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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做这些。”文承希打断他,语气生硬,“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一顿早餐改变。”
南相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南相训表现得异常“乖巧”。
他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文承希在家时,他要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就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看书。他会抢着做家务,虽然做得并不熟练,洗碗时偶尔会打碎盘子,拖地也总是留下水渍。每当这时,他都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惶恐地看着文承希,连声道歉。
他不再轻易靠近文承希,不再说那些令人不适的“爱语”,甚至连目光都变得克制而闪躲。仿佛真的在努力“赎罪”,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和“不惹人讨厌”。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对于文承希来说,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煎熬。
每当他看到南相训那张苍白乖巧的脸,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旧馆琴房里那个癫狂的恶魔,那个用轻蔑语气谈论宇成之死的凶手。南相训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每一次带着讨好的微笑,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文承希的神经,提醒着他过去发生的一切,以及宇成所承受的痛苦。
愧疚、愤怒、憎恶、怜悯、恐惧……种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文承希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无法坦然面对南相训的“好”,因为那背后是宇成一条鲜活的人命和无数破碎的过往。他也无法狠心将这样“乖顺”的南相训彻底驱逐,尤其是在听过那些关于“治疗”的可怕描述之后。
愧疚与憎恨,怜悯与恐惧,这些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有一次,文承希在翻看一本旧相册时,无意中翻到了他和金宇成的合照。看着宇成灿烂的笑容,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南相训恰好从旁边经过,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脚步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比纸还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文承希听到客房里传来压抑轻微的啜泣声。
那一刻,文承希知道,南相训并非毫无感觉。
宇成的死,像一根毒刺,同样深深扎在南相训的心里,只是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存在着。这根毒刺连接着他们,让他们的痛苦彼此纠缠,无法分离。
时间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悄然流逝,秋天过去,冬天来临。
R国的冬天寒冷而漫长,大雪覆盖了街道和屋顶,世界一片素白。
南相训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也许是逃亡路上伤了根本,也许是之前“治疗”的后遗症。
他很容易生病,咳嗽起来就停不下来,脸颊上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文承希虽然对他冷言冷语,但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还是会默不作声地将暖气开大,或者在他睡着时,给他多加一床被子。
这种近乎本能的照顾,让文承希感到更加痛苦。他厌恶自己的心软,厌恶这种被道德和情感绑架的无力感。
一天深夜,文承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文承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那咳嗽声,内心挣扎不已。最终,他还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向客房。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南相训蜷缩在床上,咳得浑身颤抖,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布满冷汗。
文承希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文承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扶起南相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喝水。”
南相训顺从地小口喝着水,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他靠在文承希怀里,身体因为高热而微微发抖,栗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看起来脆弱不堪。
“承希哥……”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又吵到你了……”
文承希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偏执光芒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去拿了医药箱,找出体温计和退烧药。
他帮南相测量了体温,喂他吃了退烧药,又用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南相训一直很安静,很配合,只是眼睛一直追随着文承希的身影,里面充满了依赖和……一种文承希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吃了药,南相训似乎舒服了一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文承希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没有离开。
凌晨,南相训的烧退了一些,但又开始做起噩梦。他不安地辗转反侧,眉头紧锁,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要……别关我……好黑……”
“药……好苦……我不要吃……”
“好疼……承希哥……救我……”
“……宇成哥……对不起……对不起……”
文承希被他断断续续的梦呓惊醒。
他打开一盏昏暗的壁灯,看到南相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体在毯子下微微发抖。
当南相训再次痛苦地呻吟出声时,文承希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露在毯子外攥成拳头的手。
在他的手触碰到南相训的瞬间,南相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反手紧紧抓住他,力道大得惊人。他依旧没有醒,但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平稳的呼吸。
文承希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任由南相训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晨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自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文承希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南相训。他们开始有了简单的交谈,虽然大多围绕着日常琐事,天气、食物、电视节目。南相训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不再是那种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假笑,而是偶尔会流露出一些真实轻快的情绪。他甚至敢在文承希看书时,抱着毯子蜷在客厅沙发的另一头,安静地陪着他。
文承希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他不再拒绝南相训的靠近。他会默许南相训帮他整理书架,会在他端来热茶时说声“谢谢”,会在南相训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做的菜时,勉强多吃几口。
他像是在尝试着,与这个承载着他痛苦过去、却又以另一种姿态侵入他现在生活的人,达成一种危险的共存。
然而,平静永远是暂时的。
一个午后,文承希在清理书柜最底层时,无意中翻出了那个被他尘封已久的盒子。里面是权圣真寄还给他的《奥赛罗》和那串黑曜石手串。
当他拿着那本书怔怔出神时,南相训正好从外面回来。他看到文承希手中的书和那个打开的盒子,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承希哥?”
文承希回过神,下意识想将东西收起来。
但南相训已经几步冲了过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串黑曜石手串,浅褐色的眼睛里翻涌起文承希许久未见的,疯狂而偏执的暗流。
“他……他找过你了?”南相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嫉恨和恐惧,“权圣真!他是不是来找过你了?这书和手串是他给你的?!他是不是还想把你抢走?!”
第136章 番外 涟漪(姜)
R国的生活,如同文承希所期待的那样,平静而充实。
他所在的城市不大,却充满了艺术与历史的气息。他入读的学校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课程并不繁重,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博物馆的画作前驻足,在街角咖啡馆的窗边看书。
他租住的公寓不大,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他开始学习烹饪,虽然一开始总是手忙脚乱,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菜炒糊了,但他乐在其中,享受着这种为自己准备食物的、简单而真实的乐趣。
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冲刷着过往的痕迹。那些噩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他脸上的苍白也逐渐被健康的色泽取代。他开始认识新的朋友,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他们的生活简单纯粹,谈论的话题多是学业、艺术和周末的旅行计划。在这种氛围里,文承希感觉自己像一只终于学会呼吸的鱼,重新回到了适宜的水域。
当然,过去并非完全消失。偶尔在深夜,他依然会惊醒,但不再是那种被追逐的恐惧,而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会起身喝口水,走到阳台上,看着异国他乡静谧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确认自己真的已经远离了那个漩涡。
他定期会跟宋容禹和沈明俊通电话,报个平安,聊聊近况。宋容禹的话依旧不多,但总能从他简短的回应里感受到关切,沈明俊则会事无巨细地叮嘱他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至于H国的其他人……裴永熙偶尔会发来邮件,内容得体,无非是问候与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文承希从来没回复过。权圣真则如同人间蒸发,再没有任何消息,那串黑曜石手串和《奥赛罗》被他放在箱底,如同封存了一段不愿触碰的考古层。
而姜银赫,在发过那条关于相框的短信之后,他再没有联系过文承希。文承希想过是否要回复,但最终不知该说什么,也怕任何的回应都会重新搅动那潭尚未完全沉淀的湖水。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转眼,文承希在R国迎来了第一个夏天。
R国的夏日,阳光慷慨而温和,不像H国那般带着黏腻的潮热。文承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艺术史论著,走在回公寓的林荫小道上。
斑驳的光影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下来,在他浅色的棉质衬衫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远处面包店传来的淡淡甜香。
这种平静几乎让他有种不真切的幸福感。近一年的留学生活,像一场温和的疗愈,将那些尖锐的伤痛和恐惧慢慢打磨成心底深处偶尔泛起的、模糊的涟漪。他习惯了独自逛超市,习惯了在厨房里摸索着做出能下咽的菜肴,习惯了在周末去市立美术馆做义工,对着那些沉默的画作发呆一整个下午。
然而,这种平静被一丝异样感打破了。
起初只是文承希模糊的直觉,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他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瞥向身后,却只看到匆匆路过的陌生面孔。几次三番,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时隐时现,让他原本渐渐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过去的阴影如同潮水般试图回涌。李在贤那张隐藏在镜片后扭曲的脸,以及更早之前那些匿名的恐吓、如影随形的跟踪……恐惧一点一点缠绕上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他变得格外警惕。出门时总是刻意绕路,频繁地回头张望,甚至在窗户边小心地观察楼下的街道。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再次笼罩了他,让他夜不能寐,白天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文承希不知道自己又被谁盯上了。是权圣真不甘心?是裴永熙找到了他?还是……又有另一个“李在贤”?
而此刻,在街角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姜银赫正烦躁地抓着他那头显眼的银发,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懊恼和自责。
他费了不少劲,才打听到文承希在R国的地址。他太想见他了,想到发疯,却又害怕。害怕看到文承希厌恶的眼神,害怕听到他冷冰冰的拒绝,更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于是,他像个蠢货一样,偷偷跟了文承希几天。他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那么瘦,有没有人欺负他。他看到文承希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他在市场认真挑选水果,看到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安静地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文承希看起来……很好。比在律英时胖了一点,气色也红润了些,那种由内而外的平静,是姜银赫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这让他更加不敢上前相认。他怕自己的出现,会瞬间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只是,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还是被察觉了。
当他看到文承希脸上那再次浮现的惊惧和警惕,看到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仓促逃离时,姜银赫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光顾着确认文承希过得好不好,却完全忘了,文承希经历过李在贤那样的事情后,对“跟踪”这两个字有多么深的恐惧和阴影。自己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文承希刚刚结痂的伤口上又蠢又狠地撒盐。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懊悔瞬间淹没了姜银赫。
今天,他跟着文承希来到一家旧货市场。文承希在一个卖旧瓷器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青瓷小碗,仔细端详着。
姜银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躲在一個巨大的复古广告牌后面,看得入了神。
他在想和文承希的重逢怎么样看起来可以自然一点,说“好巧啊,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还是“好久不见,你最近看起来不错”?
在他犹豫之际,文承希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直直射向姜银赫藏身的方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惊惧和警惕,脸色也在瞬间褪去血色。
姜银赫的心脏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文承希几乎是立刻扔下了那个小碗,也顾不上和摊主道歉,转身就朝着市场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又来了……难道那些噩梦还没有结束?
“文承希!”
一个熟悉又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他记忆中的那份暴躁,却又夹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文承希的脚步猛地顿住,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回过头。
只见姜银赫从那个广告牌后冲了出来,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跑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那头银发在阳光下有些凌乱,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完蛋了”和“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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