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偶尔会尝试用更迂回的方式提及过往那些稀薄的、未被血腥污染的温情时光。
但楚回舟的沉默和日渐加深的精神倦怠，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试探都隔绝在外。
霍玉山的耐心，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消耗。
他眼底的黑暗越来越浓，那强行压抑的疯狂偶尔会在他凝视楚回舟沉睡的侧脸时，泄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痕迹。
楚回舟对此心知肚明。
他像一只感知到风暴将至的鸟，愈发蜷缩起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时也尽量放空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感受。
试图在那温水煮蛙般的囚禁中保留最后一点意识的火种。
然而，风暴的来临，却比他预想的更加猛烈和……突如其来。
这夜，楚回舟服下加了安神药物的汤膳后，一如既往地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其呛人的浓烟呛醒！
睁开眼，骇然发现殿内已是浓烟滚滚！
赤红的火舌正疯狂舔舐着窗棂和帐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丝绸燃烧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火油特有的刺鼻气味！
不是意外失火！
是有人蓄意纵火！
“咳咳咳……”楚回舟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胸腔旧伤瞬间被牵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那该死的、令人嗜睡的药剂让他的四肢沉重无力，而那根精致的金链，此刻成了将他困在火海中的致命枷锁！
殿外传来混乱不堪的尖叫哭喊声、奔跑声、以及侍卫们声嘶力竭的救火命令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却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呼啸声所掩盖。
龙涎殿地处深宫，等救火的人真正有效控制住火势，这里早已化为灰烬！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灼热的气浪，瞬间将楚回舟笼罩。
他徒劳地拉扯着手腕上的金链，那柔软的纯金此刻却坚韧无比，冰冷的触感仿佛死神的亲吻。
就在他几乎要被浓烟呛得再次昏迷过去时——
“砰！”地一声巨响！
寝殿一侧那扇被认为早已从外部钉死、只是装饰的偏僻小窗，竟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被火焰映照得有些扭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矫健地跃入殿内，落地无声，迅速环顾四周。
来人穿着一身被熏得发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此刻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身影……楚回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也立刻看到了被困在龙床上、已被火焰和浓烟包围的楚回舟！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低吼一声：“仙师！”便毫不犹豫地冲向火海！
是柳见青？！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楚回舟脑中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向那人伸出手。
柳见青冲破肆虐的火舌，冲到床边，看到楚回舟腕间的金链，眼中怒火更炽！
他低骂一声，竟从腰间抽出一柄看似不起眼、却异常锋利的黑色短刃，运足内力，狠狠斩向那金链与床柱的连接处！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看似纤细的金链竟异常坚固，柳见青这全力一击，也只斩开了一半！
他虎口被震得发麻，眼中闪过骇然，不敢怠慢，立刻又补上一刀！
“咔嚓！”金链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时，一根被烧断的沉重梁柱带着熊熊火焰，轰然砸落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不远处，火星和焦木溅了一地！
“走！”柳见青一把将虚弱不堪的楚回舟背起，用早已浸湿的布巾捂住他的口鼻，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那扇被他撞开的窗户！
身后是滔天火海，眼前是唯一的生路。
柳见青的身手极好，即使背着一个人，依旧灵活地翻出窗户，落入窗外漆黑的、尚未被火势蔓延的庭院角落。
冰冷的夜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来劫后余生的战栗。
楚回舟伏在柳见青背上，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眼前阵阵发黑。
柳见青毫不停留，背着他，如同鬼魅般沿着早已勘察好的、守卫因救火而混乱的路线，在宫殿的阴影中急速穿行。
远处，龙涎殿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凄厉的呼喊和救火声依旧清晰可闻。
楚回舟回头望去，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囚笼正在烈焰中扭曲、崩塌，如同一个巨大而痛苦的噩梦正在被焚毁。
他的心口，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悸动。
柳见青背着他，一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数波巡逻的侍卫，最终来到一处极其偏僻的、靠近冷宫区域的废弃宫院。
他闪身进入一间看似摇摇欲坠的偏殿，挪开一个沉重的、布满灰尘的破旧衣柜，后面竟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快进去！”柳见青低声道，先将楚回舟送入洞中，自己随后钻入，又从里面将衣柜小心地挪回原位。
洞口下方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向一个狭窄但显然经常有人活动的秘密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草药的味道，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光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老爹！
墨韵书坊那个沉默寡言的掌柜！
他此刻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和担忧，看到柳见青和楚回舟安全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个……
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形容憔悴、眼睛哭得红肿如桃，却正是那个本该在皇陵行宫的——小绣娘！
她看到被柳见青放下、虚弱不堪的楚回舟，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先生……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呜呜……”
楚回舟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重逢。
看着“死而复生”的柳见青。
看着本应在流放途中遭遇“马贼”的周老爹。
看着从皇陵“逃出”的小绣娘……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冲击着他因药物和烟熏而混沌的大脑。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柳见青扯下蒙面的布巾，露出那张儒雅却带着风霜和疲惫的脸。
他看向楚回舟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愧疚，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仙师，”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知道您此刻定然满心疑惑。但请相信，之前种种，皆是不得已的障眼法！”
“霍玉山耳目众多，疑心极重，若非让他以为我等已死，绝无可能找到机会救您出来！”
周老爹也哑声开口，带着后怕：“那场大火……也是兵行险着，但唯有如此，才能制造彻底的混乱，掩盖仙师的行踪……”
小绣娘抬起泪眼，抽噎着道：“是……是柳先生的人偷偷把我从行宫换出来的……”
“说……说不能留我把柄在皇帝手里，威胁先生……”
楚回舟听着他们的话语，看着这一张张死里逃生、却又重新卷入这滔天风险中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他并非完全孤独。
原来，这绝望的囚禁之外，还有人冒着灭顶之灾，在为他奔走，甚至不惜以性命为赌注，策划了这场惊天动地的火场救援。
“为什么……”他看着柳见青，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救我？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柳见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了许多，却也更加深沉。
“之前利用仙师对抗霍玉山的心思，确有之。但经过地底瓮城一事，亲眼见您为护这丫头不惜自身。”
“见霍玉山那毫无人性的疯狂……我柳见青若再只存利用之心，与禽兽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救您，一是为赎罪，二是因为……”
“您或许是这天下，唯一一个能真正阻止霍玉山继续疯狂下去的人了。”
“他因您而疯，或许……也唯有您，能让他停下。”
楚回舟怔住了。
殿外，隐约传来远处救火的喧嚣和皇宫夜禁的钟声。
第32章 余烬之下
地底藏身的狭小空间内，空气凝滞而压抑。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小绣娘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
楚回舟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的咳嗽终于稍稍平复，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火场吸入的浓烟和先前药物的余力让他头脑昏沉。
然而柳见青的话语，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入他混沌的意识中。
唯一能阻止霍玉山的人？
他只觉得荒谬无比，一股苍凉的笑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又化为更沉重的苦涩咽了回去。
他若能阻止，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柳先生。”他声音嘶哑，带着耗尽气力的疲惫。
“你高看我了。我于他而言，不过是执念所化的心魔，是恨意浇灌的幻影。”
“他因我而疯，亦会因毁我而亡。阻止他？我连自身都难保。”
他的语气灰败而绝望，是历经无数次挣扎后认命般的麻木。
“仙师此言差矣！”柳见青却急急上前一步，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狂热。
“您可知霍玉山为何在您‘死后’变得愈发暴戾无常？他屠尽了昨夜龙涎殿所有当值的宫人侍卫，连安乐公主都被软禁宫中！”
“他根本不信您已葬身火海，他认定您还活着，认定是有人将您藏了起来！此刻的京城，已是一片血色恐怖！”
楚回舟瞳孔微缩。
霍玉山的反应……竟如此酷烈？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悸动再次被冰冷的恐惧所覆盖。
“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柳见青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激动。
“他的疯狂已令朝野离心，怨声载道！那些原本慑于其淫威而敢怒不敢言的势力，如今都在暗中观望！”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真正点燃反抗之火、让他众叛亲离的契机！”
周老爹在一旁沉默地点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历经风霜后的决绝。
小绣娘也抬起泪眼，怯生生却坚定地说：“先生……皇帝……皇帝是坏人！他害了好多人……我们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柳见青目光死死锁住楚回舟：“而这个契机，就是您，仙师！唯有您，能证明他的疯狂，能揭示他的不义，能给予天下人一个反抗的理由！”
“证明？如何证明？”楚回舟喃喃道，脑中一片混乱。
“证明他囚禁师尊？证明他……罔顾人伦？”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这些“罪状”何其无力。
“不！”柳见青眼中精光一闪，“我们要证明的，是七年前那场宫变大火！是霍玉山弑兄篡位的真相！”
楚回舟浑身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看向柳见青！
这件事，是他深埋心底、永不愿再触及的禁忌！
也是霍玉山所有恨意与疯狂的根源！
“你……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柳见青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凝重：“我们暗中查访多年，虽无铁证，但诸多线索都指向……”
“当年先太子与先帝后的暴毙，并非意外，而是霍玉山与其母族勾结外邦，精心策划的阴谋！他们甚至可能……利用了您！”
“利用我？”楚回舟脸色煞白。
“只是猜测！”柳见青连忙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霍玉山将您塑造成屠戮他家族的元凶，一方面是为了掩盖他自己弑亲的罪行。”
“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篡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是将您牢牢绑在他身边，满足他扭曲的占有欲！”
他紧紧盯着楚回舟：“仙师，您仔细回想，当年大火之后，您是否察觉到任何异样？霍玉山的反应，是否真有那般‘悲恸’？”
“他是否……急切地需要您将他带走，并对此后的‘教导’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顺从？”
柳见青的话语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开楚回舟尘封的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模糊、不愿深究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霍玉山当年从尸堆中爬出时，那双眼睛除了恨与求生欲，是否还有一丝……得逞的疯狂？
他后来那般刻苦地学习文武艺，是真的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更快地攫取权力？
他对自己那看似孺慕的依赖下，是否一直隐藏着冰冷的算计？
一个可怕的、令人浑身冰凉的猜想，逐渐在楚回舟心中成形。
难道……他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他背负了七年的血债和愧疚，他承受的所有折磨与屈辱，竟然可能建立在一场更肮脏、更血腥的阴谋之上？
而霍玉山，那个他一手带大、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孽徒，从一开始，就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和受益者？！
“不……不可能……”楚回舟下意识地否认，身体却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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