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一件拍品,编号第十五,”冯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那尊刚刚在预展上被谈论的瓶子,被戴着白手套的助手庄重地捧出,置于灯光下,釉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的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冷汗一滴滴滑了下来。就是它,那件用来洗钱的“道具”。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换上毫无波澜的专业面具,开始复述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此瓶器形恢弘,青花发色浓艳,苏麻离青料深入胎骨......流传有序,著录清晰......起拍价,八百万。”
话音落下,张总身侧一位助理模样的人几乎是立刻举牌。
“八百万,有人应价。还有没有更高的?”
“八百五十万。”
“九百万。”
......
叫价声在几个固定的号码间平稳地交替上升,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剧目。冯宋机械地重复着报价,感觉自己拿着拍卖槌的手,沾满了无形的污秽。
“一千两百万,第三次。”
槌音落下的声音,震得她整个人都要坍塌。
“成交。恭喜号牌。”
台下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掌声。那尊梅瓶被小心翼翼地捧走,去完成它“合理化”资金的肮脏使命。
冯宋感到一阵虚脱,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成了这场罪案的司仪。
短暂的间隙后,助手端上了下一个铺着黑丝绒的托盘。
当那抹熟悉温润的绿色映入眼帘时,冯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托盘里躺着的,正是母亲宋恣的那对翡翠耳坠。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冰冷的射灯下,流转着如同记忆中的母亲一样,最温柔的光泽。
台下,宋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冯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张了张嘴,试图用那套娴熟的专业术语来介绍,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厅内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疼痛让她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下一件......私人珍藏,翡翠耳坠一对。”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如同身体受到惊惧的干呕,“起拍价......五千元。”
这个低到荒谬的价格被报出,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谁都看得出,这对耳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这分明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举牌。仿佛那对耳坠是什么不祥之物,沾之即死。
冯宋的目光哀求般地扫过台下,希望能有一个陌生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将它们从这种屈辱中带走。
然而,没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秒流逝。她能看到宋慈眼中那抹越来越浓的戏谑。
“五千元,第一次。”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五千元,第二次。”
就在她的槌子即将第三次举起,尘埃落定之时,前排的张总,像是刚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懒洋洋地带着施舍般的意味,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好,五千元,有先生应价。”冯宋的心沉入谷底,竟然是那个令人厌恶的张总......母亲的东西要落入他的手中,这比流落陌生人那里更让她无法忍受!
绝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
就在槌子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或者说,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猛地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定制手表,“哐当”一声脆响,将它拍在拍卖台上——
“我出双倍!”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调。
“我出一万!我买!”
整个拍卖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惊愕的、玩味的、愤怒的,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宋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茶杯,目光阴狠地直直射向台上的冯宋。又像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冷笑着叹了口气,随后,下巴一扬,两名隐在暗处的黑西装保安已如鬼魅般迅捷地朝拍卖台逼近。
冯宋站在刺眼的灯光下,看着保安步步逼近,她攥紧手中的槌子,像在做徒劳的抵抗。
就在保安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胳膊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哗啦——!”
一声毫无征兆的碎裂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大厅入口处炸开。
这不合时宜的躁动瞬间撕裂了拍卖厅里所有虚伪的宁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入口处,田雨站在前面,她的身后是秦曼丽。
在她们的脚下,是一片狼藉的碎瓷。
一个摆在角落充作装饰的仿古青花瓷瓶,已在田雨手下粉身碎骨。
田雨穿着一身与周遭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羽绒服和牛仔裤,微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像燃着两团野火。她根本不在乎满地的碎片和那些惊骇鄙夷的目光,伸手指着那两名被巨响惊得愣住的保安,声音清亮又决绝:
“别拿你们的脏手碰她!”
一瞬间,所有的“高雅”、“体面”、“规矩”,都被这声怒吼和那一地碎瓷,砸得七零八落。
“田雨......?”冯宋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像当年那样。那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自己身处已久,早已无力挣扎的、那片肮脏的泥潭。
她会无所畏惧地冲破所有所谓的秩序和规则,没心没肺地笑着对自己说:“干嘛要待在这种恶心人的地方,你明明有更好的去处的!”
......
冯宋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模糊,她倾身靠在拍卖台上,身体因情绪的奔涌而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那只熟悉又温暖的手再次伸到了她面前。
田雨冲破混乱错愕的人群,发丝微乱,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望向她的眼底。只一瞬,凭借多年以来的默契,冯宋便心下了然。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冯宋一把攥紧话筒,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告:
“我以物主女儿的身份,现将这对耳坠,赠与我的女友——田雨!在场所有人,皆为见证!”
这是她的爱人,为她劈开荆棘,赋予她的全部勇气。
田雨冲她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胜利笑容,又伸手将那装着宋恣遗物的托盘一把捞走,对着冲上来的保安和宋慈肆意吼道:“听见没有!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我的东西,我想拿走就拿走!”
“拦住她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宾客们惊呼着躲避,椅子被撞倒发出声响。那两名保安也反应过来,立刻追了上去。
田雨见状,非但不惧,反而顺手又推倒了一个立在一旁的展示架,上面的工艺品叮铃哐啷摔了一地,有效地阻碍了保安的追路。
“这边!”田雨一把抓住冲过来的冯宋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她握得更紧,转身就朝着一个侧门通道跑去。
秦曼丽紧跟在后,试图为她们断后。
然而,就在混乱的人流中,两名高大的黑衣人像一堵墙一样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回头,正对上张总那张因愤怒和得意而扭曲的脸。
“秦老板,”张总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声音在嘈杂中异常刺耳,“这么着急,是想去哪儿啊?我们之间的旧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秦曼丽的手肘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攥住,她猛地甩开,眼神冷冷地将堵在面前的两人逼退。
“张总,我们之间没什么旧账,只有一笔你情我愿的买卖。买卖结束了,人各有志。”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张总被秦曼丽这副冷静的姿态瞬间激怒,但旋即,又扬起下巴,阴冷地笑了。
“秦老板现在口气是大了。忘了当年在地下商场灰头土脸卖衣服,是谁给你碗饭吃了?”
“我记得很清楚。”秦曼丽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自己一杯杯酒喝出来的,是我一个个客户跑出来的。张总给的平台,我用自己的汗水和业绩回报了,我不欠你什么。”
“不欠?”张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带走我半个精英团队,撬走我三个核心客户,这叫不欠?秦曼丽,我栽培你,是让你这么‘报恩’的?!”
“市场自由,人往高处走。张总要是留得住人,谁也撬不走。”秦曼丽的话像刀子,专挑他最痛的地方戳。
张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
“好,很好。那你猜,我要是现在打个电话,你那个刚启动的‘新城B区’项目,明天还能不能拿到银行的续贷?”
秦曼丽的神色终于一震。那是她公司目前最重要的生命线。
张总注意到她细微的波动,得意地笑了,继续加码道:“还有,你手下那批跟着你‘起义’的员工,她们的房贷、车贷,好像大部分都在我参股的城商行吧?你说,要是她们的资信突然出了点‘问题’......”
看到秦曼丽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震动,张总终于露出了獠牙:
“现在知道疼了?你撬走我几个人,挖我几个客户,我都可以当你年轻不懂事。但你想踩着我张永贵的脑袋往上爬,动我盘子里的肉?”他冷笑一声,“秦曼丽,你还嫩了点!”
张总欣赏着秦曼丽苍白的脸色,语气从威胁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规训”:
“曼丽,我给过你机会。当初要是乖乖跟着我,资源、人脉,什么没有?何必像现在,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我一脚就能踹塌!”
他目光扫过她因紧绷而更显清冽的侧脸,语气里带着轻蔑:“曼丽啊,说到底,女人嘛,何必这么辛苦?在外面拼得头破血流,你看,当初要是跟了我,现在何必......”
“跟你大爷——!”
不知从哪儿飞驰而来的田雨怒喝一声,穿着旧运动鞋的脚狠狠踹在张总那鼓胀油腻的肚腩上。
“呃啊——!”
张总猝不及防,痛呼着仰头倒地,肿胀的身体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田雨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抓住秦曼丽的手腕,不屑道:
“你搁这儿听这老登半天哔哔赖赖啥!快跟我走!”
秦曼丽被田雨这无视规则、直接掀翻桌子的蛮横气势惊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田雨又冲上去补了几脚。刚刚那个对她威逼利诱、人人敬仰的张总,此时却被一个局外人田雨狼狈地踩在脚下。她又想起田雨那个名副其实的绰号——“疯狗”,忍不住嗤笑出声。
秦曼丽被田雨拽着,飞速地穿过走廊,身后还传来张总痛苦的呻吟和保镖们慌乱的叫喊。
“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疯狗’姐!厉害!”秦曼丽大笑着称赞。
田雨头也不回,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却依旧拽得二五八万:
“笑屁!以后这种鸿门宴再也不来了!跟这种人渣废什么话,能动手就别吵吵!”
两人跑至外厅侧门和等待在那里的冯宋回合,三人对接了一下情况,刚转身要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然的声音。
“这就走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有十足的威慑力,瞬间钉住了三人的脚步。
回头望去,只见宋慈已不知何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身姿挺拔,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淡淡的,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田雨立马上前,挡在两人前面,扯开嗓子戏谑道:
“宋姨,好久不见啊!我,小田儿!你们这场子真没意思!下一次,就不要叫宋来了啊,她不稀罕参与!”
宋慈淡淡一笑,眼神里毫无波动。她的视线越过田雨,看向后方的冯宋,语气阴冷:
“小宋,我教过你,做人,要懂规矩。”她指尖的木珠轻轻一叩,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带人来我的地方,闹我的场子。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冯宋刚要开口,田雨却抢先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意有所指:
“宋姨您言重了!我这只是看不惯某些人在那儿装腔作势,成天不干人事儿,就瞎欺负人!”她弯着眼睛一笑:“您这么大身份,总得讲道理吧?”
宋慈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分外难看,她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田雨见状,推着两人的后背就往门外走,又听宋慈齿缝间突然迸出一个名字。
“秦曼丽!”
秦曼丽脚步一顿,正疑惑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物怎么会知晓自己的名字,就听宋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开口:
“小吴——吴雪,你认识吧?”
秦曼丽神色一变,猛地转过头,对上宋慈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我本来想让小宋给你带个话,可你既然不请自来了,”宋慈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我就只好亲口再跟你说一遍——”
她抬起眼,目光阴冷:“小吴那孩子的死,是我们凝翠坊的内部事务,是家事。”她刻意加重了“家事”二字,“我劝你,不要再试图去搅那趟浑水。不然......”她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谁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见秦曼丽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宋慈又幽幽补充道:
“我知道,小吴那孩子,当年跟你在吉祥地下商场的服装店干过。她还跟我提起过你,说——”宋慈模仿着一种天真仰慕的语气,“看秦姐现在发展得这么好,她也为你高兴呢。”
50/61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