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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忠诚近乎愚昧,但应淮了解他,秦正绝不会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去残害自己的后人。
这不符合他的道。
那么,“心”,指的便不是那颗跳动的脏器!“换”,也未必是简单的置换!
退,是眼睁睁看着秦骁被吸干。
那便只能进!
应淮收敛起所有抗拒的意念,不再逃离,反而主动将自己整个魂体,顺着那股强大的吸力,向着黑暗的最深处沉去。
他将自己这具融合了秦骁血液与阳气的魂魄,当成了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探究秦正布下的这个千年大局的唯一钥匙!
他要看看,那个傻将军,到底在背地里,为他挖了一个多大的坑!
当他的意念完全放弃抵抗的瞬间,整个意识空间猛地一沉!
“轰——”
应淮的意识穿过光点,被狠狠甩进了一段尘封的记忆里。
……
幽暗的静室,弥漫着丹药和陈旧竹简的味道。
应淮发现自己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骨硌得生疼。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双手按在膝前,身形挺拔如松。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秦正的。
他“看”到,面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白发枯槁的八卦袍老者。
“将军,此法有违天和,乃取死之道。”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陛下天命将尽,药石罔效。”
应淮听见“自己”开口,那声音低沉而压抑,是秦正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法撼动的决绝。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别无选择。”
“你可知晓,‘同生共死阵’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之路?”老者缓缓睁眼,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看透生死,“此阵,以皇陵为基,聚龙脉气运,以帝王骸骨为核,可锁其真龙之魂,不入轮回。”
“但魂为无根之萍,阳气散尽,便会化作怨厉。故而,此阵还需要一个‘阵眼’。”
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个阳气鼎盛、血脉与帝王有解不开渊源、且八字纯阳的命定之人。此人,将成为帝魂的锚点,以自身阳气供养帝魂,使其拥有半个‘活人之躯’。作为交换,皇陵气运亦会反哺于他,使其百病不侵,与陵寝同寿。”
“听起来,是桩不错的买卖。”老-者笑了,笑容悲悯,“可代价呢?此人将永远被困于皇陵,与帝魂共生,与死寂为伴。他的命,将和那缕帝魂,和那座皇陵,彻底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哪里是守护,这分明是世上最恶毒的囚笼!”
死一般的寂静。
应淮能感觉到,“秦正”这具身体里,那颗心脏传来的巨大悲恸。
许久,他听见“自己”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陛下生前,坐拥万里江山,却比谁都孤寂。”
“死后,亦是如此。”
“臣,心有不安。”
“若能为他寻得一永世相伴之人,让他在这不见天日的永恒里,不再是孤身一人……”
“纵使我秦氏一族,世世代代背负此宿命,被这皇陵束缚,又有何妨?”
“自己”对着老者,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
“请方士,成全。”
记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应淮的意识被猛地抛回现实,魂体狠狠一震。
他依旧站在那口巨大的黑玉棺椁前。不远处,秦骁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一切都没有变。
但应淮的世界,已经彻底天翻地覆。
同生共死阵。
他不是囚徒,秦骁也不是祭品。
他们是这个巨大阵法的两个核心,是彼此的……另一半。
秦正,那个傻子。
他不是要用后人的命换他永生。
他是怕他一个人,太寂寞。
所以,用秦家世代的忠魂和血脉,给他送来了一个能陪他走过千秋万载的“伴”。
应淮的魂魄,前所未有地剧烈颤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几乎透明的手,第一次主动去感受身体里那股属于秦骁的、滚烫的阳气。
然后,他将自己的帝王意志,顺着这股力量,覆盖了过去!
“朕的守陵人,朕的江山,岂容你一口破棺材放肆!”
意念一动!
原本正疯狂从秦骁身上流向棺椁的那股生命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截住!
那股力量在他的意志引导下,一分为二。
一小部分,流入他的魂体,维持着他的形态。
而更大的一部分,竟被他强行调转了方向,化作一道温暖的洪流,缓缓地,反哺回了秦骁的体内!
棺椁那贪婪的吸力,瞬间减弱。
肉眼可见的,秦骁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上,竟缓缓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微弱的,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应淮看着这一幕,心神激荡,魂体都有些不稳。
他成功了。
他掌控了这个阵法!
就在这时,地上昏迷的秦骁,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看着墓室的穹顶,随即,他的视线慢慢转向了站在棺椁前的应淮。
四目相对。
秦骁看见了应淮。
也看见了他脸上那两行清晰的、正顺着脸颊滑落的清泪。
那不是水,而是魂体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凝结出的实体,冰冷,晶莹。
“你……”
秦骁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他想撑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除了虚弱,身上那些钻心的伤口竟好了大半。一股暖流正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手,再看向应淮。
“……哭什么?”
他哑声问。
应淮一怔。
他想斥责,想质问,想告诉他他们被一个死人算计了,想让他滚。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在对上秦骁那双探究的眼睛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生硬地别过头,声音又冷又硬。
“你命大。”
秦骁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用那只完好的手,擦去应淮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低声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温情的气氛,甚至没能维持三秒。
“轰隆——!”
一声剧烈的震动,猛地从主墓室深处传来!
整座皇陵都仿佛晃动了一下!
秦骁脸色一变,一把将应-淮护在身后,抄起地上的工兵铲。
应淮的反应更快,他看向墓室四周的墙壁。
墙壁上,那些雕刻的麒麟、毕方、白泽等瑞兽图腾,双眼竟无声无息地,亮起了幽幽的红光!
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伴随着非人的嘶吼,从黑暗中逼近!
“阵法激活,阴阳交汇,惊动了被镇压的‘东西’。”应淮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它们不是鬼魂,是当年殉葬工匠的怨气和陵墓煞气结合而成的‘石孽’。”
话音未落,一具穿着腐朽铠甲、身躯却由墓室岩石构成的怪物从黑暗中冲出!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怨毒的红光,死死地锁定了他们这两个“活物”!
秦骁眼神凛冽,将工兵铲横在胸前。
“陛下,退后。”
第17章 陛下别慌!你的守陵人一铲子一个!
秦骁那句话,与其说是宣告,不如说是一声扳机扣响的脆音。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出膛的炮弹,迎着那具冲来的石孽正面撞了上去!
“蠢货!别硬碰!”
应淮的怒斥在空旷的墓室里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他眼睁睁看着秦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那具由墓室岩石和千年怨气构成的怪物。那工兵铲在他手里抡出了破风的呼啸,狠狠砸在石孽的肩胛上。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声音不像是砸在石头上,反倒像是两块金属在高速下猛烈撞击。
秦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铲柄传来,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但他预想中被撞飞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不仅稳稳站住了,脚下的石砖甚至因为他这一下卸力,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而那具石孽,被他一铲子砸得踉跄后退,肩胛处的岩石铠甲上,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凹痕,无数碎石簌簌掉落。
秦骁自己都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工兵铲的手,那只手不久前还血肉模糊,此刻除了些许擦伤,竟已完好如初。体内,那股之前让他感觉温暖的细流,此刻正变得滚烫,奔涌在四肢百骸,带来源源不绝的力量。
“它的关节!左膝!”
应淮又急又快的命令钻进他的耳朵。
秦骁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战斗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石孽横扫过来的岩石手臂,同时身体下沉,手中的工兵铲顺势改变方向,锋利的铲刃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劈向那怪物的左膝!
“咔嚓!”
这一次,是清脆的断裂声。
构成关节的岩石结构远比身体其他部位脆弱,被秦骁这灌注了全身力气的一击劈中,当场碎裂。那具高大的石孽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躯轰然向一侧跪倒,激起一片烟尘。
它没有痛觉,只有怨气驱动的杀戮本能。它挣扎着想爬起来,那双怨毒的红光死死锁定秦骁。
“脑袋!红光是它的核心!”应淮的声音再度响起。
秦骁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上,踩着石孽倒下的手臂,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双手紧握工兵铲,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铲尖对准那团燃烧的红光,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没有坚硬的触感,工兵铲像是捅进了一团黏稠的胶质里。
那具石孽的身体猛地一僵,遍布全身的岩石纹路里,那幽幽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忽明忽暗。
“吼——!”
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嘶吼从石孽体内爆发,不是通过喉咙,而是每一寸岩石的缝隙。一股阴冷恶臭的黑气从它头颅的创口喷涌而出,扑了秦骁满头满脸。
秦骁被那股力量冲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但他手中的工兵铲却没有松开。随着黑气的逸散,那具石孽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堆普通的碎石,“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主墓室,重归寂静。
秦骁撑着工笔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榨干了他每一分力气。
可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暖流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流转得更加迅速,飞快地修复着他耗损的体能,驱散着肌肉的酸痛。
他撑着膝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应淮。
这个千年帝王,魂体比刚才凝实了许多,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望着他。那里面,有他刚才看到的震撼,有来不及收敛的关切,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你……”秦骁刚说了一个字。
“闭嘴。”
应淮生硬地打断他,别扭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刚才秦骁冲出去的那一瞬间,他魂魄都快吓散了。可紧接着,秦骁爆发出的恐怖力量,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称得上天衣无缝的配合,又让他心神激荡。
他,一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他,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
千年前无数次的场景,竟在千年后,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重现。
而他,甚至还笨拙地,分出了一缕心神,顺着阵法的联系,将一丝皇陵的气运渡给秦骁,为他疗伤。
这种感觉……糟透了。
“我……”秦骁还想再问。
“让你闭嘴!”应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还有!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秦骁看着他这副外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应淮的魂体面前。
他能感觉到,离得越近,自己体内那股暖流就越活跃。
“陛下,”秦骁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应淮被他逼得无法再逃避,只能转回头,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我,同生共死。”
“你的阳气养着我的魂,这皇陵的气运,自然也会反哺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报复般的冷酷。
“代价是,你永远也离不开了。这皇陵,就是你的新囚笼。”
他说完,等着看秦骁脸上出现惊慌、愤怒、或者绝望的表情。
然而,秦骁只是沉默地听着,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应淮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他伸手,想去碰碰应淮的肩膀,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时候停住了。他的手穿过了应淮半透明的魂体,什么也没碰到。
温情的气氛,甚至没能维持三秒。
“轰隆——!”
一声剧烈的震动,猛地从主墓室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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