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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娶妻没什么特别感受,年少无知时倒也向往过,无非骨子还是受到许家影响,认为娶妻娶贤——孝敬父母,持家有方,宽容不妒。剩下的就是屋里多了个人。蒋氏和许宏禄的相处模式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夫为妻纲,前者唯唯诺诺,后者随心所欲。世间婚姻大抵如此,无甚错处。
这几年他事多,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潜心礼佛求个心安,对男女情事心思渐渐淡了。蒋氏一提起来他倒是想起来自己从前的想法,他毕竟是个俗人,还是希望对方体贴入微,温柔小意,能叫上两句“夫君”。端茶倒水之事不必常做,偶尔也算情趣。
蜀云犹豫了下:“以阁老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正妻没有,把这件事交给大夫人,会不会……”
许庸平:“她不会在此事上马虎,毕竟是当家主母,苛待庶子的名声不好听。”
蜀云还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大着胆子道:“那阁老跟陛下说不会有孩子……”
许庸平:“想说什么说吧。”
蜀云硬着头皮:“往小了说是戏言,往大了说……是欺君之罪。”
“答应过他的事我不会食言。”
“但我若真有生子的念头……”
许庸平淡淡一笑:“他心里清楚我既然没有出家为僧,就一定会有那一天。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比任何人都聪明。”
蜀云一愣。
“崔大人约我广仙楼一聚。”
他突然提起这事蜀云又是一愣,这崔大人原名崔有才,官职不高,在翰林院任个闲职,画得一手好画,肚子里也有几两墨水,一直没升上去的原因是为人太不着调,放着一画千金的本事去画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此人执着地请了许庸平大半年,请在青楼,许庸平没答应过。
许庸平对他印象不错,平时多有宽容。蜀云一直觉得兴许换个地方许庸平就同意了,但这人死脑筋,非要请在广仙楼,这回拜帖上还有不少官员,简直是拖着一堆同僚恭请上级同流合污。
许庸平:“总要见一面,你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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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仙楼是京中有名的红粉销金窟,此楼临于水上,以船为桥,双桨摇波,接贵客上门。
这贵客里不仅有皇亲国戚,也有达官显贵。正因楼临水上,才得以保有清幽环境。
琴音靡靡,年轻女子薄纱遮面,脚踩金铃,舞步生莲。本应该是醉卧美人香的好时候,所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脑门上不约而同刻着两个字:惊悚。
有胆大的偷偷往上首看了一眼,青年抬手斟酒,心情尚可:“王大人看我做什么?”
他在此等地方,后背是懒倚床边、丰腴半裸的一扇香艳屏风,简直格格不入。
王大人下意识拢了拢已经穿得够规矩的衣领,挺直脊背:“阁老……”
许庸平:“宫外不必多礼,叫我表字如珩即可。”
他这么说了却也没有人敢真这么称呼,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四目相对都看到彼此眼里的痛苦。好在又有人进来,人未至笑先到:“如珩啊,你是大忙人啊。我往你府上递拜帖从春天递到冬天,可算把你请动了。”
来人衣衫不整,提着酒壶醉醺醺凑到许庸平身边,大笑道:“在下崔有才,是个粗人,若有失礼之处许大人勿怪,来,我敬许大人一杯。”
他形容不羁,举止放荡,正是崔有才。众人正为他的大胆捏了把汗,就见许庸平承了这杯酒:“崔大人热情,百闻不如一见。”
场面这才活泛了些,王大人赶紧跟着举杯:“许大人风姿出众,今日共饮,是我们的荣幸啊。”
这一桌都是人精,一圈下来见许庸平不是来问罪的心里有了底。在场官员有人私下打听过他喜好,许大人为人清廉,日子过得也索然无味,唯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能搭上话的。
——他对育儿之道颇感兴趣。
在场官员多比他大上三五岁,都有儿子。王大人说了半天眼看话题接不下去,急中生智:“犬子如今也有十七了,要读书不好好读,成日在街上闲逛。”
“出来寻欢作乐谈家长里短做什么,王持中,还不如看看我的画……”
崔有才正想展示自己的画作,身边青年微微抬手,制止他:“我记得令郎写得一手好字。”
王持中:“在阁老面前都是献丑,不考取功名难道以后在大街上卖字画为生?”他说着说着也有几分真情实感,“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崔有才是没儿子的,这话题他插不进去,也不能感同身受,在场他环顾一圈,就许庸平和他没儿子,他心想这话题很快就过去了,没阻拦,谁知道许庸平点点头,劝解道:“人各有志,王大人也不必强求。”
另一个周姓的大人会察言观色,连忙跟上:“小儿如今刚满五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前些日子撕烂了家中一幅山水画,真是打骂不舍得,心里直滴血。”
崔有才:“周大人你掺合什么,我叫的舞姬乐师怎么还没上来——”
许庸平轻叹口气:“幼时顽劣,还是少打骂些为好。待到十一二岁自然懂事,只是这些年难熬。”
崔有才嘴角抽了抽,这外面多的是身姿婀娜的女子,香风阵阵乐声婉转,他并不想在青楼讨论谁谁的儿子如何,正要开口又一位林姓大人反应过来,愁眉苦脸:“顽劣倒还好,家中幼子如今也有六、七岁,让他祖母宠溺过头,平日粘人得很,上朝下朝睡前醒来必哭闹着找人,我心中自是不忍,又不知如何是好。”
许庸平沉默了两秒。
话题还能这么聊下去,崔有才深觉不妙,终于找上一个空档插话:“如珩啊……”
许庸平再次打断他:“林大人可想到解决的办法?”
被点名的是翰林院一名编修,唉声叹气:“并未,我怕他过于粘人,又不想彼此之间有嫌隙,正为此事犯愁,不知阁老可有良策。”
有一瞬间崔有才觉得许庸平也流露出棘手的表情,他支着额头揉了揉,道:“此事确实烦扰。”
崔有才:“……”他觉得许庸平的烦扰不像是假的。
好在这时舞女乐姬都进来了,跳舞的跳舞,弹琴的弹琴,广仙楼终于又变成崔有才熟悉的模样,他就着喂酒的女子玉手一饮而尽佳酿,肺腑妥帖:“许大人还没来过广仙楼吧,此地有三美,美酒美景美娇娘。如此良辰,许大人可得让佳人作陪啊。”
广仙楼的女子见过不少达官显贵,进是进来了,不敢近许庸平身,在他身旁踌躇,轻轻拂身:“大人,妾身名唤莺啼。”
青年兀自坐着,手腕上缠绕了一串佛珠,珠与珠之间挨得紧凑。莺啼识得此物,她见过一位让广仙楼如临大敌的贵客小心翼翼捧了宝匣,说是御赐之物,带出来见见光。仅有一颗,在柔软布料中散发出温润细腻的光泽。
眼前是一整串,压在隆起青筋上。
莺啼看得分明,整个席面上其他人对首位青年敬且畏惧,她不敢贸然靠近。
许庸平淡笑:“不必了,我今日来……”
他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巨响,男子戾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大胆!”
另有一人皮笑肉不笑:“爷看你这广仙楼的招牌是不想要了。”
伪装镇定的声音传来:“爷息怒,实在是小禾……”
许庸平微微皱眉,蜀云立刻弯腰,在他耳边道:“大人,小禾是广仙楼头牌,一男一女,都称小禾。此二人擅舞,尤擅水袖。以柔克刚,击鼓成音。”
第9章 “我的爷,何必要别人,让我伺候您。”
崔有才一手揽着怀中美娇娥,笑道:“许大人不知道吧,上一个在京城跳舞出名的是戴月夫人,当今圣上的生母。”
——他是个心大的,没意识到在场所有人脸色的变化。甚至有人用酒杯挡住唇,用力咳嗽提醒。
“咳……咳咳!”
许庸平:“哦?”
崔有才不仅对画本颇有心得,宫中秘辛同样了如指掌:“戴月夫人身形纤细小巧,未入宫前是舞坊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伴舞。后来舞班到皇宫献舞,关键时刻领舞摔断了腿,她抓住机会在龙门宴上脱颖而出,那是真正的——技惊四座。当时她腰肢不过一尺六,浑身无一处不玲珑,一双脚更是……三寸之金莲。身形之美似神女天降,与之相对的是水袖击鼓的力道,至柔至刚。柔与力,力与美,倾国倾城。”
蜀云“大胆”二字刚要脱口而出,许庸平用银箸朝后拦了下:“崔大人还听说了什么。”
崔有才垂着的眼角闪过一抹精光,他松开放在美人身上的手,惋惜地说:“可惜……美人薄命。她落下些不好的名声,四年前暴病而亡,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死后也不能入皇陵。”
许庸平微哂:“和此地有何关系。”
“戴月夫人去世六年,京中出了一对善舞的兄妹,身形如狸奴柔软,能弯折任意姿势。他二人共用小禾之名,先后在水上起舞,十八面大鼓齐声作响震耳欲聋,势杀四方。鼓声引湖水齐荡。广仙楼当年就是普通饮酒作乐之处,到今日达官贵人云集,有一半是因为他们。”
崔有才摇摇头:“古有赵飞燕,今有双小禾。不怪楼上贵客苦等十日,恼羞成怒啊。”
他话音刚落“哐当”瓷杯碎裂声传来,有人蛮力提着广仙楼方娘子的发髻将她生生拽出雕栏外,方娘子悬挂半空,头皮撕裂感令她骤然尖叫,双腿拼命蹬动:“饶命!饶命——”
“主子爷只问你,他要见的人今夜会不会来。你若做不了主,就将你们广仙楼的东家请出来!”
脚下悬空,头皮扯痛,方娘子在惊惧之下翻出白眼,语无伦次:“褚护卫,不是妾身糊弄您,实在是小禾近日身体不方便,这样……这样,妾身马上派人去催,立刻派人去催。明日,不,今日,今日一定让您见到——啊!”
一整排侍卫守在三楼,堵死生路,无视方娘子凄厉惨叫。
许庸平动了动手:“蜀云。”
蜀云低低:“是,阁老。”
他足尖一点,飞身跃上三楼,刚停在廊柱上做缓冲,有人先他一步救下人。
蜀云一愣。
此人身轻如燕,也从二楼跃上三楼,脚趾点地时脚踝同步下弯,发力时脚背几乎搭成一座极致的拱桥。那是一个和正统武学世家截然不同的起跳,观赏性强、不省力,有些……华丽甚至是花俏,但他弯腰时后腰连着肩背韧得像一片薄而锋利的树叶,一眨眼功夫出现在层层包围的三楼侍卫群中,刚站稳二话不说一脚踹飞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彪形大汉——
“砰!”
他半个人探出三楼,脚尖牢牢勾住玉栏杆,在半空保持平衡的同时施力,一把将方娘子拎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方娘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面白如金纸:“爷,爷!小禾来了,来了!”
“这么热闹。”
来人动作有些滞涩地直起身,嗤笑:“有人想见我?我来了。”
许庸平眉心不易察觉地一折。
他有了出门后第一个变化的表情,缓缓抬起头。
小禾。
我朝好颜色,男女皆饰薄粉。此人白-粉扑得太多,五官淹没其中。形如魑魅,气色惨败。只一张嘴,唇珠饱满仰月口,齿白唇红。
白费了这一副好嗓子。
许庸平夹了一筷子冬笋放入口中,细致咀嚼。
不比宫中新笋,味道还是次了些。
楼上方娘子攥着手帕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表情:“小禾……这是褚褚褚大人……让他带你进去……”
“就你,你也配爷跳给你看?”
那半人不鬼的少年抱胸,声音清亮。
——确是少年,成人骨骼要更笨重,无法轻盈到这种程度,当年戴月夫人就是因为年岁渐长失宠。
坐在许庸平面前的官员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他随口一问:“诸位不吃点什么?”
王大人最先把筷子戳进嗓子眼,另几个大人埋头一个劲吃,喝酒的喝酒,终于有人憋狠了冒出一句:“大人……楼上那是……禁足的肃王。”
这场面真是烈火浇油,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众人愁眉苦脸,竖着耳朵听楼上动静。
姓褚的护卫并未动怒,拿出令牌:“不站着踏进门,就躺着进。”
少年沉默两秒。
“撕拉!”
方娘子惊魂未定地捂住挣扎中敞开的胸口,雪白丰盈胸脯一闪而过,不少人盯着她看,她虽卖艺却不卖身,辱从心中来,正欲一头撞死在栏杆上,身上轻飘飘落了件斗篷。
肩痛,魏逢难耐地磨了下犬齿,低头别扭对她说:“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上来,别死了。”
他冲方娘子笑了下,扬起声音却不是对她说话:“我进。”
褚护卫冷面无情:“请。”
总要知道和魏显铮见面的人是谁,二人说了什么,冒点风险值得。推脱一次是打消对方疑虑,两次是不知死活。
到时候再想办法脱身。
魏逢抬了脚,动作一凝。
他目光从一旁毫不起眼的布衣侍卫身上滑过。
蜀云。
能让蜀云随行的,偌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
顿时魏逢惊出了身冷汗,很快又镇定下来,这一镇定不要紧,一股无名火冲上了心头。
他跟朕说母亲病重,把朕一个人扔在宫里,自己竟然来逛花楼!他还倒打一耙冤枉朕跟宫女有香艳之事!真是岂有此理!
魏逢脚步一顿,眯起眼:“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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