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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桥低咳了一声,他白天去医馆抓了药,喝完身上一股药味,特意洗完澡才进来。
“再思。”他轻轻唤了一声。
陆怀难还惦记着上次魏逢过来他说是自己兄长的事,闭着眼睛,没应声。
很黑,谢桥怕吵醒他没有点灯,摸黑往前走了一小段。等他站在床前时陆怀难已经快忍不住了,嘴角勾起来。他枕侧有一阵凉风,是谢桥将那件补过的衣裳放到床上——这件很不同,是谢桥在他及冠那年亲手替他裁量的,上面的竹子图案也是谢桥自己画了绣上去的,虽然不是很直,竹叶也不是细长而是笨拙的圆,但陆怀难一直穿。每到什么重大场合都要穿,补了好几次都不肯扔。一两次还好,补多了谢桥实在哭笑不得,想让他扔掉,就不给他补了,他只好自己拿了针线一针一针戳好。
他能感觉到谢桥在他床边坐了会儿。
嘴上说不担心不紧张,实际这两天生怕影响他,都不跟他同床睡了。
陆怀难故意喊了声:“颦颦。”
仅有一线清白的月光,正好穿透窗纸落在孱弱青年鬓边,他耳朵尖慢慢红了。
陆怀难伸手拉他,再有什么气也消了:“我睡不着,颦颦陪我。”
谢桥被他拽得往床上倒,陆怀难趁机把他束发的木簪取了,免得扎到他。谢桥还没挣扎他就把人紧紧箍进了怀里,闷声:“我有点紧张,颦颦陪我睡好不好。”
谢桥认真安慰他:“凭你的本事,定能高中。”
陆怀难无声笑起来:“颦颦这么相信我?”
谢桥兀自道:“我今晚不和你睡,免得搅扰你。你明日一定记得说话不要太咄咄逼人,面圣切不可直视天颜……尤其记得不要与人争执,凡事多思多想……”
他说了不少,陆怀难也不打断,安静地听,心里一片温软潮热。
“盛京是和苏南截然不同的地方,我们初来乍到,万事小心为上。”陆怀难等他说完,笑话道,“颦颦,我都会背了。”
“我知你和陵琅许氏有矛盾,但切不可意气用事。”
谢桥不理会他,继续叮嘱:“新帝登基不过月余,本该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时候,但不管文臣武将都牢牢按在一人五指山下,此人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许庸平,在许家排行第三。”
“我知道。”
陆怀难皱眉嫌恶:“陵琅许家如此嚣张做派,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桥摇头:“我少时读书,夫子是一位从盛京来的老先生,德高望重,桃李天下。他曾对我感慨他毕生教过的学生中以陵琅许家第三子为最,此人才学天赋秉性若论第二,天下无人出其右。”
“我见过陛下,他和我是一类人。”
陆怀难冷冷道:“尺蠖之屈以求伸,龙蛇之蛰以存身。等他完全掌握朝局的那一刻,如今如何风光到时就会如何大葬。”
少年经历终归还是影响他性格,谢桥抚平他眉间,温声道:“凡事都有两面,你又怎知对方不知道当少年天子羽翼壮大那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世间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他如今以浮萍之躯扶天子上位,若我是少年天子,即便来日刀戟相向,仍会不惜代价留他。”
“颦颦心善。”
陆怀难:“世人多无情。”
“有些情分不一样。”谢桥不与他争辩,“时候不早了,你睡吧,我去西间。”
他腰间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我今晚想抱着颦颦睡。”
谢桥睫毛不住颤抖。
陆怀难在他耳边笑道:“兄长说什么都对,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只睡觉,什么都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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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微微明。
“都到齐了?”
“回大人话,三百七十二名贡士都在此处。”
张恪拢着袖望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那走吧,还要去搜身,耽误不得。”
他在前面领路,徐徐穿过千步廊,来到承天门接受皇城护卫军的搜身核验。
贡士们排出绵延不绝的一条长路,虽竭力掩饰眼神中仍有对官场和权力的渴望,这些年轻或年老的面庞无一例外双瞳中都有火焰燃烧,让张大人不经回想起自己殿试的那一日。
“一晃眼你我参加殿试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张恪多有感慨,对身边人说:“我还记得那一年考题是什么,先帝在殿前对你提问时有两个吓晕过去的,当年同一场考试的进士贬的贬死的死,也就剩下不到十个人。”
陆怀难排在第一,很快搜身完毕,他站在一旁等候,听见了这段话。来接引他们去左右掖门的是礼部侍郎张恪,此人擅诗文,尤以古经论著为首,曾在流水宴席飞花令上以一己之力斗倒百余文人才子,从此声名大振。
能和他同一场殿试且还在高位的官员……
绯红官袍在前。
身侧贡士低低:“陵琅许氏第三子,永和七年的状元,也是当今吏部尚书。”
“他很厉害吗?”
陆怀难后面有个畏手畏脚的小个子贡士,皇宫巍峨,他一路拘谨,终于搭上话,此话一出另一名贡士嗤笑出声:“你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竟不知‘蟾宫蟾宫,傍得许琅’的典故?”
那小个子贡士脸一下就通红,陆怀难出声替对方解围:“还请兄台赐教。”
那贡士姓潘,潘卓美,京城人氏,用不小的嗓门道:“状元不过是状元,古往今来是状元但官场失意的不少,但许大人在官场如鱼得水,十二年晋升之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嗓门实在不小。
就算张恪生就一张笑面狐的面皮脸也扯动了下,用揶揄的口吻道:“许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清晨起得早,不少下级官员头顶他们这两座大佛连哈欠都克制着,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揭过了话:“我先行进宫,烦请张大人替这些生员领路。”
张恪目送他离开,直到小太监来请示:“大人,搜身完毕。”
“去午门。”
没看到热闹张恪心生无趣:“单双数分开,从左右掖门走。”
“是,大人。”
-
春三月末,正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时候。后宫无人,皇宫显得冷清。
一宫女拦住许庸平去路:“阁老,娘娘有请。”
许庸平:“去回禀你们娘娘,我有公事在身。”
这女官他见过两面,依稀留了个印象,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菱发间别了朵淡粉的桃花,她抬起手摸了摸那朵花:“回阁老话,奴婢苏菱。”
许庸平:“我记得宫中女官到了一定年纪会出宫嫁人,你如何仍在宫中?”
“奴婢与太后娘娘投缘,自愿留在宫中照顾她。”
苏菱低着头,她还年轻,许庸平目光落在她裙裾上:“若家中有不得已之事,可与我说。”
“没有。”
苏菱非常快地回了一句,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什么拂身行礼:“太后娘娘。”
秦苑夕涂了鲜红的丹蔻,脂粉下是一张妍丽鲜艳的脸。她伸手掐了一朵硕大红花,幽幽问:“你要娶忠勇伯府的小姐?”
许庸平:“父母之命。”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
许庸平微哂:“我不曾见过忠勇伯府的小姐。”
“既不曾见过,那便是不喜欢。”
秦苑夕自顾自道:“今日是殿试,你不在殿廷监考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心里不舒服?”
她慢慢往前走,走过湿滑的卵石,来到许庸平近前,细细端详他每一处表情:“本宫虽不爱先帝,见到他广招后宫也依然不舒服。选秀三年一办,这殿试也三年一次,本宫觉得好笑,天下男女都为他疯魔。”
“三年又三年,三年复三年,你总会有老去那一天,江山是年轻人的江山。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攥在手心的才是真的,本宫不信你全无野心。魏氏两代君王负你良多,以你的才学,何必屈居人下。”
“太后慎言。”
许庸平退了一步,道:“臣并无多大野心。”
秦苑夕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展颜笑起来:“许庸平啊许庸平,你听听看,这皇宫所有人都在为殿试做准备。你想想看,他魏逢今日能重开琼林宴明日就会以任何一个理由将你辞官。你有什么,十二年竹篮打水一场空,除了几根白发什么都没有。”
她步步逼近,声音骤然尖利:“本宫不信你什么都不想要。”
许庸平面露倦意:“臣想要,或不想要,和太后有什么关系。”
“你想要,本宫能助你。”
秦苑夕靠近他,吐字:“本宫只有一个要求,给本宫一个孩子。”
三四月桃花盛开,红粉如云,云堆成海。桃花间男女距离已超正常相处的范畴,太近了,近到青年一低头就能吻到宫装女子。
殿试监考无聊,坐不住出来寻许庸平的魏逢停住脚步。
“陛下?”
黄储秀纳闷地随着他视线看去,心下当时就一咯噔。
魏逢冷冷道:“朕真不爽啊。”
黄储秀硬着头皮:“阁老和太后想必是是有事相商。”
魏逢盯着不远处看了很半天,骤然发问:“你说朕怎么就这么见不得老师身边有别的人呢,照理说老师答应朕不会有子嗣,朕永远都是老师最疼爱的孩子,但——朕看到他和任何一名女子在一起,朕就是很不爽。朕一不爽就想把老师身边的男男女女都杀光。”
黄储秀嘴唇登时发白,他心脏有点承受不住魏逢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他伺候魏逢这么多年了,还是觉得魏逢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
“等陛下年长些,会不一样的。”黄储秀只能说,“过两年陛下成家,便不会这么想了。”
很久魏逢都没有说话。
“不。”
黄储秀听见魏逢道,“朕不仅不想老师成亲,自己也不想成家。朕和老师之间怎么能有第三个人呢,朕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朕要一辈子跟老师在一起,永永远远亲密无间。”
黄储秀很想掰正他的思想,但少年天子面容沉沉,一副天王老子来都不会改变的模样,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徒劳纠正道:“过几年陛下会知道的,能永远在一起的只有夫妻。只有夫妻能白首不相离。”
“你说什么?最后那句。”魏逢听不懂一样,缓慢地转过头,乌黑瞳仁直勾勾盯着黄储秀。
黄储秀后脊梁骨油然而生一种极为恐怖的战栗,张了张嘴艰难发声:“陛下,只有夫妻能……白首不相离。”
一道白光劈进了魏逢混沌的大脑,他转过头再次逼迫自己直视不远处的二人,那种盘桓心底久久不散的、困扰他多日的感受终于云消雾散,露出雏形。
魏逢笃定道:“那朕就是想跟老师做夫妻。”
“……”
黄储秀整个人石化,细看五官都有不同程度的颤抖,他抹了把头顶的汗,嘴角抽搐地道:“哎呦我的陛下,这种话当着咱家面说说算了,可万万不能当着阁老面儿说。夫妻……夫妻是夫妻,老师是老师……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不。”
魏逢思考后说:“朕喜欢老师,朕不会像喜欢老师那样喜欢第二个人。”
黄储秀急得嘴上长泡:“陛下!”
魏逢充耳不闻,甚至在这种设想中疑惑顿消,进而大彻大悟——
是这样。
朕喜欢老师,想跟老师永远在一起,想要更亲密的接触。朕喜欢老师胜过世上任何一个人,朕对老师有别的心思。朕不想老师娶妻不是担心老师有另一个孩子,朕真正担心和难以忍受的是老师床上有另一个女人,或者男人。
魏逢摸着心脏,感受心跳在胸腔里失衡的跳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激烈。他愉悦地笑起来:“竟然是这样,朕知道了。”
……他喜欢上自己的老师。
“想要什么去领赏。”黄储秀听见魏逢愉悦地说,“明日改卷结束让老师来见朕……不,朕自去文渊阁见老师,你安排老师明日留宿宫中,朕有话对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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