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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一家人,除了妹妹林墨,都有品级在身。
林承稷是将作大匠,林砚自己是户部侍郎,连母亲文韫都因着萧彻的特旨有了仁寿郡君的封号,所以林家的端午赏赐,多得叫人眼红。
萧彻份例之外单独给林砚的,那是装了一箱又一箱。
光是扇子,品级内的罗帛画扇精美绝伦,品级外的还有王字扇、百索扇,林砚怀疑萧彻是不是把内府库里的扇子搬了一半到林家。
萧彻甚至还考虑到了文韫和林墨作为女子,端午节要簪花的习俗,特意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蜀葵、茉莉和白兰,香气清雅,花瓣娇嫩。
其他的赏赐更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常规的雄黄酒、粽子、粉团,也都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顶尖货色。
林砚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金丝楠木柄罗帛画扇,看着父亲林承稷正指挥小厮往门上贴钟馗像,那钟馗像也是宫里赏下来的,画工精湛,钟馗瞪眼持剑,煞是威风。
看着这满院子的“皇恩浩荡”,再想想自己和萧彻的关系,一个荒谬又贴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林砚心里盘旋不去。
他这算不算是嫁入了豪门?
这念头刚闪过,林砚自己就先囧了一下,他赶紧晃晃脑袋,试图把这不着调的想法甩出去。
想什么嫁不嫁的,他可没有恨嫁。
但这泼天的富贵,这细致入微的关怀,实在很难不让他产生这种诡异的联想。
“砚儿,傻站着做什么?”林承稷贴好了钟馗像,回头看见儿子对着满院子赏赐发呆,出声唤道,“快来帮忙归置一下,库房都快堆不下了,陛下这恩赏也太过厚重了些。”
连林承稷这种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都觉得今年这赏赐有点夸张。
他儿子受陛下宠信众人皆知,可,皇帝到底是有多宠信啊?
林砚“哦”了一声,走过去帮忙清点。
他拿起一串用五色丝线编织,下端缀着金银饰物的“百索”,这是端午节小孩佩带以辟邪的,萧彻连这个都送来了不少,大概是考虑到了可以拿去送给亲友家的小孩子。
管家已经带着人将库房里的东西大致清点过,他将册子拿给林承稷瞧,给林承稷看得一愣一愣的。
“陛下实在是恩重。”林承稷摸了摸胡子,感叹起来。
“陛下厚待臣下,是好事。”林砚一边将百索整理好,一边说道,“说明国库充裕,陛下心里装着大家。”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罢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好生收着便是,你如今在户部,得陛下信重,要谨言慎行,莫辜负了圣心。”林承稷忍不住又一次啰嗦起来。
“儿子明白。”林砚乖巧应下,心里却在想,他辜负谁也不可能辜负萧彻,那可是他男朋友。
这时,文韫和林墨也笑着从内院走了出来。
文韫头上已经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衬得她愈发温婉,林墨则拿着两把小巧精致的团扇,一把绣着缠枝莲,一把绣着瓜瓞绵绵,爱不释手。
“娘,您看这扇子,真好看。”林墨将扇子递给文韫看,“还有这些花,真香,陛下想得真周到。”
文韫接过扇子看了看,眼中也是掩不住的欢喜,但更多的是作为主母的考量:“是啊,陛下恩典,墨儿,挑些不易存放的水果和点心,给相熟的几家府上送去,也让他们沾沾喜气,剩下的,咱们自家也吃用不完,给下人们也分一分,让大家伙儿都过个好节。”
“哎,我这就去。”林墨高兴地应了,带着丫鬟去分拣物品。
文韫又看向林砚和林承稷:“你们爷俩也是,同衙门的、关系好的同僚,该走动也要走动,别让人觉得我们林家得了赏赐就轻狂起来。”
林承稷和林砚自然点头称是。
一家人正忙碌着,门房又来报,宫里的李莲顺公公送来了几筐新摘的莲藕和菱角,说是陛下特地让送来给林府清清口。
林砚看着那水灵灵的莲藕和菱角,心里那点“嫁入豪门”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种被“投喂”的微妙感。
他忍不住在心里开始盘点:房子是御赐的宅子,车子虽然是他自己家的,但萧彻把马车里的布置全部换了一遍,可比寻常马车舒服,票子便是数不清的赏赐,现在连生鲜蔬果都直接配送上门了……
至于不在林府,在宫里,亦或是丹园,还堆了一大堆林砚要吃的穿的用的,林砚现在都不算他们一家人的俸禄了,反正很有钱。
林砚指挥着仆役将莲藕菱角搬去厨房,心想让厨房做个糖醋莲藕,再煮个菱角汤,倒是应景。
忙碌了一上午,总算将所有的赏赐归置妥当。
林家库房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人们都个个脸上带笑,因为他们也分到了宫里的好东西,足够他们回去在家人邻居面前长脸了。
午饭时餐桌果然添了糖醋莲藕和菱角汤。
一家人围坐吃饭,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丰厚的赏赐。
林墨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夫人收到她送去的樱桃时有多惊喜,哪家小姐羡慕她得的团扇。
文韫笑着听,偶尔补充几句。
林承稷则和林砚聊着朝中之事,感慨陛下清理宗室后,国库确实宽裕了许多,连带着官员待遇都水涨船高。
除了萧彻额外给林家的外,别家官员也收到了比往年要丰盛的赏赐,个个都打心底里称赞萧彻这个皇帝。
林砚夹起一块糖醋莲藕,咬得咔嚓作响,清甜爽口。
午饭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
林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下午要和小姐妹们交换哪些节礼,文韫则开始安排仆役将分好的节礼送往各家,林承稷难得清闲,打算去小憩片刻。
林砚心里惦记着和萧彻的约定,陪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道:“爹,娘,我下午约了同僚踏青,可能晚些回来。”
文韫不疑有他,只当是儿子同衙门的应酬,细心叮嘱道:“去吧,今日过节,外面热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林承稷也点点头:“嗯,既是同僚相约,莫要失了礼数。”
林砚应下,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他哪里是约了什么同僚,他是等着他的“豪门”男朋友来接他出去约会。
回到房间,林砚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锦盒。
里面是他准备了许久的端午节礼物——一枚他亲自设计图样,找京城最好的玉匠雕琢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呈椭圆形,正面浮雕着漂亮的纹样,线条流畅,背面则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两个字:昭临。
萧彻的字。
《礼记·玉藻》中说: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
林砚觉得萧彻就是最君子的人,萧彻不佩玉谁佩玉?
而且为了设计好玉佩,他还学画画学了好长一段时日,以前光顾着读书好科考,也没有学过什么弹琴啊画画的,前世更是只上过补课班,这画画也是头一次。
将锦盒小心揣进怀里,林砚便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一会儿对着铜镜整理一下衣冠,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活像个待嫁的姑娘等着心上人来迎亲。
呸呸呸,什么待嫁姑娘,他不恨嫁的!
林砚赶紧打断自己的联想,他只是……有点期待约会而已。
没让他等太久,约莫申时初,金九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就出现在了林砚的院门外。
“大人,车马已备好。”金九言简意赅。
林砚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点头:“知道了。”
他跟着金九从侧门出了林府,门外停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青幔小车,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但气息内敛的汉子,应当是金影卫的人。
李德福居然没有跟来,也不知道被萧彻支使去干什么了。
林砚钻进马车,车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舒适,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萧彻并不在车里,是想给他惊喜吗?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熙攘的街道。
林砚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小贩叫卖着艾草、菖蒲和各式各样的香囊,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跑来跑去,充满了节日的烟火气。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处僻静的河岸边停下,这里远离市集,绿柳成荫,河水潺潺,显得格外清幽。
“大人,到了。”金九在外低声道。
林砚下了车,一眼就看见柳树下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萧彻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质料极佳的石榴色常服,甚是扎眼,正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听到脚步声,萧彻回过头,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朝他伸出手:“来了。”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林砚的身影,温柔得不像话。
林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快走几步,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等很久了?”
“刚到。”萧彻握紧他的手,牵着他沿着河岸缓步而行。
金九和驾车的金影卫早已默契地隐没在远处,将这片宁静的天地留给他们二人。
河水清澈,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河水的湿润气息,也吹动了林砚的衣袂和萧彻的袖摆。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牵着手走着,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偶尔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一段,寻了处平整的草地坐下,树荫遮去了大部分阳光,只余下细碎的光斑跳跃。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到萧彻面前:“给你的,端午节礼。”
萧彻接过锦盒打开,看到那枚温润的白玉佩时,眸光微微一动。
他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两个细小的刻字“昭临”。
他解下自己腰间原本佩戴的一枚九龙玉佩,将那枚羊脂白玉佩仔细地系了上去,调整好位置,让那简单的云纹和“昭临”二字贴着自己。
“我明白含章的心意,往后,我便日日戴着它。”萧彻看着林砚,语气郑重。
林砚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换下那象征帝王身份的九龙佩,戴上自己送的这枚玉佩嘴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小声嘟囔:“你喜欢就好。”
“我也有礼物给你。”萧彻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一个针脚细密、绣着简约兰草纹样的深蓝色香囊,还有一条用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的手绳。
“这是……”林砚微微睁大了眼睛。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执起林砚的左手,将那条五色丝手绳仔细地系在林砚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林砚的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系好后,他修长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那色彩鲜艳的手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林砚,缓声吟道:“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
萧彻字字清晰地落入林砚耳中,是誓言,带着千钧的重量。
偕老……千年……林砚的心像是被这直白而古老的祝愿猛地撞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手腕上那五色丝仿佛也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不等林砚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萧彻又拿起了那个深蓝色的香囊,微微倾身,将香囊小心地系在林砚腰间的绦带上,位置恰好在他随手可触的肘后。
系香囊时,他的气息拂过林砚的耳畔,带来一阵微麻。
系妥之后,萧彻的手指轻轻拂过香囊上那几茎看似随意却风骨自存的兰草绣纹,目光落在林砚微微泛红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动人的弧度,低声又道:“何以至叩叩?香囊系肘后。”
这句诗比起前一句,更多了几分缠绵的情致。
叩叩,是真诚恳切的意思。
何以表达我内心的真挚情意?唯有将这亲手所做的香囊,系于你的肘后,让它常伴你身,香气萦绕。
林砚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肘后那个带着萧彻体温和指尖温度的香囊,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象征长寿、辟邪的五色丝。
萧彻跟他说情话,这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太让他喜欢了啊!
“萧昭临,你的心意,我也明白。”林砚扑向萧彻,被萧彻接住。
林砚顺势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气,混合着青草与河水的清新,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今日不办宫宴,倒是便宜了我们。”萧彻把玩着林砚的手指,慢悠悠地说。
“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闲。”林砚惬意地眯起眼,“今日想做些什么?”
“寻常百姓如何过节,我们便如何过。”萧彻道,“听说城南有赛龙舟,含章可否陪我去看?”
林砚仰起头,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瞧见,便在萧彻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好呀。”
两人便起身,依旧牵着手,像一对最普通的有情人,沿着河岸向南边热闹处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柳枝轻摇,河水潺潺。
林砚看着身边之人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再看看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玉佩,而自己手腕上的五色丝和肘后的香囊存在感也强得惊人。
阳光透过交错的柳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萧彻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上,也落在林砚腕间色彩明丽的五色丝和肘后暗香浮动的兰草香囊上。
河风轻柔,柳浪闻莺,此情此景,足以熨帖往后无数个平淡或喧嚣的晨昏。
腕间丝、肘后香,并着身侧人,便是此刻天地间最圆满的风光。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赏赐端午衣扇子之类的参考唐代
良辰当五日,偕老祝千年。——权德舆《端午日礼部宿斋有衣服彩结之贶以诗还答》
何以至叩叩?香囊系肘后。 ——繁钦《定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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