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右眼跳得更急促了。宁简望着矮树下凌乱的痕迹,脑袋嗡嗡作响,心脏也短暂地停跳了一瞬。
我不该丢下他的。我不该丢下他的。
“哗啦。”沉闷的空气像得到了释放般,变为了瓢泼大雨,不顾一切地瓢泼而下。
随着宁简站定的一众衙役被淋成了落汤鸡,开始有些乱。但没人开口询问接下来的行动,也没人想退却,皆等待着宁简的指令。
从宁简看到柳予安失踪,到大大雨瓢泼而下,也只是几个唿吸间。
“走。”不顾那打在脸上身上的冰冷雨水,宁简毅然决然地带人追了上去。
鲜有人至的山林间难走得很,虽说这个季节不至于树林茂密到遮眼,但想在大山中辨别也相对是困难的。
带出来的衙役中有擅长追踪的,寻着偶尔折断的树枝或压倒的草丛,能大概地分辨出个方向。
可天公不作美,随着这场意料之中却生不逢时的大雨,将林间的踪迹掩盖了个全。
随着追踪走出去没一盏茶功夫,便找不到踪迹了。
“谁能先找到那条百姓口中的隐蔽小路?”嘈杂的雨声中,浑身湿透的宁简带头停步,回头问道身后跟着的五六人。
“大人。”一衙役向前,“咱们寻着痕迹走到这,我大概能想到两处直接由这儿向西的走法,一条是方才说的上山人踩出来的小路,还有一跳能比较险峻,但是速度会快些。”
“听说那马匪头子和那几个手下都受了伤,还挟了个百姓,应当是走不快,我们不然先去官路口堵着。”衙役也十分干脆,在雨中吆喝似的大声说完,生怕别人听不到。
宁简对这衙役给出的信息十分意外且觉得很是有用,但他不敢确保那马匪带走柳予安会不会半路丢下。
“先找到那条小路,”宁简当即做了决定,“然后你们三人跟着这个弟兄去走快捷方式到官道口堵着。剩下两人随我还是走小路追人。”
雨势经过了蓄力后的爆发之后逐渐小了,但山林间却泥泞不堪,甚至成股的水流开始流向山底。
宁简与带着的六人,在找到小路后便分开了。现下宁简只带着两个衙役丝毫不敢懈怠地奔驰在山间小路上。
“大人,前面好像有人。”视力极好的小衙役赶忙出声告诉宁简。
宁简寻声看去,看到了一路来自己心惊胆战又向上天祈祷着的柳予安的身影。
只是。
柳予安此时浑身衣物湿漉漉地贴着,额间的碎发也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面色苍白,脑袋此时已经是浑浑噩噩了,就这样边走边踉跄着,几乎被拖拽着在前行。
而拖拽他的,正是那被称作费老大的马匪头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就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老大,不如我们将这人丢下吧,带着他咱们走得太慢了。”费老大身边的一个弟兄说道。
柳予安脑袋迷煳,估计自己是发烧了,他哆哆嗦嗦踉跄地被周围的几人轮换着拽着走。
“再啰嗦你就自己先跑。”费老大没好气地吐出一句,头也不回地拖着柳予安走。
费老大此时身边还有三个弟兄,皆是不同程度的皮肉伤。
不过大概也只是皮肉伤,故而在这一夜激战后,说话声音还显得中气十足。
那身后的弟兄有苦难言,很想问带着这么个病秧子干什么,但下一瞬便听到另一位弟兄的警戒声。
“老大,老大,后面有衙役追来了!”
从山间奔驰而下的宁简以及两个衙役转眼已近在咫尺,眼看便追得只剩十几步的距离。
费老大的前路是一条小河,原本冬日时河流水位并不是太高。
但被方才下的急雨添了个七八成,如今颇有些声势浩大地混着土色流向南边去。
两波人在这湍急的河边站定,宁简和将虚弱的柳予安箍在身前的费老大眼神冰冷交汇。
“哗啦。”方停歇不多时的春雨再次席卷而来,声势比起方才有增无减。
“大人,我们直接冲上去吧,虽然他们人多,但都有伤,打不过我们。”身后那个小衙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毛头小子带着些跃跃欲试对前头的宁简询问道。
宁简此时看着头都抬不起的柳予安,心中又忧又喜。
好在人还活着,幸好,幸好。可是,这怎么虚弱成了这样?是淋雨病了吗?
想到此处时,宁简看到抬起头也看向自己的柳予安,柳予安那苍白的嘴唇张了张,什么声也没发出来。
“放了他,我放你们走。”终归是宁简败下阵来,没时间再跟费老大对峙。
“大人真是大言不惭,怎么倒成了放我们走。”费老大嗤笑地面对黑脸的宁简,隔着雨帘大声回道。
说着费老大将另一只手上的刀架在了柳予安脖颈上。
费老大说完,给身后的弟兄使了个眼色,几人挟着柳予安往河流偏上游的小木桥上挪去。
宁简身后的两个衙役一见几个马匪要借着木桥逃跑,蓄势待发地拔刀向前围在宁简身边只等一声令下。
“大哥。”宁简惊唿。
因着费老大移动,宁简眼见着那刀划了柳予安脖子上一条红线,而后迅速被雨水冲刷掉了。
这一声惊唿突然让费老大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又很仔细地看了两眼宁简,从那眉眼中看到了当年那个被柳予安护在身下的影子。
“原来你便是当年他护着的那个小孩儿啊。”费老大突然觉得自己的生路又多上了那么两成。
原本是逃跑时看到窝在矮树下的柳予安,顺手想找个人质,毕竟自己还没色欲熏心到逃跑也要带着个美人儿跑。
却是也没想到,这顺手的人质,比自己想得好用得多。
“你放开他,什么都好商量。”宁简焦急地向前两步,却又不敢离得太近,生怕那大刀一滑。
“好啊,那你们往后退回林子中。”费老大当即说道,“我过了桥就放他。”
“大人,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宁简身后的衙役也跟着着急。
小衙役也想保住人质,但急上心头,说出来的也只是这些牺牲一人换全县百姓的话来:“他们若是跑了,那全县百姓就危险了啊。”
说话间,费老大几人已然是移到了木桥前,而他身后那三个马匪,在听了费老大授意后,当即走过木桥消失在了另一端的小路中了。
宁简三人也随之移到了木桥前,依旧是相隔十来步。到此,却不敢再进一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人跑远。
雨依旧在下,柳予安从方才的嘴唇泛白到现在已经开始明显地浑身哆嗦了。
而费老大则是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架着柳予安脖子堵在桥头。
冷冷的春雨不知又下了多久,费老大大概确认了先走得几个弟兄已经是追不上的距离了,便开始带着柳予安往木桥上挪。
而此时,那湍急的河流水位,眼看已经要没到木桥了。
那木桥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桥,连两侧的安全扶手都没有,桥面宽度也仅供两人能过。此时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过了桥就放人这句话,显然费老大是并不打算履行的。
“快放了他。”宁简还在原地不敢动,眼看着费老大带着挟持着柳予安走将要走到另一端桥头了。
而后,宁简便眼睁睁地看着雨中的费老大冲自己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明明是如此急促的雨中,怎么就将那人的表情看得那么清了呢?这是宁简脑中不自觉的想法。
而后紧接着,便看到那费老大将手中的刀从柳予安脖颈间拿了下来。
随后宁简看到的是费老大搂着身前的柳予安狠狠地亲了一口侧耳间。
然后,将柳予安推进了那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一切画面都在放慢,宁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可哪怕看到了柳予安落水的动作,自己的行动却也跟着受限般慢慢地进行。
“扑通”,那是雨声中闷声落水的声音。画面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宁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桥。残存的唯一一丝理智,让他转头对身后两个衙役喊出来了句:“去追”。
而后紧接着,便是随之“扑通”的一声,宁简跳入了柳予安落水的位置。
费老大在将人推入水中时便头也不回地跑了,而身后的衙役听了宁简最后的指挥,也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大概都是默认了宁简是会水的,也没人想着去顾上一顾。
冰冷,刺骨的冰冷,手脚简直不听使唤了,那是无法自控的麻木。柳予安落水后的那一刻如此想着。而随后便是汹涌灌入口鼻中的水。
柳予安是会水的,尽管此时虚弱且四肢冰冷麻木,可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挣扎着向上浮。
只是水流太急,河水哪怕只能没到自己肩头,也是无法站稳的。
而且那不断呛入的卷着泥土的河水,让他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能随着水势无力地卷下去。
就在柳予安觉得此生算是真要葬身于此时,一双有力的胳膊托举住了自己,随后便是一个湿漉漉的胸膛贴着将自己拥进了怀中。
双眼被泥沙迷得疼,却在朦胧间看到了拥自己在怀的宁简。
他不是恐惧河水吗?他会不会怕呀?这是柳予安最后一个还算清醒的自我疑问。
宁简对河流的恐惧源于小时候的溺水,此时他浑身都是颤抖的,是被河水的冰冷激出的,更多是因那恐惧而颤抖。
可跳入水中那一刻就像是本能,再深的恐惧也无法阻止他将柳予安再次拥入怀中。
那就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宁简拼着最大的力气,将急流中的柳予安托在了怀中,拥在了胸口处。
急流就这么推着两人不知过了多久,偶尔间遇到更低洼的河底,宁简便将人托举在水面之上。
无休止的随波逐流。
终于,在宁简在自己将要耗光所有力气前,在被河流推到一个相对平缓的位置时,将柳予安推上了岸。
随后,力疲的宁简,在朦胧间看了柳予安最后一眼,悄无声息地沉进了河水中。
此时的宁简已经是昏迷了,大概认为柳予安上了岸便安全了,而此时也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像安心了般,放了手。
突然,岸上柳予安的一只手,伸进了那宁简沉入水中的位置,幸幸好地抓住了即将被水流带走的宁简的手。
头脑发昏,可柳予安本能让他伸手抓去。身体疲软,却如何也不敢放手。
天公此时作美,春雨由急促转为了淅淅沥沥。
而柳予安趴在地上,拉住宁简使劲往岸上拽,用全身的重量做支撑,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咬着牙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人拉上岸来。
宁简的重量本身就不是柳予安能撑住的,而昏死的人更是沉重,如今又加上了水流的力量,柳予安简直又要被重新拽回河里。
终于,柳予安在岸上被带着又往下踉跄了几米出去,宁简的身体被突出的河岸挡了一挡。
柳予安拼着所有的力气,将人拉了上来,代价只是一只胳膊脱臼。
雨停了。可柳予安不敢停。
他将自己肩头脱臼处的胳膊试探着别了回去,也不知是不是能对回去原位,但好在能用上力了。
随后柳予安便跪坐在面朝上的宁简旁,一丝不敢耽搁地开始按压他的胸膛。
真正面临死亡时,是没力气去嘶吼的。柳予安不停地按压并带着人工唿吸,他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嘴里念着“小简,小简。”
柳予安还在不停歇地按压,此时他突然觉得,只要能平安地过一辈子,怎样不可以。
那些两人之间不堪的往事,在这生死面前,好像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脑中除了眼前的人醒过来这个念头,剩下的是各种零碎的和宁简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美好。一股脑儿不受控地涌进脑海,想停下这些画面碎片都不行。
“小简,小简。”柳予安力气早就没有,如今全凭着意念来保持手上按压的动作。
也不知循环多久按压和人工唿吸的动作,柳予安就这么低头按压中看着宁简苍白的脸色。
原来我真的比他的命都重要啊。
原来他真的会为我殉情啊。
柳予安低头对上宁简的嘴唇。
“咳咳,咳咳咳。”宁简有反应后的第一感受便是自己的嘴唇上冰冷且柔软,眯眼要睁开时便看到满脸泪花的柳予安正从自己唇上挪开。
意识还没开始控制住自己的行动,身体便条件反射般咳了个撕心裂肺。
宁简身子弓成了个虾,迅速趴跪在地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是柳予安正在给自己拍着后背。
“不怕了,小简不怕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会瘸?!
雨一波一波地又开始下了起来,周围泥泞得仿佛随时能让人陷进去。
宁简在深唿吸后逐渐平复了。
他在柳予安搀扶中站了起来,四周观望了一下,仿佛是认识周围的环境,随即和柳予安相互搀扶着超一个方向走去。
宁简领路在两人走进一个山洞后,便一头载倒在地上了。
柳予安气力不足,随着一并倒地,好赖是先垫到了地上,没让宁简磕着脑袋。
这个山洞一进,柳予安越发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当年小简采药时经常歇脚的山洞吗!
当时印象极深的是,那时宁简母亲刚去,他一人躲避到这山洞中,还是柳予安将人背了回去。
山洞往里走有个并不圆滑的天然石床,石床上铺着几块零碎的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
石洞上方床脚位置是露天的,这使得整个洞中并不是那么昏暗。
此时那落雨正顺着石洞壁上方往下哗哗淌水,而后汇成小流顺着洞口处流了出去。
洞中的空地上,还有架起后燃尽的火堆,洞中干燥的一角堆着不多点柴火,还有两个陶盆。
柳予安打眼一看,脑子在锈逗一番后打了个弯。
外面的雨下着,尽管知道此处是何地,但一时想也是出不去了。
他将宁简扶到石床边,先靠着,然后哆嗦着去拿了墙角的柴火点起火堆。天知道他这是初次如此成功地第一次点火就成功了。
76/81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