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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文承希。”权圣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没事了。”
文承希缓缓抬起眼,对上权圣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绝对冰冷的平静。然而,在这种极致的混乱和崩溃中,这种近乎无情的平静,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锚点。
“他……会死吗?”文承希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看他的造化。”权圣真回答得模棱两可,他看着文承希苍白的脸问,“你在为他担心?”
文承希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恨吗?当然恨。怕吗?依旧怕。但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一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人,在眼前生命垂危,尤其是……这份垂危是因为替自己挡了一刀,那种冲击和复杂情绪,远非简单的恨或怕可以概括。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南相训,以及自己手上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
权圣真的问题最后也没能得到答案,他看着文承希失焦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注意到他腿边被粗略包扎的伤口渗出的血色范围在扩大,而文承希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失血、惊吓、以及目睹南相训为他挡刀濒死带来的巨大冲击,显然已经让文承希的精神和身体都达到了极限。
权圣真眉头蹙得更紧,正欲开口,却见文承希身体猛地一晃,那双原本还盛满了惊骇与混乱的眸子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眼睫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倾倒。
“文承希!”
权圣真反应极快,在他彻底栽倒在地前伸手将他捞进了怀里。文承希的身体冰凉而柔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权圣真打横将他抱起,感受到他轻得过分的体重和腿伤处传来的血腥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和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废弃工厂区的死寂。红蓝闪烁的光芒很快透过仓库破败的窗户投射进来,在布满灰尘和血迹的地面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涌入仓库,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和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
“这里!两名伤者,一重一轻。重者背部刺伤,贯穿性损伤,失血性休克,轻者左小腿撕裂伤,失血加惊吓晕厥!”权圣真冷静地向冲进来的急救人员说明情况。
医护人员立刻分头行动。一组人迅速围到南相训身边,进行紧急检查和处理,小心地将他固定在担架上,动作迅捷而专业。另一组人则来到权圣真面前,准备接手文承希。
“他的腿伤已经做了初步加压包扎。”权圣真将文承希小心地移交到医护人员手中的担架上。
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向医院。车内,权圣真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文承希毫无血色的脸上。文承希安静地躺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医院早已接到通知,急救通道准备就绪。救护车刚一抵达,文承希就被迅速推进了急诊室进行进一步检查和治疗。权圣真被拦在了急诊室外,他站在冰冷的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面无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地绕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几个电话,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内容涉及封锁消息、处理现场后续、以及调查李在贤的所有背景。
然而,当他挂断电话,独自伫立在空旷的走廊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袖口上那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一种极其陌生而烦躁的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底处悄然涌动。
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沈明俊是跑着过来的,他头发微乱,穿着便服,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的。当他看到权圣真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权圣真!”沈明俊大步走到他面前,“承希呢?他怎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遇到这种事?!”
权圣真抬眸,平静地迎上沈明俊质问的目光,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小腿撕裂伤,失血加上惊吓,晕过去了。医生在给他处理,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沈明俊重复着,胸口起伏,“我赶到便利店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只找到这个!”他摊开手心,里面正是那枚文承希从水产市场找到的金属碎片,“然后我就接到电话说他进了医院!这叫没有生命危险?为什么他会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人陷入危险?!”
面对沈明俊连珠炮似的质问,权圣真的脸色沉了几分,但他并没有动怒,只是冷冷道:“绑架他的是李在贤,动机源于对南相训的病态执念和嫉妒。这件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沈明俊气极反笑,“如果不是你们把他卷入这个泥潭,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人的纠缠和逼迫,他怎么会成为这种变态的目标?权圣真,你扪心自问,承希自从遇到你们之后,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他的话语尖锐,直指核心。权圣真抿紧了薄唇,没有反驳,走廊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另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加入进来。
是裴永熙。
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来得匆忙,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当他看到权圣真和沈明俊对峙的场面,以及那扇紧闭的急诊室大门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快步走了过来。
“承希怎么样了?”裴永熙的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和,但那丝急促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权圣真,最后落在沈明俊身上,显然认出了这位宋容禹的左膀右臂。
沈明俊冷哼一声,别开脸,显然不想与裴永熙多言。
权圣真则淡淡开口,“还在里面处理。”
裴永熙眉头紧蹙,走到急诊室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向里望了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李在贤他……”他像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竟然一直没发现他有问题……”
沈明俊冷笑一声,打断了裴永熙的话,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两个在律英翻云覆雨的男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你们把承希卷进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争斗和扭曲的关系里,他怎么会成为这种疯子的目标?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你们别想再——”
他的话被急诊室门打开的声音打断。
一名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目光扫过门外三个气质不凡却气氛诡异的男人,“哪位是文承希的家属?”
三人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沈明俊抢先开口,“我是他哥哥。医生,他情况如何?”
医生看了看沈明俊,又瞥了眼旁边低气压的权圣真和裴永熙,公式化地回答道:“患者左小腿的撕裂伤已经清创缝合,失血较多,但输血后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主要是精神上受了巨大刺激,加上失血导致的体力不支,所以才晕了过去。目前还在昏睡,需要静养。另外,他身上还有一些旧的……”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痕迹,以及轻微的营养不良和疲劳过度。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好好调养。”
“旧的痕迹”、“营养不良”、“疲劳过度”……这些词语像无形的耳光,扇在在场几个男人脸上,含义不言自明。
沈明俊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对医生道谢:“谢谢医生,我们可以进去看他吗?”
“病人需要安静,一次最好不要超过两个人,等他转到普通病房再说吧。”医生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却比之前更加暗流涌动。
沈明俊转向权圣真和裴永熙,眼神锐利如刀,“你们都听到了,承希需要静养,更需要彻底离开这个泥潭。等他情况稳定,我会立刻安排他转院,然后带他回宋家。”
他紧紧攥着手中那枚金属碎片,“这次的事情,我会汇报给会长。律英,还有你们几位,给承希带来的伤害已经够多了,会长绝不会再允许他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裴永熙闻言,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自责,“沈室长,我理解你的心情,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非常痛心。作为承希的朋友,作为学生会长,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没有及时发现李在贤的问题,保护好他。但是——”
他话锋一转,“承希现在身体虚弱,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立刻奔波转院,是否合适?不如先让他在这里安心静养,等身体恢复一些再从长计议?宋会长那边,或许可以先……”
“不必了。”沈明俊直接打断他,语气冷硬,“宋家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和休养环境,至于安全,更不需要裴少爷操心。会长自有安排。”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权圣真,“留在这里,只怕‘静养’会变成更大的麻烦。”
权圣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昏睡的人。沈明俊的话,裴永熙的表演,他都听在耳里,那张冷峻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直到沈明俊说完,权圣真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他。
“在他醒来,亲口说出他的决定之前,谁也不能带走他。”
第132章 回去
沈明俊的脸色瞬间铁青。
“权圣真,你以为你是谁?承希是宋家的人,这次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还想把他困在这个鬼地方?”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与权圣真胸膛相抵,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昏迷不醒,失血过多,这都是拜谁所赐?你还有什么资格拦着我带他走?”
“我跟他之间的事还没解决,我不会放他走的。”权圣真毫不退让。
裴永熙在一旁适时开口,“圣真,沈室长也是担心承希。现在最重要的是承希的身体,不如我们先确保他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其他的,等他醒来再说?”
三方僵持不下,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因为文承希尚未苏醒,且需要住院观察,这场“争夺”暂时搁置。
沈明俊以兄长的身份办理了住院手续,并安排了人手在病房外看守,明确表示在文承希醒来前,拒绝任何“闲杂人等”的频繁探视。
权圣真没有坚持立刻进入病房,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冷寂。他需要去处理后续,李在贤,南相训的伤势,以及……理清某些混乱的思绪。
裴永熙则留下来,试图与沈明俊进一步沟通,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充分表达了对文承希的关心和自责,并表示会动用裴家的资源确保医院这边的安全和治疗条件。
文承希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病房外围绕他展开的暗涌一无所知。
再次有意识时,文承希感到喉咙干得发痛,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左小腿处传来清晰的疼痛。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呃……”
“承希?你醒了?”
文承希偏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沈明俊。沈明俊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充满了 担忧。
“明俊哥……”文承希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别动,也别急着说话。”沈明俊立刻按住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了些水。
温水流过喉咙,缓解了不适。文承希缓了口气,意识彻底清醒过来,恐惧也随之回笼。
“南相训……他……”他急切地抓住沈明俊的手,声音颤抖,“他怎么样了?”
沈明俊心中叹了口气,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他还在抢救,情况很危险,但暂时吊着一口气。那边有南家的人守着,你先顾好自己。”
文承希闻言,心脏一阵抽动。
“李在贤他……”
“已经被警方控制了,他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沈明俊的语气带着冷意,“他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文承希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如今梦醒了,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和难以愈合的伤口。
“明俊哥……我……”他想说什么,却觉得语言如此苍白无力。
“我都知道了。”沈明俊打断他,声音低沉而严肃,“承希,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律英那个地方,还有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太危险了。等你情况稳定一点,我必须带你回宋家。这是会长的意思,也是我的想法。”
宋家……
这个他曾经极力想要逃离,甚至不惜以律英为跳板去追寻真相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唯一明确且“安全”的归宿。
多么讽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是啊,已经够了。宇成死亡的真相,那血腥而扭曲的拼图,最后一块由李在贤亲手嵌上。
徐洪秀的欺凌,南相训的纵容与利用,李在贤病态的窥视与加害……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将宇成推向了深渊。他苦苦追寻的答案,如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继续留在律英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他只想找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算计的角落蜷缩起来。
“好。”仅仅一个字,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沈明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了些许,他紧紧握住文承希冰凉的手,“好,承希,你能想通就好。别怕,一切有我,有会长。你先安心养伤,其他的都交给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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