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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福中学的学习强度非常大。柳月阑在从前的学校里,考试成绩是在整个年级都排得上号的,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考试竟然变成了吊车尾,最近这段时间才终于调整过来。
这个学校里的人,谁都不是草包。
但他没有说这么多,只说:“还好,跟得上。”
宋以又“嗯”了一声,表情还是温和的,手上的动作却不耐烦起来:“怎么这么多。算了,你去把财务处的老胡叫过来。”
宋以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什么都要我签字,什么都等我签字,我来一趟学校得给他签半个小时的字,我来学校是专门给他签字来的吗?你去把他叫过来,我跟他说。”
这时,在一旁安静着的顾曜忽然出声了:“我去吧。胡处长你还不知道吗,脾气最大了。我去叫他吧。”
宋以说:“也行,那你去。老胡这人,官不大架子不小,一天天的就会走这些没用的流程。”
顾曜笑着说:“息怒,息怒。”
说罢,他冲柳月阑点点头:“走吧,我跟你一起。”
宋以的办公室离财务处并不远,两人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到了。
顾曜并不避讳自己和宋以的关系,直截了当地说:“胡老师,我妈找,嫌你的表格签字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还没跟身边的人打过招呼,便对柳月阑说:“哎,我记得你是叫……李月阑?”
柳月阑面无表情地纠正道:“柳。”
顾曜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李月柳?不是吧。”
“是柳月阑啦!”财务处的老师笑着纠正他。
顾曜捂了一把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觉得不是。”
他看着柳月阑,说:“我就记得名字挺好听的。不好意思啊。”
柳月阑说“没事”。
回到宋以的办公室后,柳月阑和顾曜都没进去——宋以在里面狂喷这位胡处长,说他太爱摆架子,形式主义太重,办事效率太低云云。
柳月阑在办公室外面,听得汗流浃背了。
类似的助学金他申请过太多次,几乎没有哪次是非常痛快地批下来的。宋以这顿数落,表面上是真心觉得流程太多太复杂,实际上……未必有多大效果,只会让柳月阑的这笔助学金办得更慢更艰难。说不定这位架子很大的胡处长还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老式手机的振动模式非常强烈,在安静的走廊上也能发出无比清晰的一声“嗡”。
他拿出手机一看,Q.Q上弹出个好友申请。
是顾曜。
他扭头看看——
顾曜冲他挥了挥手机。
柳月阑低头通过了好友申请,对面很快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你好呀,李月柳。】
柳月阑抬头看了一眼顾曜,当着他的面,把他拉黑了。
顾曜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柳月阑满脑袋官司,真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没理他。
顾曜也不恼,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助学金的申请,回头我帮你交。”
他朝宋以的办公室努努嘴:“老胡会为难你,但他不敢为难我。”
心里担忧的问题就这么被看破,柳月阑抿了抿嘴,想说“不用”,又实在觉得很烦。
顾曜又冲他挥挥手机:“但你得先把我放出来。”
柳月阑真没心情跟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低头把顾曜放出来了。
顾曜摆弄了两下手机,冲柳月阑笑了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学习,生活,什么都行。”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顾曜,叫我阿曜就行了。”
柳月阑看看他,说不上心里是种什么心情,最后,也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顾曜那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成了真,当天晚上,柳月阑真遇上了一点棘手的事。
说起来,耀福中学的氛围实在比他之前那所学校要好太多,转学到这所学校以来,柳月阑从未遇到过因为家境问题对他冷嘲热讽的人,他遇见的所有同学都对他十分友好。
但这并非是因为同学们真的就有多好,更直接的原因其实是——
钱这个东西,在这些二代们眼里,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了。
柳月阑穷,那又怎样呢?
他穷得只剩一块钱,或者他富裕到拥有一百万,在他们看来都没有区别。
反正都没有他们有钱。
是穷是普通是富裕,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但同学们内心真正的想法对柳月阑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只要能维持表面上过得去的关系,他并不在意那些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那天晚上,柳月阑终于遇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同学。
他记得这个人,叫蒋旭,是个挺刺儿头的人。
他听谢临风提过几句蒋旭的家庭,据说是老来得子,家里宠得很。宠来宠去,宠成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谢临风曾经说过,他们这所学校,大部分都是冲着培养继承人来的,很少有蒋旭这样的真纨绔。
柳月阑记起谢临风的话,本着“不要招惹这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心态,绕了几步避开蒋旭。
但蒋旭明显是冲他来的。柳月阑往哪边走,他就挡到哪一边。
甚至,他还调查过柳月阑。
“哎,我听说你在上一个学校里,老跟人打架呢。”蒋旭说话的语气粘粘糊糊,听着很恶心,“他们说你长得漂亮但性格贼辣,原来不是吗?”
他不等柳月阑回答,慢悠悠晃到眼前,冲柳月阑伸出了手——手里放着一枚车钥匙。
“柳月阑,听说你挺需要钱的。这样吧,今天晚上你陪哥哥喝杯酒,哥哥给你一百万,怎么样?”他扬扬手里的车钥匙,又说,“哥哥开车带你去,如何?”
柳月阑盯着他手里那枚钥匙。
他认得那钥匙上的牌子。那个牌子的车,够他哥好几年的药费了。
柳月阑捏紧了书包的肩带,手指反复摩挲着他哥给他补过的那一圈轮胎线。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好几分钟后才低声说:“我要回家写作业,我也不会喝酒。”
蒋旭收起车钥匙,脸上依然挂着令人作呕的笑。他走进柳月阑,伸手就要揽上他的腰。
“没事,不会可以学,哥哥教你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谢临风的声音。
那人一溜小跑,来到柳月阑身旁站定,在蒋旭的手臂就要搭上柳月阑的前一刻,抢先一步抓住了这人往怀里一带!
柳月阑一下没站稳,差点摔进他怀里。
谢临风的大嗓门咋咋呼呼的:“小月阑!你可太不厚道了啊!哦我今晚说带你开车出去玩,你不去,原来在这儿等着旭哥呢?那不行,我先来的!”
说着他朝蒋旭点点头:“旭哥,不好意思啊,这人我定了,下次吧,啊,下次,下次。”
他不等蒋旭回答,拽着柳月阑就走。
刚越过蒋旭一步,他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眉眼间只剩厌烦和鄙夷。
他低声对柳月阑说:“别回头,快走,也别说话。”
两人走出几步后,柳月阑听到身后的人嗤了一声:“谢家的狗杂种,还管上我的事了?滚远点!”
谢临风头都不回,应了:“好嘞!滚了!”
柳月阑拳头都捏紧了,他放下肩膀上的书包,扭头就朝蒋旭走去!
“你疯了吧!”谢临风压低声音拉住他,“柳月阑,你还想替我出头?你惹得起谁?!”
柳月阑脾气上来的时候是真的倔。谢临风几乎要用两只手一起才能勉强拉住他,最后几乎是半搂半抱把人弄走了。
这么一闹,蒋旭也没了心情。他在后面不干不净地骂了谢临风几句,又高声说:“柳月阑,我还会找你的,我看下回还有谁能帮你。”
谢临风拉着柳月阑往前走了很久,直到确定蒋旭没再跟上来才终于放下心。
他找了个地方,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往地上一铺,直接坐到地上,两只手往后撑着,懒洋洋地说:“小月阑,我好感动啊,你居然还想给我撑腰。”
柳月阑没坐,就站在原地,脸上余怒未消。
谢临风的笑意更明显了。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你坐不坐?我抬头跟你说话好累。”
他看着柳月阑,眼里依然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的:“小月阑,你不要替我出头,你不要替任何人出头。”
他见柳月阑依然没有消气的意思,又坐直一点去够柳月阑的手。
“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咱们这个学校里,没有人,都是鬼。”谢临风慢慢说道,“你看到的人,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鬼罢了。”
谢临风眼里的笑意终于消失不见。
柳月阑这才发现,原来这人不笑的时候,脸上竟带着难以言说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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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一晚,谢临风跟他说了很多。
“咱们这个学校里,大家也会互相攀比,只不过比的不是钱,是——”谢临风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又继续说道,“举个例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这学校里,谁都不敢去惹顾曜,为什么,为什么大家怕他?不是因为顾家有钱有权,而是因为,顾家有钱有权,并且,顾曜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好像又觉得不对,愣了一会儿,稍微修正了一点措辞:“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
不等柳月阑反应过来,他又拿自己举了例子:“我家也很有钱。往前倒十年,顾家都没我们谢家有钱。但为什么大家看不起我呢?因为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要跟他们争,但我争不过他们。”
谢临风他们家,三个孩子,三个妈。夹在中间的孩子本来就不受宠,谢临风偏又遗传了母亲那边的遗传病。
别说受到重视,他在谢家,几乎就是个透明人。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了,柳月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他只说:“如果因为这样就看不起一个人,那也……”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这样的行为和他以前那些嫌贫爱富的同学并无两样。
谢临风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耸耸肩,说:“无所谓,说就说呗,又不会怎么样。别人看不起我又怎么了?我能少块肉吗?看得起我又能怎么样,是能帮我赶走我哥还是赶走我弟?什么都影响不了。”
他杵杵柳月阑的胳膊,说:“这些东西都与你无关,所以我也不想多说。反正,这里的人,对你来说也不过就是三年的交集,忍忍就过去了。但如果……”
这人说着说着自己先惆怅上了:“我不可能每次都帮到你,如果以后还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你可以去找顾曜帮忙。顾曜你还记得吗?”
柳月阑点点头:“我记得。你不是说这人最不能招惹吗?”
“两码事。以后你会明白的。”谢临风提起顾曜,又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不能说太多,但……这么说吧,没事你当然别去惹他,但必要时候,你真的可以考虑找他帮忙。”
柳月阑实在无法理解这看似前后矛盾的话语,还想多问两句时,他哥打电话过来了。
晚上耽误了一会儿,他哥见他还没回家,着急忙慌地打电话过来询问。
柳月阑说:“有点事,现在回去,你先吃吧。”
他哥说话声音细细柔柔的:“没事,我也不饿,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谢临风在旁边挤眉弄眼地学:“我~等~你。”
柳月阑冷着脸扫了他一眼。
那一晚的谈话,就到这里为止了。
但蒋旭的出现,和谢临风所说的话,让柳月阑彻夜难安。
转学到耀福已经几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这里的不同,和这里的……“残忍”。
他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到十二点多都毫无睡意。
也巧,他哥也没睡着,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柳月阑扭头看了一眼地上,出声说:“柳星砚,你睡了吗?”
他哥发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小声说:“还没有呢。”
他哥这人,老是干一些让他哭笑不得的事。他听见地上那点动静后,心里的憋闷消散了一点,又逗他哥:“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他哥委屈道:“月阑,你是在钓鱼执法吗?”
柳月阑哼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说:“哎,柳星砚,你说——”
话才刚起了个头,他哥已经从地上坐起来,趴到他床边了。
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乎乎的。
柳月阑忽然就走神了。
他哥长了一张很会招人的脸,再加上他又看不到东西,人也长得清瘦,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欺负。
最可恨的是,这人自己并没有一点被欺负了的自觉。
那会儿他哥还没捡到那只狗,便自己一个人下楼倒垃圾,柳月阑则在楼上写作业。
谁也没想到,前后就那么十分钟的工夫,居然就差点真的出了事。
大概是亲人间天生的心灵感应,那天,柳月阑看着课本上的作业,怎么都静不下心,干脆下楼去看看。
结果被他看个正着。
他把他哥带走,没当场发火,只在过后跟那个小混混狠狠打了一架。
柳月阑有些记不清他当时几岁了,只记得面前的小混混看似高大,可实际也矮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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