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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尚未。”宁简心无波澜地回着,心中只是在想,柳予安人不在,可这留给自己的好处还在继续受着赏啊。
“那好,那朕为你赐婚成家嫡女成月含可喜?”皇上对自己的赐婚很是信心满满,毕竟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殿中众官员亦是窃窃私语议论连连,毕竟成月含无论是才貌或是背景皆是上乘。
只是,皇帝预想中的感恩戴德并未来临,出现的却是宁简重重地一跪。
宁简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多谢陛下美意,只是微臣怕是配不上成姑娘。”
身边的太后一听,当即有些下了脸,幸亏现下成月含不在,不然那得是多么大的难堪。
“哦?”皇上当即也变了脸色,毕竟从古至今,鲜少有人能当众拒绝。
“微臣心中已有人,亦不敢再耽误成姑娘。”宁简郑重真诚地表达。
“哦。”皇上脸色稍微好一些,只是身旁的太后脸色依旧差得很,“那爱卿可说一下这位心中的姑娘,自古君子要成人之美,朕为你赐婚便是。”
宁简再次郑重其事地磕了一个头:“谢陛下圣恩,只是,如今他心不在我,我亦是不愿再强求。”
皇上总觉得这个“再”用得很是有深意。
“原来爱卿还是痴情种,单相思啊。哈哈。”皇上好似也只能干笑两声。
“那既然那位姑娘不愿,爱卿可要考虑一下朕方才说的?”皇上偷摸瞟了一眼身旁太后那不死心的焦急,领会授意去又自降身价去询问一遍。
话到此处,殿中一片寂静,皆是在等待宁简如何接这泼天的富贵。
“微臣,只想要他。若不是他,臣愿终身不娶!”宁简说罢,重重地又磕了三个头,而后以头触地长跪不起了。
忤逆圣上这也算是胆大包天了。
“哼!”宁简说完的一片寂静中,太后再也坐不住了,甩手而去后只留下了一句“不知好歹”,堪堪飘散在身旁的胡公公耳朵中。
皇上此时也有些面上挂不住,但感情这种事总也不能强求。
“众爱卿便自行游玩歇息吧,朕乏了。”说罢,搂着身旁的异域公主在众人的恭送中出了殿。
此时殿中便轰然炸了锅似的激烈谈论了起来。
宁简在这耳边嗡嗡的嘈杂中站起身来,独自走出来那凉快的大殿。
赐婚这件事后来在各达官显贵中迅速发酵,也逐渐流传到了大街小巷中。
京都城中近来大事不多,值得谈论几句的新鲜事儿也没多少,而成家姑娘赐婚被拒这件事,可是让成家成为了在经受新丧后的又一轮谈资。
有人说宁简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好歹,也有人说他这是痴心一片待良人实属难得。
而更多的人则是好奇到底是什么天仙儿似的人物,能让人拒绝如此飞黄腾达抱得美人归的机会。
但现实就是,他真真是错过了这波泼天富贵。那曾经幻想无数遍并为之付出无数努力唾手可得的权势,就在他的这声拒绝中猝然而逝了。
三日的夏日小宴堪堪结束,宁简如蒙大赦般回了宁宅,比他先到达的却是拒绝赐婚的这一壮举。
蝉鸣上了枝头,此时已入了夏。昼大过了夜长,临傍晚吃饭时,天色还是大亮的。
“小简啊,我怎么听最近说你拒了个赐婚啊。”夏日食欲不振,宁振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
宁纯听罢,偷瞟了一眼小口夹着菜发着呆的宁简,难得没有想要搭话的劲头。
“嗯。”宁简几乎用鼻音发出了个音,仅作礼貌地响应,也并不想去谈论个什么。
“若是有喜欢的人家,我就帮你提亲。”宁振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口,语重心长地试探问道。
毕竟近来宁简这魂不守舍的状态持续时间太长了。
之前关于宁简夜不归宿的那阵以及他疯狂寻找柳予安的动作,都被宁纯瞒得好好的。
如今宁振突然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觉得自己知道了宁简那副模样原来是为情所困。
“不必了。”宁简本就食不下咽,如今干脆也放下了碗筷,只低着头看着碗底的白米发呆。
“可是那姑娘有了心仪之人?”宁振也听闻了宁简说自己是单相思。
“爷爷,感情这事不能强求的。”宁纯霎时开了口。
宁简饶有深意地看了宁纯一眼,带着些救自己于水火中的感激。
然而,接着便听宁纯道:“不过二哥,你这年岁也不小了,若是那人心中没你,不如让隔壁李婶替你说门儿亲事吧。”
也好过心中还想着折磨大哥。
“是啊是啊。”宁振随即附和,“年岁的确也不小了。”
“不过予安是不是在白云观住的有些久了,等他回来便也问问他是否有心仪的姑娘,说不定到时候你哥俩儿能同一日大婚呢。”提起谈婚论嫁,宁振思绪活跃地突然想到了柳予安。
听这言语,已然也是将柳予安当成了自己的亲孙了。
宁纯心中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又以微不可查的鄙夷瞪了宁简一眼。
“爷爷你可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宁纯觉得这饭也吃不进去了。
“我有些累,先去歇下了。”原本心中一团乱麻觉得已心静如水的宁简,再听到宁振提到的“予安”两个字后,突然心如刀绞般痛了起来。
宁简在众人的注视下回了自己房间。一路上,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一抽一抽疼着的胸口。
院子中,还依稀能听到宁振口中念叨的“这孩子”的叹气声,以及那宁纯哄孩子似的劝慰声。
夜终于深了,原本柳予安的房间中燃了亮光。宁简窝在柳予安曾经的睡过的被窝中,蜷曲着身子,正将一块坠着青绳的平安扣捂在胸口处。
宁简就那么蜷曲着侧躺着,空洞地望着那泛着光晕的羸弱烛火。
明明脸上是木然的,泪却成了线不受控地从眼角留下。
柳予安留下的东西很多,留给了宁家一个家,还留给了众人最艰苦时天神般救人于水火的回忆。
可柳予安留下的又很少,甚至连衣服都没两件。如今,连这屋子中留下的气息都已散了个干净了。
宁简将那平安扣双手捧起放在眼下看着,随即一道更汹涌的泪朦胧了眼前。
那是当初他怀着自己的小心思送给柳予安的平安扣,柳予安一直是贴身戴着的。
只是,在柳予安第一次有了离开宁家的打算时,便将其摘下放到了枕头边了。
宁简又蜷了蜷身子,将被窝中身前堆积的衣服更加宝贵似的窝了窝,连着头一同埋进了那堆衣服中。
这是柳予安本就没几件衣服中仅剩下的两件了,只有上面还能有些柳予安留下的气息了。
宁简整个人蜷曲在了被窝,拥着这堆衣服和那玉坠,闭上了眼。
夜深人静的院子中,隐约还能从那闪烁着烛火的屋子中听到隐忍的吸鼻声。
日子是不抗过的,忙忙碌碌时觉得一眨眼,碌碌无为时也只是一瞬。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半个月。
宁简拒了赐婚的后劲儿也开始显现出来了,皇上在朝堂上提到的次数明显少了,便是很多丞相帮派的官员,也慢慢开始疏远了。
但宁简不在乎,他如今仿佛超脱世外般对任何外物都无动于衷了。
他在愈发沉默的同时,也愈发让宁纯摸不着头脑了,而在这摸不着头脑之下,竟开始有些担心有些怜悯了。
哼,自作自受。宁纯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再次巩固了一遍坚决不会告知柳予安去向的念头。
可宁简竟再也没问过宁纯,有关于柳予安的事。
直至有一日,宁简在休沐日外出到了很晚才回家。待第二日午时,在宁振和宁念都不在的时候,单独找了宁纯。
“小纯。”宁简好似好久没跟宁纯单独交流了,应该是好久没跟人认真交流了。“我错了。”
宁纯还挽着袖子,刚炮制了些药材后洗过的手还没干。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后院凉亭中坐下,狐疑地看着眼前垂着眼的宁简。
“我想弥补。”宁简依旧没抬眼,似是在说给宁纯听,亦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去处的。”宁纯干脆利落地道,看起来随时都能炸毛。
“嗯,我知道。”宁简抬了头,眼中没什么光彩,一如他此时颓丧的语气,“今日我不同你聊他。”
宁纯反而一怔。
“我一直在查当年大姐和爹的事。”宁简在说别的事时,仿佛又让宁纯有了兄长的感觉,“今日我知道了。”
“我曾经不甘且无力,如今知道了,更无力了。”宁简突然有些自嘲,“爷爷那边我不会去说了,你想知道吗?”
当宁简在连系完整个事情经过后,大概便知道前因后果了。再回想当时宁振的态度,大概宁振早当时就了然于胸了。
从前即使往那方面想了也不想去信,如今有了真实的证人,也不由得他不信了。
宁纯顿了许久,她其实对那些事没太深的印象了,若说什么有想追根究底的执念亦是不存在的。
如今听宁简说来,竟不知自己兄长心中埋着如此深的执念。
“二哥,我不想知道。”宁纯一番思索后,语气竟好了不少,但说出了宁简既理解又难受的回答。
“不想知道也好。”宁简嘴角勾了勾,苦涩地笑了笑。
“有些事,我们是无法控制的发生的,不能抱着逆来顺受的心态去无所谓,但是也不能自寻烦恼。”宁纯语气轻柔地道。“我们现在挺好的,我不想给自己寻烦恼了。”
“得过且过要不得,但随遇而安才是主流的生存方式。你可能会觉得我不思进取吧,但我觉得安逸才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而当下便有。”无关对宁简在柳予安事上的针锋相对,宁纯此时态度好了太多。
“有些执念,看不破的时候会一直想着念着,但一旦知道真实,那便觉得很是无趣了。”宁纯看着宁简的眼睛,也笑了笑,但这不同于宁简的苦涩,反而是看破真谛的坦然一笑。
“是啊,是我的执念。”宁简随着宁纯的话轻声念叨了一句。
“事情是这样,人也一样,七情六欲谁都有,那在千丝万缕的情绪中一旦有一种不能自控了,那便要是妄念了。”宁纯趁热打铁,此时竟有种谆谆善诱地无声转变着话头。“人呢,少生妄念,多记点美好才能活得自在。”
“哎呀,你看我这话本子看多了,说哪儿去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去继续炮制去了。”宁纯其实也是难得跟宁简能和气地谈心,一不小心说得有点过,怕激起宁简的什么逆反心理。
她怕自己说多反而起了反作用,当即闭了嘴。
这一刻,宁简竟突然羡慕宁纯的生活态度了。
关于宁家那年的灾祸,宁简在与刘太医的交往中给自己的猜测得到了确切的证明。
往简单里说,便是那当今太后牺牲了自己的棋子,也就是宁繁。因着宁繁向来属太后一派,也就是当年的蕙贵妃。
以各种小矛盾为朝臣彰显出东宫的残暴失德仅仅是第一步,而宁繁的无端被陷害便是导火索。
后来东宫在不知不觉中失了民心,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奴仆或小官,也是死的死贬的贬。
而在宁家一行人开始在安平县稳住脚后,便有了那年的东宫政变,那时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
呵,都是权力的牺牲品罢了。
没堪破后是执念,而如今,也不过是恍然大悟之后的挫败感,连这罪魁祸首都没法生出太大恨意。
不得不说,如今的皇上勤政为民,当得上是位明君。
架桥铺路修筑河堤,关注平民教育开通贸易,各种前所未有的大刀阔斧的改革。哪一项都是扛着被后人戳嵴梁骨后的骂名去敢于做的。
“小纯。”宁简晦暗不明地眼神中闪烁着木然,“这些年,苦了你了。”
宁纯夸张地眯了眯眼,琢磨不出宁简这话里的意思,当即尔康手摆出:“别,我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厮势必是不思悔改想攻略我。
“以后,也辛苦你了。”宁简垂眸说出了这句话,而后在宁纯还没反应出下一句后起身离开了。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准备寻死觅活交待遗言了?”宁纯琢磨着宁简这怪异的话,看着其走远的背影小声嘟囔着。“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第一百二十六章 伤疤
柳予安是在宁纯的安排下回到的安平县。
在那日宁纯跟踪宁简到一个小院后,在第二日悄无声息地摸了进门看到那几乎颓死般的柳予安后,便用了三日将柳予安妥帖地送了出去。
赶车的车夫拿了宁纯的大把银子,没日没夜着急忙慌地赶了两日,后依着柳予安身子骨的承受,将车速慢了下来,这一路,便用了将近二十日。
舟车劳顿的疲惫让柳予安瘦削的身子更加吃不消了,但出乎意料地,精神竟不似被囚住那时的木然了。
当柳予安来到了安平县站在那院子前时,竟是满满的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在宁纯为柳予安收拾的小包裹中,除了一摞厚厚的银钱,还有这安平县院子的地契和钥匙。
银票大概是这些年宁纯管着家攒下的所有了,估摸算这几千两,便是柳予安这辈子吃喝都绰绰有余了。只要不大肆挥霍,娶妻生子也都是足足的。
那地契,大概也是要让柳予安换成自己名下的。
柳予安看了两眼上面宁简的名字,折起来塞进了那堆银票中。
就这样跟修仙儿似的每日两口饭吊着,柳予安竟觉得许久没有如此平静过了。
是日,天气不算炎热,但日头刚好。柳予安在院中遮荫棚下的躺椅上闭着眼发呆。
这遮荫棚还是宁简上了心应柳予安的想法搭的,如今物是人非,不愿再去费心回想。
“柳予安,你又开始发呆了。”院门被随意推开,进来的是一身短打,露着肩膀头的腱子肉,冒着胡渣的要星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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