和长相和苑眠记忆中都不再相同,唯有给人的感觉未变。
他还是像一场风,吹在每个人身上都公平的清清淡淡,边带路边说:“车祸不是普通跌倒,谨慎为上。”
嘴上这么说,结果查的东西却和车祸毫无关联。
他找好心理医生,带苑眠去测了抑郁症。
第4章
检测结果是第二天出的。
虽然找了最好的私立医院,时间到底有些晚了,人员不全,等结果的时间当口,扈光同带苑眠就近安置在了附近的酒店里。
酒店是扈光同自家的产业,扈光同要了总统套房,没给苑眠单开一间。
凌晨夜里,扈光同坐在客厅里和助理沟通,当夜便叫助理赶出了这次意外的赔偿方案。
助理听到扈光同开车撞到人,吃了一惊,听到另一方的姓名,又是另一种吃惊。
扈光同倒也不是不知道这惊讶由何而来,苑眠如今的名气不小,说是个圈内一线大明星并不夸张。
就在扈光同所在的位置向外看去,对面的大楼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在夜色弥漫中包围着四散的光源,看不完全清晰,牌上的人脸若隐若现,和这繁华都市里不灭的霓虹一般,有种令人眼花的炫目感。
那是个容颜值得瞻仰风采不容质疑的美人,不是苑眠又是谁。
扈光同放下手机后微微眯眼辨认了一下,果然在下面找到他的名字——苑眠。
苑眠,念上两遍,并不陌生。
扈光同是认识他的,说是认识,扈光同其实和他互不相识,是真正的陌生人。但他又确实知道苑眠。
那是如同平行线一般不相交的细小缘分。
扈光同曾经远远见过苑眠两次。
场合都很特殊,全是葬礼。
第一次,是初中时候,有一位关系亲近的同级生,家里和苑家有些生意往来,替父母去苑家吊丧的时候无人陪伴,因缘巧合带了他一起。
他的身份特殊,没跟着进场,就在外头等候,正巧遇见苑家兄弟抱着骨灰牌位出来,苑眠素白一张脸,和天上飘下来的雪一个颜色,神情呆怔怔地,来祭拜的人群见他的样子都纷纷垂泪。
第二次,是苑眠哥哥的葬礼,这一次的人简直少得可怜,便是第一次带扈光同去苑家的那一位同级生也没有露面,是扈光同的一个表亲受人邀请去撑场面,顺路上了扈光同的车。
扈光同去了以后,才知道是苑家的葬礼。
那表亲话很多,去的路上一直喋喋不休:“都是付家那小子非要叫人去给他新交的男朋友撑场面,毛病啊,谁特么去给人的葬礼撑场面!”
回来的时候脸色则脸色一变,满是戏谑:“好嘛是这么回事,难怪付天乐上头,苑家那小儿子长得确实掐尖儿。”
又感慨:“这苑眠也是够惨的,摊上那么个哥,把他家产抢走败个精光还得让他送葬,现在又摊上付天乐。”
“光同,你听说过没?付家那个付天乐,付家小辈里长得最好那个,他可是出了名的一阵一阵地,生下来就满肚子花花肠子,哪是个能收心的人。俩人要是纯玩还行,要是动真情,以后简直不敢想。”
“作孽啊真是。”
因着他这句话,扈光同向苑家的花园多看了一眼。
苑家当时正值丧事,花园里的花却开得正好,百花斗艳,秋千架上爬满花藤,已经成人的苑眠坐在秋千架子上,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或许不是一眼,有十几秒,但从始至终,苑眠没有抬头,两人也未曾有过对视。
扈光同却记得很清楚那个画面,因为苑眠让他想到他的母亲,有一阵他为了哄母亲开心,给母亲栽种花草,他的母亲也曾经沉默地坐在秋千架子上,神色和苑眠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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