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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逢冷冷:“出来逛青楼的又不是朕。”
“让汤敬走吧。”他仰头靠在软垫上,“朕暂时不想回宫。”
过了半柱香,汤敬应该是走了,外面越发安静。
崔有才都要睡过去了,冷不丁听见马车外人声,一惊。
蜀云抱拳:“我们大人有请。”
……怎么又来了!
马车内魏逢和崔有才对视一眼,后者上下左右疯狂找地方隐蔽,藏得露头露尾,无比狼狈。好不容易腿脚脑袋都塞到矮桌下了,骤然反应过来——他藏什么?
娘的,许庸平积威深重,搞得他也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这又不是他老师,偷溜出宫的也不是他。他紧张个什么?
崔有才郁闷地抻出脑袋。
“不去。”
魏逢往脸上搓墙灰一样大力抹粉,抽空冷静回话:“他是谁?我不认识。家师说不要随便答应别人邀约,这么请人心不诚,你让他亲自来问。”
蜀云:“……”
外头有一段没动静,应该是他离开了。
魏逢对着镜子仔细检查,确认绝对认不出来。崔有才趴在地上,自下而上看他绷紧的身体,忍不住幽幽:“其实,陛下,你还是怕被认出来的吧。”
魏逢一僵。
更快他低头,更僵硬了。
那是一只手,从轿帘外伸进来。去年他送的佛珠挂在上面,粒粒分明。佛珠主人声音平稳熟悉:“秦炳元的外室死了。”
“今夜不太平,陛下,臣需在你身边。”
第11章 老师想看朕可以穿裙子给老师看。
魏逢皱着脸避开那只手,强装镇定,先发制人:“你在广仙楼碰了其他人,朕不想挨你。”
“臣来广仙楼是为了找秦炳元休弃的那名外室,没有碰除了陛下外的任何人。”
许庸平:“陛下可消气了?”
魏逢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很有骨气地自己跳下了马车。
许庸平收回手,略一侧头:“崔大人一起吧。”
心怀侥幸的崔有才:“……”
崔大人于是也觉得今日很倒霉了。
他不敢造次,提着脑袋从矮几下爬出来,跟在魏逢身后,去了广仙楼的一间上房。
门虚掩。
乔装打扮的锦衣卫守在门口,崔有才不是故意偷看,不小心瞥了一眼。
鸳鸯戏水屏风隔出琴桌和妆台,幽幽光影穿透薄纱般绢帛纸,投出的轮廓朦胧不清。
少年天子跪坐宽大椅面,老老实实仰头等人给他擦脸。青年阁臣卷了长袖在铜盆里净手,再取过下人手中湿帕子,半弯下腰替他擦拭脸上脂粉。
——这对君臣关系并不如传闻那样,阁臣完全掌握少年天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从崔有才心里升起,他按捺下心中异样。
“老师……”
帕子擦脸的动作不太温和,魏逢挣扎了下,被扣住了后脑勺。他顿时不动了,也不敢说别的,安分守己地被从头到尾不放过一个角落地擦完脸,擦完第一遍擦第二遍,最后他终于找到机会,一把抓住许庸平手腕,可怜:“老师,朕脸疼。”
“臣太用力了?”
魏逢哐哐摇头:“脸自己疼!跟老师无关……嘶……朕错了!”
许庸平帕子扔回铜盆里,砸出一声响:“错在哪儿?”
魏逢迅速:“朕不该独自出宫,顶着小禾的名字出现在广仙楼,朕不该在老师喝的茶里面兑酒。”
“小禾兄妹二人朕看他们可怜,买下来放在广仙楼做暗探……没有事先告诉老师。”
很好,不是第一次偷溜出来了。
许庸平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
魏逢呆住了。
他试探着看许庸平脸色,蒙混过关:“朕……朕不该在老师面前胡言乱语?”
许庸平眉尾轻微往上一抬,魏逢一看就知道他本来都要忘了那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被提醒才想起来。
魏逢当机立断:这错不能认下去了。
据他的经验来看,这时候认错态度是首要的,不然容易抖漏出更多错事。他肃然坐直身体,握住许庸平的手,许庸平视线缓缓下移,听见他真心实意道:“不管朕做了什么都是朕的错,老师不要生气,气大伤身。”
许庸平挺温柔地冲他笑了下:“臣很容易生气?”
“……”
魏逢艰难道:“朕没有这个意思。”
许庸平:“哦?陛下没有这个意思,那陛下是觉得臣老了,生点无关紧要的气就容易伤身了?”
魏逢差点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朕发誓!朕绝没有这么想!”
许庸平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急得不行,郑重其事地说:“老师正是风华绝代的时候,怎么会老!”
许庸平顿了顿。
他手掌下是少年人鲜活血液,最终他轻轻叹气:“陛下,臣没有生气,臣仅仅是担心。”
魏逢一怔。
“仅有锦衣卫指挥使汤敬随行圣驾,臣心中后怕。”
魏逢呆呆望着他的眼睛:“朕……”
许庸平:“今时不同往日,臣总有不能守在陛下身边的时候,臣望陛下替自己珍重自己。”
很久之后,魏逢垂下头,“嗯”了声。
他一直低着头,过了会儿突然问:“老师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许庸平:“臣听了这句话,十分感怀。陛下可是真心?”
魏逢想也不想答:“自然真心。”
许庸平抚开他肩膀上乱发,望进他眼睛:“臣得此真心,便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逢心脏蓦然一跳。
……
“……崔大人。”
崔有才站在外面,一道尖细声音鬼魅般从他背后响起,“你既怕又何必想?”
“黄公公今日也跟着陛下一道出来了。”
崔有才看了来人一眼:“听说陛下十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时任翰林院侍读、前途无量的新科进士向先帝请辞,去西南地方任职。四年后他带回十二名男子,这十二名男子现今一半在司礼监,另一半收归太医院。这十二人精通歧黄之术,自七年前来到皇宫至今,一直是当今陛下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们真正进京的时间不是四年后,是陛下十岁那年。”
黄储秀诡笑了声:“咱家是阉人,听不懂崔大人的话。”
崔有才平静道:“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当年陛下不是重病,是中毒,药引中有一味是西南腹地高山峭壁上的神女花。”
“看来你知道的事不少啊。”
黄储秀稍有诧异,旋即优雅地直起身:“那你可知神女花开于西南最高峰之上,且饮月露精华夕开朝败,白日不见踪影只深夜一绽?”
崔有才:“我虽不知,却也有所耳闻。”
“崔大人打听这些是要干什么?”
黄储秀讥诮道:“想成为下一任内阁首辅,掌摄政大权?”
崔有才久久凝视屋中那人,凝视他抬起的清透指尖,少而未长成的瑰艳眉眼,未及冠而松散的乌青发丝……他闭了闭眼,仿佛能感受到冰凉而幽幽的香气,渗透鼻息,缠绕床榻,将人拖入无边旖梦中。
良久,崔有才摇了摇头:“不,我想成为下一个许庸平。”
“公公说的是,既怕又何必想,但我若真怕就不会想。”
崔有才拱手:“可见我不是真怕,却是真想。”
“后生可畏。”
黄储秀哼笑一声,也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口吻中有对他的蔑视:“川蜀之地山高千丈,毒蛇遍布沟壑丛生,动辄粉身碎骨。等你有朝一日筋疲力尽爬上最高那座山,以为自己大道得成,就会发现那只是你成为许庸平要做的千万不起眼小事中的其中一件……你面前还有艰难险阻,千山万山。”
崔有才怔了怔,然而黄储秀已经收回视线,冷冷道:“下头死了人,锦衣卫百户叶麟让咱家来叫人,今日在广仙楼的,一个都逃不掉。崔大人,请吧。”
他复又换了副态度,轻叩门,细声道:“小主人,锦衣卫百户叶麟在楼下等着了,是为广仙楼死人一事。”
叶麟此人魏逢听过,武艺高强,为人十分正直。是好事,也是坏事。
“朕下去。”他想了想对许庸平说,“老师不想知道人怎么死的吗?”
许庸平单手在他脸上扣了什么,冰凉触感甫一接触皮肤魏逢就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摸了摸,感受到珠玉硌手的触感。
“面具。”
“风大天寒。”许庸平注视他的眼睛,打趣道,“陛下如果再要怜香惜玉,臣便没有第二件披风了。”
魏逢呛咳一声:“朕知道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师的东西朕才不会给别人。”
许庸平笑了声:“下去吧,臣后一步陛下。”
下去时叶麟果然在审问广仙楼的人,他进度相当快,魏逢刚一下去就被一柄绣春刀拦住了去路。
叶麟:“小禾?”
魏逢隐没在面具后的五官笑起来:“大人。”
“申时你人在哪儿?”
魏逢有问必答:“广仙楼外。”
“可有人证?”
“崔大人可作证。”
“可有人替你们作证?”
魏逢:“……没有。”
叶麟眉头皱了下。他没进宫面过圣。平日又一心习武,觉得许庸平面熟多看了两眼,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是不重要,没见过。
叶麟收回刀,大步走到摆在大堂的尸体前,问仵作:“怎么样?”
“致命伤在心脏处。”
仵作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指着尸体左胸说:“申时到酉时,死了不到半个时辰,人还新鲜热乎着。”
魏逢看了眼尸体,白布蒙着下半身,露出梳了发髻的头。左胸有一个血流喷溅的大洞,当胸插着一把匕首。
他目光移到对方的脸,骤然一顿。
“方绮烟,年二十八,三年前来到广仙楼,是此地一名老鸨,这里的客人们都叫她方娘子。”
叶麟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魏逢身上停留,眯起眼:“你见过她。”
魏逢视线从方绮烟身上收回:“半个时辰前我见过她。”
叶麟陈述事实:“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
崔有才立刻要上前,被黄公公拦住,“你以为此等小事陛下处理不了?”
崔有才一怔,终究是后退。
“我若想杀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在肃王眼皮子底下救她?”魏逢慢慢地笑了,“大人怀疑我?”
叶麟一招手:“把她的儿子带上来。”
很快,一名三岁幼童被抱上来,脖子上挂了一把沉重的长命锁。
“方絮,你可看见谁杀了你娘?”
小孩抿紧唇,在人群中搜寻一圈,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说话。
叶麟重复:“你可看见谁杀了你娘?”
那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魏逢说:“是他!是他杀了我娘!”
崔有才脸色一变。
无数刀尖立刻对准魏逢,寒光映在他了无笑意的眼底。
叶麟属下之一动刀,顷刻间逼近那张轻薄面具,厉声:“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魏逢闪身躲避,锦衣卫的刀一向快,仍然没有碰到他,“大人,容我说句话。”
叶麟拦住下属:“你说。”
“我为什么要杀她?”
叶麟:“方绮烟为人节俭,连带整个广仙楼月钱减半,楼中众人怨声载道。”
魏逢喃喃低语了一句:“还有此事?”
他突然笑了下,看向双眼通红的幼童:“我还想问一句话。”
“我人在这儿,大人什么时候抓都不迟。”
此案有疑点,叶麟点头:“问。”
魏逢走上前,蹲下来,众目睽睽之下他问:“你知道‘杀’是什么意思?”
小孩揉了揉眼睛,天真懵懂:“啊?”
刹那寂静。
崔有才一顿,他看向不远处许庸平,对方靠在廊柱上,似乎笑了笑。
魏逢面无表情站直身体:“叶麟,你猜猜这句话谁教他说的?”
“另外有一件事。”
魏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叶麟身前,叶麟和他对视,下一秒,他闪电般出手,抽走了叶麟腰侧匕首。
“铮——”
那把匕首没入叶麟身后廊柱寸余。
“大胆!”
“大胆狂徒——”
魏逢直勾勾盯着叶麟:“大人,明白了吗。”
叶麟往后看了一眼,静默片刻:“让他走。”
这是功绩一件,何况叶麟距离千户之位就差那么一点,也许就是这一桩命案,轻易放过岂不可惜。跟着他一起来的下属心有不甘,附耳道:“大人,此人是疑犯,满口胡言,不如将他抓起来,何愁他不认罪。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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