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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越是想让我忘记,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就越清晰……清晰到,好像你就在我身边一样……”他痴痴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诡异,“所以我就逃出来了……趁着他们换药的时候,打晕了护士,偷了衣服和钱……我跑了很久,躲了很多地方,然后坐船,坐车……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一直都知道……”
“你真是……疯了……”
文承希被他话语中透露出的疯狂和执念吓得浑身发抖。南相训为了找到他,竟然能从那样严密的看守和残酷的治疗中逃脱出来?这需要多么可怕的意志力,或者说,多么扭曲的执念?
“你看,承希哥,”他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无比脆弱的笑容,“我逃出来了,我挣脱了所有的锁链,穿过了大半个地球……我来找你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文承希的伞面,也打湿了南相训单薄的衣衫。他站在雨中,像一只被遗弃又自己找回家的小狗,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只用那双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眼睛,虔诚而绝望地望着他唯一的主人。
文承希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他挡过刀,又因他而彻底堕入疯狂深渊的少年。
恨吗?当然。怕吗?深入骨髓。但在此刻,看着南相训诉说那些非人遭遇时眼中纯粹的痛苦,以及此刻找到他后那种近乎献祭般的狂喜,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悯和无力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南相训是一株早已从根茎处腐烂的花,用扭曲的方式缠绕着他,汲取着名为“爱”的毒药作为养料。而现在,这株毒花,跨越了生死和地域,再次顽强地、绝望地,蔓延到了他试图重新开始的土地上。
南相训看着他沉默而苍白的脸,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承希哥……”他怯生生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滴落,像眼泪一样。
“你……你不高兴看到我吗?你是不是……也不想见到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破碎的绝望。
文承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现状,也无法将南相训从他的人生中彻底剥离。
明明理智在尖叫,警告他立刻转身离开,将这个巨大的麻烦和危险彻底隔绝。
可看着南相训赤脚站在冰冷的雨水中,宽大病号服下裸露的脚踝和手腕瘦骨嶙峋,上面依稀可见青紫色的针孔和束缚留下的浅痕,听着他用沙哑破碎的声音诉说着电击和药物的折磨……一种混合着寒意、怜悯与巨大无力感的情绪,抓住了文承希的心脏。
恨意和恐惧是真的,但此刻汹涌而来的怜悯和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也是真的。如果他此刻转身离开,这个已经彻底疯狂的南相训会做出什么事?他会不会就真的冻死,或者以更惨烈的方式消失在这异国的雨夜里?
“……跟我来。” 最终,文承希转过身,没有再看南相训,撑着伞,朝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南相训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像是生怕文承希反悔,立刻跌跌撞撞地跟上。
文承希打开公寓门,一股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南相训小心翼翼地踏进玄关,仿佛踏入某个神圣的殿堂。
他站在那儿,不敢再往前,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角滴落。他局促地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过长的风衣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文承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更加烦乱,他沉默地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他面前,又找来一条干燥宽大的浴巾递给他。
“把湿衣服换下来,去浴室冲个热水澡。”
南相训接过浴巾,紧紧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小声说:“谢谢承希哥。”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文承希靠在客厅的墙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该怎么办?联系南家?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可是……南相训刚才提到的“电击”、“打药”,那些非人的治疗手段……如果把他送回去,他会不会真的被“治疗”到死?
不,这不关他的事。是南相训先伤害了宇成,是他先纠缠不休。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文承希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拿出了手机。他必须联系南家,只有南家的人才能把南相训带走,结束这场噩梦。
他打开手机找到沈明俊的号码,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
“承希哥?”
南相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从浴室门口传来。
文承希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南相训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文承希给他找出来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他瘦了很多,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更加瘦弱。栗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上因为热水而泛起一丝红晕,但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他赤着脚,不安地踩在地板上,目光落在文承希手中的手机上。
“你在……给谁打电话?”
文承希握紧了手机,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和略显紧张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相训脸上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不要!承希哥,不要联系他们!不要把我送回去!”
他几乎是扑了过来,想要抢文承希的手机,被文承希侧身躲开。
“你不回去还能去哪里?” 文承希厉声质问,想用强硬的态度掩盖内心的动摇,“南相训,你看看你自己!你是个病人,你需要治疗!”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爱你,这有什么错?!” 南相训激动地反驳,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们那不是治疗,是折磨!是惩罚!他们想把我变成没有感情的木偶!承希哥,你知不知道电击有多疼?他们把我绑在床上,电流穿过大脑的时候,我连思考都不能,只能像个动物一样抽搐……还有那些药,吃了之后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就算那样,我还是想着你……我只有想着你,才能撑过来……”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诉说着那些可怕的经历,一步步向文承希逼近。
“如果我回去,他们会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我!他们会把我关进没有窗户的房间,会用更强的电流,会给我吃更多的药,直到我彻底变成一个傻子!或者……或者他们干脆就让我‘意外’死掉!对他们来说,我这样一个丢尽了家族脸面的疯子,死了反而干净!”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实的恐惧,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让文承希感到窒息。
“那是你的家人!他们不会……”
“他们会!承希哥,你相信我!”南相训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逃出来的时候……差点就被他们安排在疗养院的人抓住了……他们是真的不想让我活下去了!如果我被带回去,我就死定了!承希哥,求求你,别送我走……”
他跪在地上,将额头抵在文承希的膝盖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哀鸣。那哭声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与之前那个疯狂偏执的南相训判若两人。
文承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细微的颤抖。理智告诉他,南相训的话可能掺杂了表演和夸大,是为了博取同情。但看着他此刻崩溃绝望的模样,听着他话语中那些具体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节,文承希发现自己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承希哥……别赶我走……难道,你也希望我死吗?”
文承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恨南相训,但他没想要他去死。那种沉重的、背负着一条人命的负担,他承受不起。
“你先起来。”文承希的声音干涩,想要抽回自己的腿。
“不!承希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南相训执拗地抱紧他的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对不起宇成哥,更对不起你……”
他终于开始触碰那个最核心最沉重的话题。
“宇成哥……”南相训念出这个名字时,身体又是一颤,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恐惧,也有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痛苦,“我……我当时只是……只是太想见到承希哥你了……我鬼迷心窍……我看着他被徐洪秀他们欺负,我没有帮他……”
他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泪,“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会自杀……我真的没想到……承希哥,你相信我,我没想过要他死的……”
文承希的心脏像是被千刀万剐,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宇成的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此刻被南相训以这种方式再次揭开,鲜血淋漓。
“你没想过?” 文承希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纵容徐洪秀他们欺负他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痛苦?你把他当成逼我出现的工具时,你没想过他会绝望?南相训,你的‘没想到’,代价是宇成的一条命!”
“我知道!我知道!” 南相训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丝,“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梦到他哭着问我为什么……梦到他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我害怕,承希哥,我真的好害怕……”
他跪在文承希面前,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也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也好……我可以赎罪,我可以做任何事……求求你了,承希哥……别让我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地狱里去……”
他的忏悔听起来如此真切,混合着恐惧和绝望的泪水,冲击着文承希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文承希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南相训。这个曾经甜美如天使,后来疯狂如恶魔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他口中描述的“治疗”如同酷刑,而送他回去,似乎真的等同于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可是,留下他?留下这个间接害死宇成,并且对自己抱有疯狂执念的人?这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文承希最终还是没能按下那个拨号键。
南相训的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蜷缩在文承希脚边,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后瑟瑟发抖的雏鸟,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起来吧。”文承希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地上凉。”
南相训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承希哥……你……你不赶我走了?”
“只是今晚。”文承希移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双瞬间被点亮的眼睛,声音冷硬地划清界限,“你睡客房。明天……明天再说。”
这并非原谅,更不是接纳,只是一种在极端情境下,基于最基本人道主义暂时的收容。文承希这样告诉自己。
“谢谢……谢谢承希哥!”南相训几乎是喜极而泣,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而晃了一下,文承希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臂,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去休息吧。”文承希转身,不再看他,走向自己的卧室,“柜子里有干净的被子。”
“嗯!”南相训用力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直到文承希关上卧室门,将他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文承希缓缓滑坐在地上,用手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他做了什么?他竟然把南相训留了下来?那个间接害死宇成的凶手,那个偏执疯狂的精神病人……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这是错误的,是危险的,是在重蹈覆辙。
可是,当他想起南相训描述电击时那惊惧的眼神,想起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手腕上的痕迹,想起曾经他为了救自己时被刀刃刺伤的样子,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无力感笼罩住了他。
他无法亲手将一个人推回那种可能生不如死的境地,即使那个人是南相训。
这一夜,文承希睡得极不安稳。隔壁房间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噩梦变得更加具体,有时是宇成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哀伤;有时是南相训拿着刀,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第二天清晨,文承希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他有些诧异地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南相训正背对着他,笨拙地在灶台前忙碌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衣服,身形单薄,但动作却异常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承希哥,你醒了?我做了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煎蛋、烤吐司和热咖啡。卖相算不上好,煎蛋边缘有些焦糊,吐司也烤得颜色深浅不一。
文承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南相训在讨好他,用这种笨拙的、卑微的方式。
“我不饿。”文承希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来自南相训的“好意”。
南相训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对不起,我做得不好……我以后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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