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解脱。
“玉山……”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师尊……来陪你了……”
狂暴的能量彻底吞噬了他的身影。
光芒散尽,邪阵崩毁,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焦痕,以及……楚回舟那柄断成数截的软剑。
霍延和影煞狼狈地稳住身形,看着眼前景象,脸色难看至极。阵法毁了,玄玑子死了,楚回舟也尸骨无存(他们以为),长生梦碎!
“混蛋!”霍延暴怒地一脚踢翻旁边的香炉,“走!”
他带着影煞和残余手下,仓皇逃离了这片不祥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沈六簌悠悠转醒,他挣扎着爬起,看着空荡荡的义庄中央,哪里还有楚回舟的身影?只有那柄断剑,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仙师……仙师!”沈六簌扑到那焦痕处,徒劳地挖掘着,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泥土,模糊了他的视线。
义庄内,侥幸逃过一劫的孩童们依旧在笼中瑟瑟发抖。而义庄外,断墙之后,霍玉山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在沉睡。
师徒二人,一墙之隔,却已阴阳永诀。
他们都为了心中的执念与守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江南的烟雨,京城的繁华,白骨渊的千阶血叩,清心殿的那个吻……所有过往,皆随彼岸之花,凋零湮灭。
只余风过荒岗,如泣如诉。
第105章 渡舟玉山 孽缘永缔
(九重天阙,洗尘池)
氤氲的仙气缭绕在白玉雕琢的池畔,楚回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曾经的悲恸、迷茫、刻骨的爱恨,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只余下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平静。
周身仙力澎湃流转,更胜往昔,那困扰他多年的暗毒,早在情劫破立、重归仙位时便已消散于无形。
凡间十几载,如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
梦里有江南烟雨,有白骨渊的血色,有清心殿那个绝望而炽热的吻,有雨夜密道中紧抓他袖角的指尖,更有……
碧藻宫外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和义庄中魂飞魄散时,心中最后的念想——玉山。
他勘破了执念,明了了因果,却也彻底失去了那个将他视若性命、偏执成狂的徒弟。
司命星君手持命簿,立于池边,语气平淡无波:“惊鸿仙君,下界历劫辛苦。如今尘缘已了,情关已破,道心圆满,可喜可贺。”
楚回舟,或者说,惊鸿仙君,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磬,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寂:“有劳星君。只是……那霍玉山……”
司命星君翻动命簿,淡淡道:“魔尊重临,已于昨日觉醒,重归魔界。仙君与他,仙魔殊途,尘缘已尽,不必再挂怀。”
魔尊……重临……
楚回舟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原来,玉山竟是魔尊历劫之身。所以他那般偏执、那般狠戾、那般不顾一切,皆因骨子里流淌着魔的血脉?那凡间种种,对他而言,又算什么?一场不得不经历的劫难吗?
心中蓦然一痛,虽不再撕心裂肺,却如同最细腻的蛛丝,缠绕不休,隐隐牵动仙魂。
“本君知晓了。”他敛眸,将所有情绪掩于平静之下。
(九幽魔域,陨星殿)
暗红色的魔焰在巨大的殿柱上跳跃,映照着王座上那个一身玄底金纹魔袍的身影。霍玉山,或者说,魔尊重临,支着额角,闭目养神。魔尊的本源力量已完全复苏,远比凡间时更加强大、冷酷。属于霍玉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那些卑微的爱恋、刻骨的仇恨、弑兄的罪孽、以及为那人挡刀时魂魄撕裂的痛苦……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睁开眼,魔瞳猩红深邃,里面翻涌着比魔域深渊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看似普通、却萦绕着淡淡仙灵之气的暖玉——那是楚回舟当年所赠,竟被他带入轮回,带回了魔界。
“楚回舟……师尊……”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邪戾的弧度。凡间是他先来招惹,为他沉沦,为他疯魔,为他魂飞魄散。如今,他是魔尊,岂能就此罢休?
“来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道魔将身影应声浮现:“尊上有何吩咐?”
“给本尊盯着九重天,特别是……惊鸿仙君的动向。”
(三界交界,忘川彼岸)
楚回舟终究是无法彻底放下。司命星君一句“尘缘已尽”,反而让他道心微澜。他禀明天帝,需往忘川之畔采集一味净化魔气的“净尘莲”,以巩固刚突破的境界。天帝允了。
忘川河水浑浊,血黄色的波涛翻滚,岸边开满了妖异猩红的彼岸花。这里仙气与魔气交织,是三界秩序最为模糊之地。
楚回舟一袭白衣,立于花丛之中,清冷绝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正俯身欲采撷一株净尘莲,忽然心有所感,蓦然抬头。
只见忘川河畔,空间一阵扭曲,一个熟悉到刻入魂魄的身影,缓缓自虚空中踏出。玄衣魔袍,金纹暗绣,容颜依旧是那般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眉宇间再无凡间的脆弱与偏执,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魔尊的睥睨与深不可测的邪气。
楚回舟呼吸一窒,握着净尘莲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再见之时,对方已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魔界至尊。
霍玉山目光扫过楚回舟,魔瞳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随即化为全然的陌生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踱步走近,语气慵懒而带着魔域特有的磁性沙哑,却冰冷刺骨:
“九重天的仙君?不在你的天阙清修,跑来我这魔域边界作甚?”
楚回舟看着他眼中那全然陌生的神色,听着那疏离的称呼,心中那根细微的蛛丝骤然绷紧,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他……不记得了?是了,历劫归来,记忆封存,或是……不愿再记起?
他稳住心神,维持着仙君的仪态,淡淡道:“惊鸿途经此地,采集净尘莲,无意打扰魔尊。”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净尘莲?”霍玉山挑眉,目光落在楚回舟手中的莲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东西,对我魔域子民可不算友好。仙君在此采集,莫非是想对我魔域不利?” 他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楚回舟蹙眉:“魔尊多虑了。此物只为净化自身仙力,与魔域无关。”
“哦?”霍玉山走近几步,强大的魔压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仙君说无关便无关?本尊如何信你?”
两人距离极近,楚回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垂下眼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信与不信,在于魔尊。惊鸿采完便走。”
他不想再多言,转身欲离开这片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非之地。既然对方已忘却前尘,仙魔殊途,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徒增怅惘。他那刚破情劫的道心,不应再起波澜。
看着他决意离去的背影,霍玉山眼中那伪装的冷漠和陌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魔气和不加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就在楚回舟脚步迈出的瞬间,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楚回舟浑身一僵,蓦然回头。
只见霍玉山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陌生与疏离?那双猩红的魔瞳死死锁住他,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有委屈,有愤怒,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几乎要将他吞噬。
“师尊——”
霍玉山开口,声音不再是那冰冷的魔尊语调,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属于凡间那个霍玉山特有的、混合着倔强与依赖的沙哑。
“这次,是你先来找我的。”
他手上用力,将楚回舟猛地拉向自己,两人气息瞬间交融。
“你别想再走掉。”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最沉重的誓言,又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楚回舟的心上。
楚回舟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没失忆?”
霍玉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魔性的魅惑与无尽的酸楚:“失忆?怎么可能忘?白骨渊的每一阶,清心殿的每一个字,碧藻宫你为我挡下的每一道攻击,还有……我为你挡下的那一刀……锥心刺骨,魂飞魄散,都不敢忘,也忘不掉!”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楚回舟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师尊,你说我狠,说我疯,说我孽……我都认了。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是你先闯入我的世界,是你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也是你……让我尝尽了求而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的苦楚!”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你以为勘破情劫,重归仙位,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抹去吗?不可能!楚回舟,我告诉你,不可能!无论是人是魔,是仙是鬼,你都是我霍玉山认定的人!以前是,现在是,永生永世都是!”
楚回舟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疯狂和深情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那刚筑起的、名为“放下”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原来,他从未真正放下。
“玉山……”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仙魔殊途……”
“去他的仙魔殊途!”霍玉山厉声打断他,手臂收紧,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仿佛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天道若不容,我便逆了这天!规则若不许,我便改了这规!师尊,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楚回舟的额头,魔瞳紧紧锁住那双清冷的眼眸,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与威胁:“别再推开我了,师尊……求你。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这魔尊之位,这无边魔力,若不能用来留住你,又有何用?”
忘川河水在身旁呜咽,彼岸花开得妖异而沉默。仙与魔,在这一刻,界限模糊。
楚回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为他而生的疯狂与绝望,凡间十几载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与……爱意。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认命,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抬起未被禁锢的手,轻轻回抱住了霍玉山紧绷的脊背。
感觉到他的回应,霍玉山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融入生命。他将脸埋进楚回舟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冷的、独属于师尊的气息,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师尊……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楚回舟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仙魔之隔,天道规则,在此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良久,霍玉山才稍稍松开他,但依旧握着他的手,十指紧扣,不容挣脱。他看着楚回舟,魔瞳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跟我回魔域。”
楚回舟微微蹙眉。
霍玉山立刻道:“不去魔域也行,那你去哪,我便去哪。九重天我也闯得!”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无赖又偏执的模样,与凡间那个倔强的少年隐隐重叠,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先离开这里再说。”
霍玉山眼睛一亮,如同得到了什么承诺,紧紧抓着他的手:“好,都听师尊的。”
两人身影并肩,消失在忘川彼岸迷离的雾气之中。一个白衣清冷,一个玄衣邪戾,仙气与魔气看似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融在一起,仿佛本该如此。
孽海浮沉十几载。
楚回舟这一叶孤舟,折过这段血泪浸透的孽缘。
可最终,舟未碎,孽未泯。
渡舟的从来不是风平浪静,而是那座甘愿粉身碎骨、也要承载孤舟靠岸的“玉山”。
终是折不过,渡舟的玉山。
—— 孽缘如刀,斩不断因果;
渡舟者沉,方见玉山骨。
第106章 番外一 魔尊的“贤惠”日常
陨星殿深处,魔尊寝宫内,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终年燃烧着幽暗魔火、堆砌着白骨王座。
此处虽以玄色为主调,饰以暗金魔纹,显得威严深沉,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清雅的茶香。
角落的墨玉瓶中甚至还插着几支来自九重天瑶池的、仙气萦绕的雪昙花——
这自然是惊鸿仙君楚回舟的手笔。
自忘川彼岸重逢,已过去数月。
仙魔两界高层对于惊鸿仙君与魔尊重临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从最初的震惊、非议,到如今的讳莫如深、睁只眼闭只眼,其间过程不足为外人道。
总之,楚回舟如今时常往来于九重天与九幽魔域之间,这陨星殿内,也渐渐有了他固定的居所。
此刻,楚回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一卷上古阵图。阳光(魔域的人造光源,模拟仙界晨曦)透过镂空的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讨好意味的声音响起。霍玉山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一只墨玉茶盏,盏中茶汤清亮,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楚回舟从阵图中抬起头,看向霍玉山。如今的魔尊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冷酷煞气,穿着一身较为舒适的玄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只是那双猩红的魔瞳,在看向他时,总是亮得惊人,里面藏着的偏执与占有欲,并未因时光流逝而减少分毫。
58/65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