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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却说祈桉什么也不给他……
“我……” 他嘴唇翕动,破碎的音节哽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悔恨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想伸手去抓祈桉的衣角,指尖却颤抖得抬不起来。
祈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最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几日后,宣政殿内。当萧豫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六宫虚置,徒耗国帑,朕意已决,即日放还部分宫人及妃嫔归家听其婚嫁”时,整个朝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 老迈的礼部尚书扑倒在地,涕泪横流,“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无妃嫔则无皇嗣,无皇嗣则宗庙何依?江山何继?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意气……”
“陛下!” 一位勋贵文臣也出列,声音洪亮,隐含不满,“选秀乃祖宗成法,维系朝野,安抚四方!陛下此举,置众多功臣勋贵之女于何地?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正是!陛下年轻,或可任性一二,然社稷传承,岂同儿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裹挟着世家大族被拂逆的愤怒和恐慌,排山倒海般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压来。龙椅扶手上的金龙,被萧豫紧握的指骨捏得几乎要发出呻吟。
他眼底是连日煎熬留下的青黑,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火焰。
就在群臣激愤,殿内喧嚣鼎沸之际,萧豫一挥手,侍卫将两个带头的老臣直接斩杀。
整个宣政殿骤然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
萧豫缓缓站起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撞击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的家事,何时轮到尔等置喙?”
他向前迈出一步。那一步落下,仿佛踏在所有人心尖上。那股冰冷的威压骤然凝实,如同万载寒冰倾覆而下!
“祖宗成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祖宗都成黄土了,如今朕在位,朕便是法!”
紫宸殿偏殿。窗外的玉兰树已过了最盛的花期,零星的白色花瓣在暮春的风里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栖息在窗棂上。殿内弥漫着新墨与上好松烟墨混合的淡淡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
朱红的御案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萧豫埋头疾书,朱笔游走,批阅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落笔却依旧沉稳有力。只是眉宇间那层常年郁结的阴鸷戾气,在暮春温煦的光线下,似乎淡去了不少。
祈桉就坐在他斜对面不远处的一张花梨木圈椅里。他没有看书,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萧豫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蘸墨,看着光影在他年轻而锐利的侧脸上缓慢移动。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并非宫中的贡茶,而是由晶簇采摘的清茶,汤色淡碧,热气氤氲,散发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芬芳。
他看得太专注,太安静,以至于萧豫批完手头最后一本紧要的奏章,搁下朱笔,抬眼望过来时,正好撞进他那双清透得不染尘埃的眼眸里。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似乎包容着这殿宇内所有的光线与尘埃,包容着他所有的过往和此刻。
萧豫的心,被那眼神看得猛地一颤,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他走上前,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喉咙,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困了?还是……话本看得头晕?”
祈桉的目光缓缓从萧豫脸上移开,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几片青翠欲滴的嫩叶在淡碧的茶汤中舒展沉浮。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倾身,将那杯茶,轻轻推到了御案靠近萧豫的一侧。
茶水微漾,倒映着窗外流云和殿内烛火。
“茶温刚好。”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奇异地抚平了萧豫心底最后一丝因朝堂波折而起的浮躁,“喝一口,缓缓神。”
萧豫定定地看着那杯推到面前的茶,又抬眸看向祈桉。对方已重新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窗外那株巨大的树上,神情是万年不变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那句平淡的话语,不过是这殿宇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缕风。
萧豫不满,非得凑过去又讨了个吻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熨贴到心底最深处。
他端起杯,凑到唇边。清冽微甘的茶汤滑入喉中,带着特有的宁静气息,瞬间涤荡了所有疲惫与喧嚣。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朱笔偶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萧豫重新提笔,蘸饱了朱砂,翻开下一本奏折。这一次,他落笔的动作更加沉稳从容。
祈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无声守护的古树。拿起旁边放着的话本,手指一动翻到下一页。
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柔绿光华,如同拥有生命般,自他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如同细微的根系,穿过厚重的金砖,穿过深埋的泥土,坚定而温柔地,向着紫宸殿外,那株冠盖如云、承载着无数岁月与守护的古老母树,蜿蜒而去。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点亮。那抹柔绿的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温柔地连接着殿宇与巨树,也连接着过往与无尽漫长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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