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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承希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文承希在医院的VIP病房里安静地休养,沈明俊几乎寸步不离。
期间,裴永熙来过几次。他总是带着精致的果篮和鲜花,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
但沈明俊以文承希需要静养为由,大多时候都客气地将他挡在了病房外,即使偶尔允许他短暂探视,文承希也只是闭着眼假寐,或者用最疏离的“谢谢裴会长关心”来回应,拒绝任何深入的交流。
裴永熙看着文承希那副将自己完全隔绝在外的模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沉难辨。他知道,经过那一晚,文承希对他那本就脆弱的信任恐怕已经降到了冰点。他并不急于一时,只是每次离开时,都会对沈明俊重申裴家可以提供任何帮助,态度十分诚恳。
关于南相训的消息,是沈明俊主动告诉他的。经过数次抢救,南相训勉强保住了性命,但因为伤及肺部和大血管,失血过多时间过长,造成了严重的脑部缺氧,至今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否醒来还是未知数。南家已经着手准备将他转移到国外接受更顶尖的治疗。
听到这个消息时,文承希正小口喝着水,他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睫,将杯中剩余的水慢慢喝完。那个长相甜美的南相训,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最后为他挡刀濒死的南相训,他的结局或许就是永远沉睡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
这算是一种解脱吗?文承希不知道。
而权圣真……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沈明俊似乎在刻意回避提及他,文承希也没有问。只是在某个深夜,他偶然醒来,似乎瞥见病房门外走廊尽头,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门扉,沉默地望向这边。但那身影很快便消失了,快得让文承希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他没有去求证,也不想去求证。
那个男人就像他生命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带来了刺骨的寒冷和几乎将他摧毁的冲击,如今风雪渐息,他只希望能尽快走出这片冰原。
一周后,文承希的伤势稳定了许多,已经可以靠着拐杖下地缓慢行走。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总算恢复了一些生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文承希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神情平静。沈明俊刚刚临时出去接个电话,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下一秒,病房门被有些粗鲁地推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闯了进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是姜银赫。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那头标志性的银发也似乎失去了往日张扬的光泽,显得有些凌乱。
“文承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后怕的复杂情绪,“你他妈……你吓死老子了!”
他几步冲到床边,想碰碰文承希,又似乎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对不起,”姜银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自责,“我那天被家里老头子关起来了,手机什么的都被收了,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等我好不容易出来,就听说你……操!要是我在,李在贤那个杂碎绝对碰不到你一根手指头!”
文承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涩。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关你的事,谁也想不到会是他。”
“那个该死的狗崽子!”姜银赫咬牙切齿地低吼,拳头攥得咯咯响,“平时装得跟个鹌鹑似的,谁知道骨子里这么变态!南相训那个疯子也是……”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文承希的脸色,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不提这些倒胃口的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东西。
“你之前给我的那个碎片,鉴定结果出来了。”姜银赫将东西放在文承希床边的柜子上,打开了那个软布包,里面是几张放大的、极其清晰的照片和一些专业的分析报告。
“你看这个,”他指着照片上碎片的一个细微的卡槽结构和边缘的特定磨损痕迹,“我找的人反复比对确认了,这玩意儿是某种高端微型相机上的零件。”
“相机?”文承希怔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什么更隐秘、更危险的物品,却没想到……
“对,相机。还不是普通的相机,是那种专门用于……偷拍或者隐蔽拍摄的微型设备。”姜银赫强调道,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文承希,“这种型号很偏门,市面上几乎没有,一般是某些有特殊癖好,或者……用于专业监视的人才会用的。”
偷拍……监视……
文承希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时他刚转学来律英不久,和裴永熙在一起时看到徐洪秀带着几个人围着李在贤推搡辱骂。当时徐洪秀嚣张地叫嚷着,说李在贤“偷拍”、“变态”。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徐洪秀霸凌的又一个借口,甚至因为看不过去,还上前制止了徐洪秀,帮李在贤解了围。
现在想来……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原来那么早,线索就已经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只是当时他被李在贤那副懦弱可怜的表象所蒙蔽,被徐洪秀一贯的恶劣行径所误导,竟然保护了真正的恶魔。
一种混合着荒谬、后悔和冰冷彻骨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帮了李在贤。在那个瞬间,他自以为是的“正义”,或许在李在贤眼中,更像是一种愚蠢的可笑,甚至可能助长了他隐藏在懦弱面具下的扭曲信心。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姜银赫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拖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是卸下了某种强撑的力气。
又过了许久,姜银赫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小心翼翼的问他,“文承希……等你伤好了,是不是……就再也不回律英了?”
文承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澄澈,几只飞鸟掠过,留下自由的身影。
他追寻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尽管答案如此鲜血淋漓。他付出的代价足够沉重,几乎碾碎了他所有的坚持和尊严。
是时候离开了。
良久,文承希轻轻点了点头。
姜银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挽留,想质问,想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爆发,将人强行留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
可是,当他看到文承希脸上那近乎破碎的平静,看到他那条还带着伤的腿,想到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
权圣真的掌控,裴永熙的算计,南相训的疯狂,李在贤的绑架和死亡威胁……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艰涩的沉默。
他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要求文承希留下?
律英对于文承希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美好的青春校园,而是一个充斥着阴谋、暴力、扭曲欲望和惨痛回忆的泥沼炼狱。他在这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在这里尊严被反复践踏,在这里身心俱疲,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离开,回到宋家的庇护下,对他而言,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姜银赫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哑声问道:“……决定好了?回宋家?”
“嗯。”文承希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这里已经没有我留下的理由了。”
第133章 纠缠
姜银赫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也好。”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这鬼地方确实没什么好的,走了干净。”
他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走了也好,省得老子天天提心吊胆,怕你又被哪个疯子盯上。”
文承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姜银赫或许粗暴冲动,但在最后这段时间里,他是唯一给予了自己短暂庇护和笨拙关怀的人。
“银赫,”文承希轻声唤他,“谢谢你。”
姜银赫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少来这套。以后……照顾好自己,别他妈再瘦了。”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背影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消毒水的气味。
文承希缓缓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告别比想象中要平静,或许是因为心早已疲惫不堪,连悲伤都显得迟钝。
在出院前一天下午,沈明俊被主治医生叫去办公室进行最后的出院事宜沟通。病房里难得只剩下文承希一人,他正低头整理着沈明俊带来的几件轻便衣物,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文承希以为是护士,头也没抬。
门开了,来人却没有立刻进来。一股熟悉的沉木香气先一步飘了进来。
文承希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住,他缓缓抬起头。
裴永熙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小苍兰。
“承希。”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明天就要出院了,我来看看你。”
文承希放下手中的衣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平静得让裴永熙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裴永熙自顾自地走进来,将花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回文承希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身体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裴会长关心。”文承希的回答疏离而客套,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裴永熙似乎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淡了些许,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见到我,也不想听我说什么。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是我的错,我用错了方式,伤害了你,也辜负了你曾经给过我的信任。”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文承希,“我不请求你的原谅,承希,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过,也永远不会改变。”
文承希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但是承希,”裴永熙的语调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深沉和势在必得,“但承希,你以为离开律英,回到宋家,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吗?”
文承希微微蹙眉,看向他。
“我不会放弃的,承希。”裴永熙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你现在或许不想见到我,或许觉得我面目可憎。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休养好了,等你心情平复了,我会用最正当最让你感到舒适的方式,重新追求你。不是胁迫,不是交易,而是堂堂正正的追求。宋会长能给你庇护,但他阻止不了一个真心想要弥补和等待的人。”
他的话语如同轻柔却坚韧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上来,“我们之间,不会就这么结束的,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文承希抬起眼,对上裴永熙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执着,或许还有几分真心,但他已经无法分辨,这真心底下,是否还隐藏着更深沉的算计。
“裴会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请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裴永熙脸上的柔和终于维持不住,一点点收敛起来。他沉默地看了文承希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受伤,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固执。
“你可以拒绝,承希。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神锐利了些许,“好好休息,明天一路平安。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裴永熙看着他抗拒的姿态,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他深深看了文承希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裴永熙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归于平静,只有那束小苍兰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文承希看着那束花,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光变得昏黄而安静。文承希躺在病床上,却毫无睡意。腿伤处传来隐隐的钝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宇成温和的笑容,南相训癫狂的眼神,李在贤隐藏在镜片后的怨毒,裴永熙温柔的假面,姜银赫笨拙的关怀,还有……权圣真那双深不见底永远冰冷的眼眸。
这些面孔交织盘旋,如同梦魇。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获时,一种极其细微的感觉,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冷冽的雪松气息。
他极其僵硬缓慢地转过头,望向病房靠窗的阴影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黑暗中,权圣真静默地伫立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在他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微光。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像一头耐心蛰伏的猛兽,无声无息地侵入了这片本该属于宁静的空间。
文承希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扯到腿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明俊明明在外面安排了人!
权圣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窗外的微光逐渐照亮他冷峻的面容。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文承希苍白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惊惧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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