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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承希的回复往往很简短,但都会回应。这种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缓慢的接触,让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周末很快到来。市立美术馆门口,文承希到的时候,发现姜银赫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少了些凌乱,多了几分利落。看到文承希,他立刻站直身体,眼神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
“你来了!”他的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愉悦。
“等很久了吗?”文承希问。
“没有,我也刚到。”姜银赫摇头,其实他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生怕迟到。
两人并肩走进美术馆。文承希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带着姜银赫穿梭于各个展厅。他讲解的时候,声音平和轻柔,目光专注地落在画作上,侧脸在展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姜银赫对艺术一窍不通,他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文承希身上。他听着他悦耳的声音,看着他纤细的手指偶尔指向画作的细节,觉得比任何名画都要吸引人。他努力跟上文承希的思路,提出一些在文承希听来或许很幼稚的问题,但文承希都会耐心解答。
“这幅画的蓝色,用的好像是群青,”文承希在一幅风景画前驻足,轻声解释,“在中世纪的时候,这种颜料非常昂贵。”
姜银赫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道:“你懂得真多。”
文承希一怔,随即浅浅地笑了笑,“只是感兴趣,多看了些书而已。”
那抹清淡的笑容让姜银赫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画,耳根却悄悄红了
参观完主要展厅,文承希带着姜银赫去了美术馆附设的咖啡厅。
“谢谢你带我来看,虽然大部分我没看懂,”姜银赫有些不好意思,“但感觉……挺安静的,挺好的。”
“不用谢。”文承希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拿铁,“艺术本来就不需要完全看懂,能感受到一些东西,或者只是享受这份安静,就很好。”
姜银赫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你平时都像这样吗?看书,逛美术馆,做义工?”
“大部分时间是。”文承希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葱郁的庭院,“很平淡,但很安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姜银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落寞。他知道,文承希的心结并非那么容易解开,过去的阴影依然盘踞在心底,让他本能地回避着更深的人际关系和情感牵绊。
“这样……挺好的。”姜银赫压下心中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总比在律英那时候强多了。”
提到律英,文承希搅拌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
姜银赫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暗骂自己蠢货,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说附近有家不错的冰淇淋店?要不……我们去尝尝?我请你!”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文承希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姜银赫以“游客”的身份,一点一点地融入着文承希在R国的生活。他们又一起去了两次美术馆,一次是看特展,一次是文承希去做义工,姜银赫就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他结束。他们还去了文承希推荐的那个郊外湖边,租了自行车沿着湖岸骑行。
初夏的风带着湖水的微凉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姜银赫骑得慢,始终保持在文承希侧后方,看着他被风吹起的柔软发丝和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一刻的宁静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不敢靠得太近,不敢有任何逾矩的举动,甚至连玩笑都开得小心翼翼。他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和相处,同时也清晰地感受到,文承希虽然不再排斥他,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文承希会对他微笑,会和他交谈,甚至会在他笨拙地讲冷笑话时微微弯起嘴角。但那种笑容,很少抵达眼底深处。他的情绪总是很平稳,像一池被精心控制过的湖水,很少泛起大的涟漪。
姜银赫知道,那场巨大的创伤和之后一系列的变故,让文承希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了起来,他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来重新学习信任和放松。
第137章 番外 涟漪2(姜)
日子在R国宁静的节奏中悄然滑过,姜银赫预定离开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前一天,他们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餐,就在文承希公寓附近一家家庭式的小餐馆。没有刻意的饯行氛围,就像过去两周里许多次共同用餐一样自然,只是空气中隐约飘浮着一丝淡淡的离愁。
“明天几点的飞机?”文承希问道。
“上午十一点。”姜银赫回答,目光落在文承希低垂的眼睫上,心里满是不舍。这两周是他过去难以想象的平静又满足的日子,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文承希,和他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几乎成了他人生里最开心的日子。
“嗯,”文承希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简单的关怀让姜银赫心头一暖,他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文承希,我……我回去之后,还能……像这样跟你联系吗?不会很频繁,就是偶尔发个信息,知道你平安就好。”
他紧张地等待着宣判,生怕这短暂的和睦会随着他的离开而终结。
文承希握着刀叉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到姜银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和期待。他想起这两周姜银赫的克制与尊重,那种笨拙却真诚的改变。彻底切断联系,似乎显得有些残忍,而且……他发现自己似乎也并不完全排斥这种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关心。
“可以。”他点了点头,“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回复的。”
简单的两个字,让姜银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好!你放心,我绝不会打扰到你。”
第二天,姜银赫没让文承希送机,只在公寓楼下道别。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初夏清晨的阳光里,银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格外明亮。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嘱。
“你也是。”
姜银赫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文承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淡淡的空落。他转身上楼,重新回归了一个人的寂静。
姜银赫离开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文承希继续着他的学业、义工,享受着独处的宁静。姜银赫也遵守承诺,没有过度打扰,通常每隔一两天会发来一条信息,有时是分享H国一些无足轻重的趣闻,有时是拍到的一张奇怪云朵的照片,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天气好吗”。
文承希的回复简短,但总会回应。这种不紧不慢隔着时差的联系,像一条细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连着两个相隔遥远的世界,并未打破文承希内心的平静,反而让他渐渐习惯。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的暗流总会寻隙而出。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R国的夏季偶尔也会有这样狂暴的天气,窗外电闪雷鸣,暴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仿佛要将玻璃击碎。
文承希本已进入熟睡,只是他的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压抑。
一会儿是金宇成站在天台边缘,回头对他凄然一笑,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一会儿是南相训胸口插着刀,鲜血汩汩涌出,却紧紧抓着他的手,甜美的笑容扭曲而诡异;一会儿是李在贤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怨毒和疯狂,举着燃烧的打火机步步逼近……最后,所有的画面碎裂,凝聚成权圣真那双冰冷偏执的黑眸,无声地凝视着他,仿佛在说“你逃不掉”。
“不……放开我……”文承希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短暂地照亮了房间,随即滚雷炸响,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就砸在头顶。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文承希。那些被他刻意压抑,试图遗忘的黑暗记忆,伴随着电闪雷鸣,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爪地将他吞噬。
孤独和无助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依然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颤抖。
他下意识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冰冷的光亮起,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最近联系频率颇高的名字。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文承希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间,H国那边应该是凌晨。他立刻感到一阵后悔和唐突,想要挂断,但听筒里已经传来了接通的提示音。
“承希?”姜银赫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担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语速很快,完全没有被打扰的不满。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文承希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恐慌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点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喘息。
“我……”
“文承希?!你怎么了?说话!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姜银赫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焦急。
“……嗯。”文承希终于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梦、噩梦……李在贤……他们……我害怕……”他语无伦次,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电话那头的姜银赫心猛地一沉,文承希从未用这样脆弱无助的声音跟他说过话。他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剧烈喘息声,以及背景里隆隆的雷雨声。
“别怕!文承希,听着,我在这里!”姜银赫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沉稳有力,“那些只是梦,都是假的!你现在很安全,非常安全!”
他一边用语言安抚着,一边迅速从床上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大脑飞速运转。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在公寓里吗?”
“嗯……在、在房间里……”文承希的声音颤抖着,紧紧握着手机。
“门窗都锁好了吗?”
“锁、锁好了……”
“好,做得对。”姜银赫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引导性,“听着我的声音,深呼吸,对,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对,就是这样……”
在他的引导下,文承希剧烈起伏的胸口稍微平复了一些。
“可、可是……”他喃喃道,泪水无声地滑落,“那些画面……一直在眼前……”
“我知道,我知道那种感觉。”姜银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别去想它们,看着我……不,听着我的声音。想想别的,想想我们上个月去的那个湖边,记得吗?风很凉,湖面是蓝色的,还有天鹅……”
他笨拙地描述着那些平静的场景,试图将文承希从可怕的梦魇中拉出来。
同时,他手下动作飞快,已经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另一只手迅速打开了购票APP,眼睛扫过最近的前往R国的航班信息。
“姜银赫……”文承希的声音微弱,带着依赖,“你能不能……别挂电话……”
“我不挂!我保证,一直陪着你说话。”姜银斩钉截铁地说,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看了一眼时间,他必须立刻出发去机场。
“你不要害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冲出房间,下楼,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你……你在哪里?”文承希似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我?我睡不着,出来兜兜风。”姜银赫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将手机放在车载支架上,设定好导航,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向机场方向,“夜里空气挺好。”
他没有告诉文承希他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不想给此刻脆弱不安的文承希增添任何心理负担或困扰。他只想尽快赶到他身边,确认他的安全,给他实实在在的依靠。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姜银赫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持续不断地和文承希说着话。他讲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讲他在健身房遇到的奇葩,讲任何他能想到的轻松又无聊的话题,只为了分散文承希的注意力,让他感觉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漫长的雨夜。
文承希起初还偶尔回应几句,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来。他在姜银赫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陪伴下,重新睡着了。
姜银赫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将手机音量调小,放在一旁,继续朝着机场方向飞驰。
近十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半个地球。姜银赫在飞机上几乎没合眼,心里始终惦记着文承希的情况。
当飞机终于在R国机场降落时,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姜银赫没有丝毫停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文承希公寓的地址。
他站在文承希的公寓门外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飞行而略显褶皱的衣服,然后,极其轻柔地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动静。
姜银赫犹豫了一下,担心文承希还在睡,又怕他出了什么事。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打开了。
文承希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薄外套。他看起来有些睡眼惺忪,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好。
当他看到风尘仆仆出现在自家门口的姜银赫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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