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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两日,洛水烟波浩渺,云雾缭绕,叶似之欲在清风阁歇一日。
长孙鸿恩急急忙忙来迎,叶似之好笑,“多大人了,还这般毛躁。”
鸿恩温和地笑笑引着叶似之去里间,“师姐,师父前些时日也曾来过,你二人怎未一起。”
叶似之眼里冷了几分,面色寒霜,不愿听到半分那女人的消息,肩上隐隐作痛,“为何要与她一起。”
看她不悦,虽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却也知趣的不再提。改口问“师姐可曾婚配?”
“不曾。”叶似之脸色更差,二十七岁却未曾婚配,实在丢人。不还都是拜林兮那女人所赐,分明是她误自己一生,怎还能腆着脸反咬一口。
如今,本以为一句再不相见便能斩断所有情谊。
可,与她之间千丝万缕,半生皆是一人,怎能那般轻易断了。
她心灰意冷,此生若再见林兮,自是装作不识。
心下陡然生了怨气,无处发泄,冷眼看向了长孙鸿恩。
鸿恩直觉不妙,以为是自己问到了叶似之的痛处,急忙辩解“师姐不必恼怒,胡员外家有一女,三十二岁还未嫁人。师姐,放宽心,不着急。”
确实是痛处却不是此痛处,几句话倒是给自己惹祸上身,胡员外家的那个老闺女是长相三分堪比张飞,七分神似李逵。故而三十二岁还未嫁出去,属实是无人有胆量敢娶。竟
拿叶似之与那老女人作比,不拿你撒气拿谁撒气。
是以,晚间用饭时,嫣儿看见鼻青脸肿的长孙鸿恩很是诧异,忽然觉得,认风流倜傥彬彬有礼的白姑娘为阿姐并非明智之举。
单论体格便不如长孙鸿恩扛揍。罗荡自顾自地用饭,他从不关心这些无关之事。吴嘉了然的笑笑,招来叶似之一记白眼。
用过饭后,长孙鸿恩觉得该哄哄叶似之,小心翼翼的开口,请几人下楼去。
“今夜乐师新编了支曲子。”
也许是觉得适才下手重了,该给长孙鸿恩几分面子,点头答应随他下楼。坐在绝好的位置,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如高山流水般,琴声悠悠,竹笛附和,更显悠扬。听着顺耳却并不抓人,半曲刚过,叶似之已神游九天,猛然回神时,发觉厅中听者多了许多,直觉不对劲……余光悄悄打量着。
只听“砰”的一声,不知何处茶盏碎落在地,随即刀光剑影。数把刀向着叶似之砍来,罗荡拎起一一旁的凳子扔过去,将几人掀翻在地,还有几人已近叶似之身旁,叶似之肩伤未愈,身手比以往笨拙几分,躲闪不及,背上挨了一刀。身前护着嫣儿,吴嘉离得远,此刻正过来踢翻几人。叶似之白衣被血染红,嫣儿忙扶着她上楼,让鸿恩拿药来,随后屏退几人关上房门,脱下叶似之的衣服为她清理伤口,缝合上药。
叶似之无力的趴着,嫣儿跪坐在她身侧,很快便处理好了伤口。忽听得外间杂乱,火光骤起,叶似之被嫣儿扶着,艰难的起身。外界已乱了套,哭喊声不绝。长孙鸿恩急急忙忙地背起叶似之,后面跟着罗荡吴嘉,几人七拐八拐的从一处暗门逃出了清风楼。漆黑的巷子,一堵墙内是火光冲天,巷口脚步凌乱。
吴嘉在前探路,巷子里静的可怖,几人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凶徒冲进了清风阁,楼前站着几人,百姓一片混乱,吴嘉引路罗荡断后,几人逃往洛水乘船。
上船后,几人松了口气,都看着叶似之。叶似之疼的一头冷汗,强撑着身子“定是楚家的人。”
看向长孙鸿恩,“对不住,害你跟着颠沛流离,待到京后,我偷偷入宫见皇帝,为你谋些赏赐。”
长孙鸿恩嘿嘿一笑,很是得意的拍拍胸脯“值钱的家当都在这儿,师姐不必介怀。”
吴嘉罗荡去了船头看着,叶似之被嫣儿扶着去休息。趴在床上,嫣儿为她盖好被子,坐在一旁为她按摩着身子,想让她舒服些。
摸着叶似之的身子,手感还不错,嫣儿忍不住多按了会儿。
“阿姐,睡会儿罢。”
叶似之闭着眼许久,忽然哑声开口“为何楚家人会追至洛水?你觉得谁会是内鬼?”
嫣儿愣了愣,随即沉默,终只答“不知。”
叶似之有些伤神,闭着眼,调整了睡姿,睡了下去。嫣儿在她床前守着,怕她半夜醒来需要人。
夜色寒凉,京都的夜有些厚重,林兮站在万荣阁廊间出神,神色冷清。笑晗走过来,一身黑衣几乎隐在夜色中。
“首领让你明日回万荣阁。”
沈贺之意是明日让林兮声势浩大的宣告她回来了万荣千音。林兮点点头,笑晗并不急着走,反而抱臂打量着林兮,有些讥讽。
“真是美人,只是不知在男人□□可是尤物?”
林兮转过头看着笑晗,脸色铁青,声音冷厉“与你何干。”
笑晗一脸不屑,轻轻一笑。“本座可听闻林乐师在凝香阁与四五个男人寻欢作乐,不曾想林乐师竟是这般放荡之人,百般玩意通通试上一试是何感觉?”
戳中痛处,气的林兮眼眶微红,转身便走。笑晗在后面嗤笑着“林兮,听闻苏故知待你不薄,只是不知你到底是喜爱苏故知还是喜爱叶似之呢?”
脚步一顿,愤然回身“你到底想作何!”顿了顿,又恢复了淡然,语气坚决“苏故知,自始至终都是苏故知。”
“真是绝情。”笑晗觉得无趣,咂咂舌离开。
月光寒凉,一道清辉照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船行的慢,并未沿洛水北上,而是绕了不少河道,还是怕闸口有楚家的人。叶似之并无太多心思做旁的事,一心思索楚家的部署。
茫茫河面一只快船赶上来,吴嘉觉得不妙,进仓告知叶似之,叶似之忙出来看察。眨眼间那船已还有几丈之隔,船前站着的正是楚朔。
“别来无恙,叶侯爷。”吴嘉,罗荡狐疑的看向叶似之。
“别来无恙,楚将军有何贵干。”
第20章 往事
楚朔运起轻功凌空几步,落于叶似之面前,伸手想揭下脸脸上的人皮面具,被叶似之一手拍开。
长孙鸿恩急急忙忙护到叶似之身前,那夜她还问师姐为何戴着人皮面具,却被打了一顿,眼前这人还想撕下来,若不是如今师姐负伤,早就将他丢到河里了。
楚朔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叶似之,“凭此,京都无人敢动你。”
旋即飞身离去。
叶似之将令牌收好,缓缓转身,看向紧盯着自己的三人。
她走到船边,沾了些水拍在面上、发际,缓缓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我乃护国侯叶似之或许也是林络。”
几人打量的视线,在她面上游移。
嫣儿眸中透着欢欣“阿姐长得比那面具好看。”
此言不虚,英气的眉眼间,一股凌厉,鼻梁直挺,唇角弯弯,欺霜赛雪。
叶似之被她逗得笑笑,“没你好看。”
目光落在吴嘉与罗荡身上后敛起笑意。
“如今我便站在这里,不是你二人对手,要杀要剐……请便,不过若是我死了,你二人说的话,当真有人信?教内必不会再平静如当今局面。”
发丝轻扬,衣袂随风而动,话说的霸气。
同教主出行,结果回来时教主被杀,且教主竟是已死的叶似之,哪个会信。
再者,若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势必引来杀身之祸。
二人不是蠢人,顷刻间拿定了主意,漫不经心,故作随意“教主怎会死,莫说笑。”
叶似之满意的点点头,回了船舱,背上的伤未好,此刻被风一吹,又有些痛。
心下思量着,楚朔此举摸不着头脑,相必是背后还有人操纵,这只手做的棋未免太大了些,秦州林家、登州林家、白莲教、楚家,搅得登州、滁州、京都都不安宁。
一定要揪出那只手,天下方可安定。
一路奔波,好容易到了京都,叶似之因着伤未好,晕船的劲还未过去。晕晕平乎的住进了家客栈睡下。
次日是被楼外喧嚣吵醒的,路上人过多,叶似之打开窗趴在窗口,听得见下面百姓在说着万荣阁林乐师回来了。
叶似之鄙夷的撇撒嘴,下楼去用饭。
“嫣儿呢?”
未看见那道端庄淑女的紫色身影,叶似之有些奇怪。
吴嘉淡淡道“去了万荣阁,她想看看林兮。”
叶似之点点头,坐下用饭。
嫣儿早在万荣阁等着了,人群涌动,不多时林兮出现在门外。
一身白衣出尘,金丝花纹繁复精细,头上步摇微晃,黛眉朱唇,肤白胜雪,身子飘逸窈窕。缓步走来,前有十数人挡开人群,让开道路任林兮行走。
她走上高台,环视众人微微一笑“万荣千音,举世无双,林兮不才,如今又回来借着之前的名声讨口饭吃,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台下的人熙熙攘攘,红袖阁外三丈都挤满了人。
嫣儿在内里,离林兮不远,勾人的桃花眼里闪着艳羡的光。
林兮这般风光才是真风光,同是台上,一个是一身荣光,一个是满身狼狈。
林兮走了,人也渐渐散了,说好三日后会有乐典,请四方来客、八方鬼神赏耳来万荣千音,同聚一堂。
夜间叶似之偷偷潜入大长公主府,端阳大长公主还未安置。
自苏故知死后她便睡眠少了许多,头上白发愈多,人看着苍老憔悴,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
孤孤单单的坐在烛火前,身子佝偻着,散着发。走进细看,叶似之心下暗暗吃惊,原本雍容华贵的身材竟已单薄至此,不得不感慨一句物是人非,凄凄苦苦,冷冷清清。
“大长公主。”
叶似之轻唤着,怕冲撞了眼前哀戚的女子。闻声,端阳猛然惊醒般回头看来。
见是叶似之,却也并不惊讶,只是问“你来作何?”
叶似之轻轻走到她身旁坐下“受皇命潜伏白莲教,如今有些旧事拌住手脚,为此特来请大长公主告知一二。”
“问。”
叶似之随即开口“大长公主对定坤年间的两个林家知晓多少?”
提到定坤年间的林家,端阳心下一颤,有些不愿提及,沉默许久后终开口“阴魂不散……为了皇帝,我便都告诉你。”
“定坤六年两个林家争斗,已惊动了朝廷,登州林家是大哥的势力,皇兄忌惮,扶持秦州林家来制衡大哥。定坤十四年,秦州林家因有皇兄的扶持,占了上风……定坤二十八年……皇兄大病,觉得自己即将仙逝,可恪儿年幼,大哥势大,阿弟自幼便受父皇偏爱,颇有声望,恪儿不是他二人的对手,是以皇兄便设计借秦州林家去杀阿弟……”
叶似之知端阳大长公主口中的大哥是慕容山,阿弟便是那失踪多年的稷王,慕容稷。
“那时,大哥也借登州林家追杀阿弟,只不过阿弟就似是人间蒸发了般,无影无踪。”
“其间民间死了许多无享之人,有高官,有富商,有平民,甚至还有深山的匪寇……”
“等等!”叶似之忽然发声打断,“那匪寇可是登州苍龙山内的一千余人……”
端阳不明她意,细细想了想“似乎。”
叶似之衣袖下握紧了拳克制着,咬着牙道“请继续。”
端阳继续道来“阿弟的势力被铲除,三年皇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虽稷王已除可大哥仍在,且必会摄政,于是逼我立下血誓护恪儿周全后于定坤三十一年龙御归天。那时恪儿在登州,被大哥追杀,幸得还朝,我借此机会灭了登州林家,谁料那林家竟以白莲教延续至今。秦州林家蔑视新主,不听号令,亦被诛杀。”
大长公主无限唏嘘,当年先帝逼她在祖庙立血誓历历在目,她本愿回封地做一闲散人。谁知那日瓢泼大雨中,皇兄将她唤至祖庙问她可愿护恪儿一生安稳,她应了,本以为只是为恪儿选位好驸马,免得被新皇欺辱,谁知皇兄要她发血誓护恪儿登上帝位,安安稳稳的做小皇帝。
她摇头道自己无能,却被皇兄呵斥狼心狗肺,道若不如此,即便化作厉鬼也不放过她,死时便要苏故知陪葬。
无奈,她应下。
虽那时苏故知已迎娶了林兮。
叶似之皱眉,沉默许久后蓦然开口“那稷王是如何失踪的,当时的稷王树大根深,有先皇留下的肥厚封地,门客无数。一个小小的秦州林家怎能奈何他稷王殿下?”
谈至此,大长公主不由得长叹“林家有女林愿,是阿弟的意中人,却被嫁给他人,林愿不满意夫家,皇兄便许她可嫁入皇城为妃让她骗阿弟已封地为聘,便改嫁于他。阿弟情深义重,将封地予她,请皇兄封她做了郡主,林愿便翻脸不认人,与阿弟决裂,阿弟没了封地势力,哪里还是皇兄的对手。”
大长公主颓然的优在桌上,叶似之轻轻的起身离去,皇家往事,冷血无情。被挚爱之人所害,慕容稷怕是怨气深重,恨意滔天。林兮刺自己那一剑时,虽知她并非故意,可心里已是血淋淋的痛,如有一日她真的要杀自己,那自己也不会再顾及情分。
当年的林家之间血雨腥风,三十年间不得安定,到如今再次涌起惊涛骇浪,与那失踪的慕容稷脱不了干系。
可恨当年朝廷不明不白的屠了苍龙寨,她自幼流落,若不是苍龙寨收养,恐难以长成人,乾帝已死十年,此仇又无处可报……世间怎会有如此不公之事。
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林乐师要在万荣阁大办乐典,叶似之眸中尽是不屑,打意着再去问一问匡亭老大人,老大人年近七十,是苏故知之父苏老大人的至交,从未拉帮结派,清廉正直,为国事鞠躬尽瘁,连乾帝都敬他三分,如今年迈,已有告老还乡之意。想必他对当年事也知晓一二。
不过她若是这般直愣愣的出现在匡老大人面前,免不得先挨顿骂。
毕竟他向来不喜自己,只因自己太受小皇帝依赖,像极祸国乱政的乱臣贼子,还好自己从未做出不当之事,不然早已被口诛笔伐的体无完肤了。
叶似之睡到了日上三竿,嫣儿一大早出门采买,本是为自己买些用的,却一时兴起为叶似之买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待她一看见嫣儿时,嫣儿便都塞到了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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