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厚被褥从床榻上垂下来,上面有龙涎香的味道:“让你睡上来不合规矩,朕的被子分你一半。”
魏逢咳嗽一声:“烧了炭火,朕不冷。”
元文毓抱着大半被子呆了呆。
根本睡不着,魏逢发间都是虚汗,他估计自己在发烧,一阵热一阵冷。刚闭眼有些睡意又疼醒,胸腔一阵气短,压抑地闷咳。
元文毓也没睡着,一听见动静就坐起来:“很痛吗?”
“吵着你了?”
魏逢沙哑:“有些。”
元文毓知道他疼得睡不着,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仰脸问了个一直费解的问题:“你受伤了阁老为什么不来陪着呢?以前我炖药材烫伤手我师父都紧张得不得了,要亲自看着我上药,还一直问我疼不疼。”
床榻上的人很是静了静,出乎意料地没有怪罪什么。
“他生气了。”
魏逢轻轻:“他不喜欢我有事瞒着他,是我的错。”
“可是你受伤了,还留了这么多血!”元文毓替他打抱不平,愤愤,“是他的错才对!”
“而且你是小孩嘛,他比你大那么多,怎么能跟你生气呢?”
魏逢没忍住笑了:“多谢你仗义执言,我好多了。”
他其实和自己差不多大,也还很小呢。元文毓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说:“我看你也很不会跟你的老师相处的,我要是犯了什么错就抱着我师父大腿嚎两句掉两滴眼泪,他立刻就原谅我了,更别提受伤……”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竟然睡着了。
不一样的。
魏逢心想,许庸平要是真的生气了,他连道歉都不敢。
睡不着,他也不想惊动外面守着的宫女太监。过了会儿还是睡不着,宴席上没吃什么,他后知后觉到饿,还是低低喊了声:“黄储秀。”
没一会儿黄储秀拉开帷幔,身后宫女端着食盘:“陛下可是饿了?小厨房一直温着汤圆,甜口的,陛下尝一尝。”
魏逢犹豫了会儿,不抱希望地问:“老师呢?”
黄储秀顿了顿,说:“阁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了。”
见魏逢垂眼他又忍不住安慰道:“阁老还是心疼陛下的,让陛下明日不用去上朝,好好养伤。这小汤圆也是阁老吩咐人一早备好的,陛下宽心。”
他说着说着脚底下踢到一只圆滚滚的小猪,吓了一跳正要喊人,魏逢坐起来制止:“他今日帮着他师父忙进忙出也累了,就让他在这儿睡吧,替我……朕倒杯水。”
那小汤圆裹了黑芝麻馅,圆圆的几个,可爱软糯。分量不多,刚刚好垫肚子又不至于积食。魏逢吃完胃里好受许多,看着床榻又不舒服——他根本躺不了,趴着太难受。
刚过戌时,夜还长着。魏逢勉强躺下,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有鸟叫,他浑身烫得像要着火,嗓子也干得冒烟。昏昏沉沉中听见帐幔外有人交谈,说了没多久,飘进来一阵极淡的梅花香。
有人进来看了一眼,又要出去,魏逢心一慌,一把抓住了对方衣角。
他不舒服,有点委屈,又有点难过,烧得不太清醒,睁眼头晕眼花也看不清什么,把人抓得紧紧的,带着浓重鼻音无助又可怜地说:“老师,疼。”
许庸平一顿。
“老师,你陪陪我好不好,我好疼。”
第6章 朕是偏心鬼
守在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大气不敢出。
许庸平低垂着眼,在一片屏息凝神中终于开口:“黄储秀,水。”
黄储秀赶忙将水端过来。
许庸平试了试温度,顺着床沿坐下来,没拉开放在袖子上的手,淡淡吩咐:“把康太医叫过来,问他有没有更快的办法降温。他没有就把整个太医院的人叫来,跪到想出办法为止。”
……
殿外跪了太医院一大批人。
他们什么办法都用尽了,退烧药试了,冰块试过,用凉水擦身也试了,全无用处。魏逢并不常生病,换季之时因为照顾得当也少有咳嗽。这次受伤来势汹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中午下起小雨,魏逢还在烧,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宫女太监反复给他擦拭身体,降温,几碗退烧药灌进去,他依然双眼紧闭,烧得奄奄一息。一上午许庸平守在床边寸步未离,一名御医进来换药。背后纱布难以避免地和血肉粘连,每艰难撕扯下一寸御医就要抬起袖子擦汗。
万幸,伤口并未裂开。御医松了口气,一下感觉掉了一半的脑袋又回到脖子上,顶着巨大压力说:“阁老,陛下怕是……怕是受伤身体虚弱,昨夜又感染了风寒。”
受伤后低烧很常见,想必是夜里不舒服盖不住被子,身上疼痛又休息不好,翻来覆去所致。
许庸平:“什么时候温度能降下来?”
御医斟酌着说:“大约再一个时辰。”他抹了把头顶的汗,“只是今夜怕要反复。”
刹那空气寂静。
许庸平微微闭眼,御医双腿发软“扑通”往下跪:“是下官无能!”
“从我进到昭阳殿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你告诉我还要一个时辰?且今晚还要反复?你们太医院的人除了干看着没有任何办法?”
“下官……下官……无能。”
“你是无能。”
许庸平捏了捏眉心:“拖出去。”
蜀云欠身:“是。”
御医冷汗涔涔,瘫倒在地。他从未如此感到死亡的逼近,两名侍卫毫不留情架住他胳膊往外拖,他终于克制不住求生本能大喊大叫:“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许庸平:“让他安静。”
蜀云手中长剑出鞘,寒光映照剑身。他要挑断那御医的舌头,还未动作忽然一顿。
“……老师。”
许庸平压低身体,道:“臣在。”
虽然难受魏逢还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珠黑得清亮,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不、要。”
许庸平看了眼那名劫后余生大口喘气的御医,表情淡下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许庸平:“医者无医术而居太医院,将无执剑之勇而守疆土,内阁无政绩而掌实权。”
“臣不能分主忧者,当黜。”
魏逢怔怔看着他的眼睛,立刻明白他昨夜为什么动怒,心一颤:“朕……”
“陛下宴席上涉险,是想让臣担护主不力之责,告老回乡?”
良久,魏逢轻轻:“朕知道了。”
“把他带下去,问失职之罪。”
蜀云应道:“是,陛下。”应完声生怕被波及,忙不迭提溜着御医走了。
许庸平看着他,魏逢嗓子不由得发紧,在“师有所授有所不授上”对方一贯严厉且说一不二,最终他还是道:“朕就罚老师,就罚老师……罚俸禄半年。”
“罚完了。”
魏逢转过身不想再看见许庸平的脸,他知道许庸平肯定不满意。他不想面对许庸平,把头埋进掌心,仗着自己生病逃避地嘀咕:“朕不管,朕已经罚完了,朕是偏心鬼。”
他翻身太快,“嘶”了声,从后看寝衣彻底湿透,发根都是虚汗。
真疼啊。
魏逢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上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朕刚刚不是故意发脾气,也不是故意跟老师置气。”
他背对许庸平,面朝墙壁,疼得厉害还不忘小声替自己找理由辩解:“因为太疼了。”
——而且许庸平昨晚还没有陪他。
背后很安静,药膏和不知名草药的气息快要把整座寝殿腌入味。魏逢一声不吭地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身后人轻叹了口气。
“是臣的错。”
许庸平说:“陛下想臣怎么做?”
魏逢马上就不觉得疼了,他“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虚弱道:“今天,明天后天……等朕伤口好之前,老师夜里都要来陪朕。”
他精神不算好,脸色也只是勉强能看。许庸平停了半息,没有第一时间给他答复。
魏逢哼唧两声:“朕好……”
他一个“疼”字还没从嘴里做作地呻吟出来,外头黄储秀便大声通传:“太后娘娘到——”
“昨儿皇帝在元宵宴上受伤,太医院的人赶来已经深夜了,我怕来了也帮不上忙今日才来,陛下怎么样?”
秦苑夕屏退了两个行礼的宫女太监,她穿了湘妃色的襦裙,画着精致的妆容,发鬓上步摇鎏金,华彩逼人。魏逢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勉强道:“让母后担心了,已经上过药。”
秦苑夕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坐下后面朝许庸平说:“阁老还未用膳吧,我让苏菱带了药膳,一道吃两口?”
——她明显还是对许庸平不死心,魏逢看得出来,他很早就看得出秦苑夕喜欢许庸平。宫中男女情事多了去了。他以前怕秦苑夕抢走许庸平,他本以为现在长大了会好一点,但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
他目光在秦苑夕和许庸平之间来回打转,心里有股气发泄不出去。他为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二人一个是他父皇的后妃,另一个是他的老师,根本就不该过多接触!
许庸平额角跳动了下,魏逢隐藏在被褥下的手正在用力地掐他大腿,掐着掐着顺时针拧了一圈。他伸手压住额角,警告地看了一眼魏逢。
苏菱打开食盒的间隙秦苑夕又道:“外头跪着太医院那么多人到底不好看,陛下既然醒了,阁老还是让他们起来吧。”
“太后娘娘。”许庸平起身,道,“借一步说话。”
他二人走到檐外,为了避嫌在人多空旷处。雨滴顺着风吹到身上,秦苑夕感到一丝凉意。她抬起手去接,柔声:“阁老一上午没离开过昭阳殿,想必也累了,这儿交给我。”
魏逢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未必不关心。只是毕竟不是亲生的,关心里面也掺杂了其他东西。
许庸平:“太后想说什么?”
秦苑夕扶了扶步摇:“即使不是我你也会正常娶妻,他对你有如此大的独占欲,并不好。”
许庸平似乎是好笑,神态很平静:“那又如何。”
秦苑夕一愣。
“我是很爱护那孩子的。”
许庸平看向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御医,扶住栏杆的手用力,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我养了他十二年,他从未流过一个指甲盖的血。我养得精细,只怕还不够,摆在他面前的东西不是最好。他如今在我眼皮底下受这么重的伤,我见到血肉模糊的后肩已经很想大开杀戒了。”
他当晚根本无法待在昭阳殿亲眼看着御医换药,亲眼看着血滴下来染红纱布,那种心情没有人能理解。他是如此、如此的疼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教他诗书,教他礼义廉耻,在他身上倾注心血,对他成长的每一次变化了然于胸。他把他当作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恨不得替他受一切伤,历一切苦。
许庸平缓缓道:“来时无物去时空,他从我这儿无论索取什么,我只怕我没有。秦苑夕,你以为我有不能给他的东西?”
秦苑夕怔住。
——是了,这是他许庸平。从魏逢跪下拜师那一刻起,他就为父,为兄,为君手中长刀和利刃。
魏逢何德何能。
秦苑夕看着他,忽然无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她心里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那念头一旦出现就如野草般起火攀升,顷刻将她整个人烧得站立不稳,她不得不闭了闭眼驱赶:“我知道了。”
“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
雨水如天地间一道帘幕,华美衣裙的女子和对面青年两两相望,画面和谐。
魏逢后背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朝后重重一靠,后背抵在墙根,顷刻间有鲜血渗出来,染红雪白单衣。玉兰面色一变,刚刚上前一步,那少年天子转过头朝她一笑,她在那种自上而下的注视中不受控制地停住脚步,听见对方语调平稳地开口:“姑姑,你觉得老师和太后般配吗?”
玉兰琢磨着他的心思,审慎地答:“太后是您的母后,阁老是您的老师。”
“远远看着真是一对壁人啊。”
魏逢充耳不闻,兀自说:“听说太后十六岁入宫前心仪老师,央求时任指挥使的秦炳元将她下嫁。你说当初老师已经是新科状元,秦炳元为什么不同意?他如今一定后悔没有将女儿嫁给老师。”
玉兰脑子里某根弦突然一动,而帷帐中的少年天子已经困倦地闭了眼睛。他看起来累极,因受伤失血苍白得如同一座久不见阳光、冰冷华美又束于高阁的精致人像,连唇角弯曲的弧度都精心算计。
人像睫毛微微颤动,又睁眼一瞬不瞬望着不远处的人,轻声道:“你去跟老师说,他再不回来朕痛得要死掉了。朕要是死掉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第7章 一套叮哩琅珰的艳丽女裙。
“……这是陛下的原话。”
玉兰做传话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面皮虽然抽搐还是将话原原本本带到了。她半拂着身子,顶着头顶两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内心很有些凄凉。
许庸平自然掠过了秦苑夕:“我去看看。”
秦苑夕下意识抬手要抓住他,但他走得太快,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许庸平。”
许庸平一顿。
不远处帷帐深深,少年天子居中,犹如一只蛰伏千年待动的艳鬼。他不喜欢任何人靠近自己的老师,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老师。秦苑夕收回视线:“他在你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同,他不是寻常简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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