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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他们让老衲带了件东西,请楚施主亲自过目。”胖和尚从袖袋里小心取出一条织物——一条灰色围巾,边缘有些磨损,却叠得整齐。
楚煜行面无表情地接过,指尖在熟悉的织物纹理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假的。”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真的,真是罪过了,楚施主您好好休息,情绪切莫波动太大,老衲告退。”
“等等,”楚煜行叫住他,“羌国,打算何时办这会议?”
“后天晌午,天玑台上。”
天玑台,传说中离天最近之地,是登神长阶的起点,而天玑处,据传就守在神殿之外。
自万神陨落、唯余一神的时代起,便由五长老组成天玑处,辅佐那唯一的神明掌管世间。
贺凭笙望着座位上的楚煜行,他垂着头,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灰色围巾,夜色太黑,看不清表情。
贺凭笙踱步过去,轻盈跃上椅背,靠近他。
“怎么了?在担心我?”楚煜行忽然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将围巾随手放在一旁,“放心,这么明显的圈套,我不会去的。”
不知为何,贺凭笙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来,喝点牛奶吧。”楚煜行从一旁取出牛奶,倒在小盘子里,推到贺凭笙面前。
贺凭笙碧绿的猫瞳警惕地盯着那碟牛奶,又抬眼看了看楚煜行脸上那副过于温和的表情。
他伸出爪子,毫不犹豫地将碟子推得更远,陶瓷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奶液泼溅出几滴。
他甚至还故意扭开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以示自己对这玩意儿毫无兴趣。
楚煜行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化开,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脾气还挺大,不喝就不喝吧。”
他看起来像是放弃了,转身走向桌案,似乎要去处理那些堆积的文书,只留给贺凭笙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贺凭笙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绷紧,他蹲坐在原地,尾巴尖谨慎地小幅度摆动,观察着。
楚煜行背对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忽然,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微微倾身看向窗外:“嗯?那是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贺凭笙的注意力几乎本能地被牵引过去,猫瞳下意识地转向窗户的方向。
突然,“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自身下传来。
贺凭笙浑身毛瞬间炸开,暗道不好,四肢发力就想跃开,但已经太迟了。
他所蹲坐的那张宽大座椅的缝隙处,毫无征兆地喷出一股极淡的的白色烟雾,精准地笼罩了他。
“……”一股强烈的昏眩感猛地袭来,贺凭笙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煜行——他居然对一只猫兵不厌诈地用麻醉。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只最后瞥见楚煜行沉默的侧影。
次日太阳高悬,贺凭笙才摇摇晃晃地醒来,脑袋依旧昏沉。他发现自己躺在楚煜行常坐的那张椅子里,身边,那条灰色的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放在那里。
而楚煜行,已不见踪影。
第71章 粘住的一部分灵魂
贺凭笙心快跳出嗓子眼,他猛地跃下,快速往外面跑。
“这不楚哥的猫吗?楚哥呢?醒了吗?”徐梦乐拦住它,李晨宇也在几步外的地方站着等候。
心中不详几乎要化为实质——楚煜行根本没有带任何人去,他一个人单刀赴会能有什么好下场?!
贺凭笙闪身扭过,快速往天玑台赶去,徐梦乐和李晨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楚煜行的去向,立刻紧随那道飞奔的猫影。
“我去集合队伍,小乐看好猫,别让它出事!”李晨宇当机立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徐梦乐重重点头,冲那几乎要消失在前方的小猫喊道:“跑过去来不及!我们骑马!”令人惊异的是,那小猫竟真的闻声刹住脚步。
徐梦乐来不及诧异这猫的通灵,一把捞起它,翻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贺凭笙在摇晃的马身上,从未感觉自己的血液这么凉,脸上的绒毛被不知是泪是风打湿,黏成一绺一绺。
【一定要来得及啊,不要踏上那条路!】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天玑台那巍峨不祥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贺凭笙开始“喵喵”大叫起来,企图能让楚煜行听到。
整个世界陡然开始崩解,脚下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裂缝如同黑色闪电般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贺凭笙猛地抬头望向金色小女孩。
金色小女孩也明显慌乱无比,“完了完了,这里要塌陷了,肯定是外面的楚煜行做了些什么,你快从小猫身上出来!”
贺凭笙向前望,楚煜行站在天玑台中,周身漆黑锁链翻涌着,他闭着眼,微微仰头,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原本素白的衣衫已被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金与红浸染。
那双龙角与龙尾凝实,闪烁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睁开眼,眸中是一片空洞冰冷的熔金色,竖立的瞳孔非人般漠然,神圣而诡异的金色纹路自他脸颊蔓延开来。
在他脚边,是几具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躯体,温热的鲜血正从那些残破的躯壳中缓缓流出,浸染着高台。
贺凭笙完全听不见小女孩任何警告。
徐梦乐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勒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堪堪在断裂崩塌的边缘停住。贺凭笙却借着这股力,猛地一跃,小小的身影孤注一掷地跳向了断裂带的另一端。
“小猫回来!”徐梦乐大叫。
远处无知无觉的楚煜行突然弯下腰,痛苦地捂住脸,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周身的锁链也随之狂躁暴动。
一直缩在旁边的大胖和尚瞅准时机,猛地勇扑上前,用自身全部的重量死死压住了楚煜行。
“楚施主!不能再造杀孽了!回头是岸啊!阿弥陀佛……”
“呃啊……”楚煜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挣扎着,锁链疯狂抽击着地面,碎石飞溅。
“是老衲的罪过!楚施主!醒醒!”
贺凭笙趁此机会,敏捷穿过锁链,他能感觉到锁链有意识的在避开他。
在离楚煜行和大胖和尚还有快一米时,贺凭笙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小猫肉体突然软趴趴倒下,贺凭笙灵魂被弹了出来!
他拼命地想再次俯身,却只能徒劳地一次次穿透那具逐渐冰冷的小身体。
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与楚煜行牵手时,他曾短暂地显现过实体。
什么对灵魂的损伤,他此刻完全不在乎了。
就在他不管不顾要冲向楚煜行时,一股极致的阴冷骤然从身后包裹而来。
一双冰冷的手臂自后而前地缓缓环了上来,一只手铁箍般锁住他的腰腹,另一只抚上他的锁骨,指尖带着非人的凉意,轻轻抵住他的喉结。
一颗脑袋沉沉地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传来,“找到你了……”
金色小女孩惊恐瞪大眼,还没来得及跑,便被凭空出现的漆黑锁链捆住,“没记错的话,我是让你来保护他的吧,你现在是带他在送死吗?”
“不不不!听我解释!我不是……”金色小女孩感受锁链在收紧,疼痛瞬间传来。
“别!”贺凭笙握住楚煜行的手,想要扭头看他,楚煜行原本放在他锁骨上的手快速上移,遮住了贺凭笙的眼睛。
“别看,现在的样子……不好看。”耳边声音更低了。
僵持了一会,那缠绕着小女孩的锁链倏地散去,金色小女孩劫后余生般感激地看了贺凭笙一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去。”楚煜行的声音响在耳畔,语气强硬,却奇异地掺杂着一丝恳求。
贺凭笙努力想要扯下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不,让我看看你。”
楚煜行垂眸,看着怀中人因挣扎而微微仰起的白皙脖颈,以及那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唇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冲动驱使,慢慢地、轻轻地低下头,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印在了贺凭笙的唇上。
轻柔,冰凉,转瞬即逝。
贺凭笙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震惊得无以复加。
楚煜行轻叹一口气,放下遮住了眼睛的手。
此刻的楚煜行,状态与天玑台上那个神魔般的身影极为相似——清晰的龙角龙尾,非人的熔金色竖瞳,强大而令人敬畏。
如果忽略他那明显泛着红晕的耳尖,几乎一模一样。
行了,看够了吧?”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甚至像是恼羞成怒,“出去等我!”
不等贺凭笙反应,楚煜行一抬手,不容置疑地将他送离了这片意识空间。
贺凭笙的意识回归,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算怎么回事?亲完就扔?这流程未免也太古怪了?
贺凭笙几乎快要搞不清,趁乱耍流氓的是他还是楚煜行。
送走贺凭笙后,楚煜行几乎想原地打滚。
完了!全完了! 他原本的计划根本不是这样的!他规划得好好的:先小心翼翼试探贺凭笙的心意,确认无误后,郑重告白,成功了再深情一吻。
如果失败了……他就孤身一人去西边解决这个世界的核心,最好能随便死一死。
肯定是刚才外面看见贺凭笙靠坐在大石头上,紧闭着眼,脸微微偏向一边,眼泪不断在滑落。
楚煜行轻轻拭去贺凭笙的眼泪,惊觉那眼泪竟像胶水一般,粘住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然后他再也忍不了一点,他怕贺凭笙在雾里受欺负,不计后果的动了这部分力量。
“哎,太失败了。”楚煜行懊恼叹了一口气,一回想起贺凭笙刚才亲完一脸震惊的样子,心里凉了半截,难道其实贺凭笙对他并没有意思,都是他自己在自作多情吗?
他糟心的望着下方自己抱着小猫尸体痛苦不已的样子,这下彻底完了,最不堪、最疯狂的一面被看了个彻底,还加上一个突兀又莫名其妙的吻……楚煜行现在完全不想出去面对现实了。
很快,像有一根线牵引一般,他的一部分意识移到了下方的自己身上。
天玑台上,大胖和尚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停止嘶吼和挣扎的楚煜行。 只见他缓缓地将怀中那具小猫的尸体放在地上,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楚煜行想起来了,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失控的锁链误杀了陪伴七年的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强行将他从疯狂中拽回了片刻意识。
虽然好像实际情况……也确实是自己干的,真是自讨苦吃。
“楚施主,您还好吗?别上神殿了,其他几国说贺施主他们尸骸在天玑处是骗您的!那是陷阱!”
“哦,我知道。”楚煜行偏过头,熔金色的竖瞳冰冷地扫过和尚,语气平淡得可怕,“但天玑处那五个老东西……难道不该死吗?”
在他身后,一道长长的、仿佛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台阶自高天之上铺陈而下,散发着无尽威压与诱惑。
“封……封神阶!”大胖和尚见状,猛地匍匐在地,声音充满敬畏与恐惧,“望楚施主身处云巅,勿忘初心啊!”
楚煜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看来要出去,还得把当年这条路再走一遍。”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厌倦,“罢了,除了我自个儿画地为牢,也没什么真能困住我的。”
他拾阶而上,每走一步,体内那狂暴的力量便汹涌一分,几乎要撑裂他的经脉。
他将拿永劫剑的手换成左手,眸中熔金光华大盛,“再砍一次拿五个傻逼也好”
“答应了他出去等我,这次,用全力吧。”
“哎……还是快点出去躲起来吧。”
最后一句,几不可闻,消散在通往神座的凛冽风中。
第72章 双标狗
贺凭笙的眼睫颤动数下,终于艰难地掀起,那双红瞳黑仁的眼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朦胧水汽,显得格外脆弱。
深黑色的诅咒暗纹正自心口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般爬过锁骨,攀上颈侧。
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预期中的剧痛,反而能清晰地察觉到那股阴冷蚀骨的力量正在被某种东西霸道地吞噬、净化掉。
他垂眸看向心口——一片璀璨的金色龙鳞正嵌在那里,边缘与皮肉完美融合。
“哇哦~”金色小女孩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出来,语气酸溜溜的,“楚煜行可真舍得,护心鳞都剜下来给你了。我跟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想给我片鳞片,光想着怎么弄死我,呜呜呜……”
贺凭笙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无视了她的表演,直接切入重点:“他一个人留在里面,安全吗?”
小女孩的假哭瞬间收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啦!他最近状态稳多了,谁死都轮不到他死,祸害遗千年没听过吗?”
“我有个问题,”贺凭笙目光骤冷,抛出个致命的问题,“楚煜行,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他心中那个疯狂的猜测不断膨胀,“深渊之主不可能主动拉他,他用了什么方法?”
金色小女孩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能说!这个真不能说!你仗义归仗义,但这问题你得亲自问他!不然他出来不敢把你怎么样,肯定只逮着我一个人往死里欺负!”
“……行。”贺凭笙沉默一会,没再逼问。
“好了好了,我们快出去吧!”小女孩如蒙大赦,急切地拽他的衣袖。
贺凭笙这才凝神观察前方,浓稠的白雾吞噬了一切光线,伸手不见五指。小女孩这般急不可耐地催促他离开,反而引起了他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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