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段时间,是我偷来的。像灰姑娘偷穿了不属于自己的水晶鞋,明知午夜钟声总会响起,却还是贪恋着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谢谢你,承希哥,谢谢你在我跳下去之后没有真的抛弃我,谢谢你在医院里不眠不休地守着我,谢谢你带我回家,容忍我这个罪人留在你的视线里。每一次你为我倒水,为我擦汗,在我做噩梦时坐在床边……那些时刻,都让我既幸福又痛苦。幸福是因为你就在身边,痛苦是因为我知道,我根本不配拥有这些。
你说让我去死。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它像一把刀,每天晚上都在割着我的心。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但是承希哥,我确实该死。我对宇成哥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和恐惧,我毁了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其实并不害怕。因为我想到我们曾经表演话剧的时光,我还记得,我饰演的奥菲利亚跳河自杀那段彩排,我从高台坠落时,是你接住了我。我记得那时害你受了伤,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弥补,可我没想到自己又一次被你救下。
我想,如果承希哥真的希望我消失,我是愿意用这种方式来赎罪的。
活下来,或许是命运给我的又一次惩罚,惩罚我继续看着你因我而痛苦。
承希哥,你本该拥有阳光下的新生活,是我像个恶鬼一样,又一次从地狱里爬出来,纠缠着你,把你拖回这片阴影里。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一边依赖着你的善良和心软,一边继续消耗你的生命。
离开,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也是我最后的,微不足道的赎罪。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仓库那次捡回来的,多活的这些日子,能再次见到你,守在你身边一段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请不要找我,也不必为我担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也是最后能为自己做的事。
我会亲手斩断这株有毒的藤蔓,还你的世界一片清净。
永别了,承希哥,我的哈姆雷特……
——南相训
信纸从文承希颤抖的手中滑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又像是被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几乎无法呼吸。他没有想到,南相训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决绝的念头。
赎罪?这就是他所谓的赎罪?用这种悄无声息的离开,用这种看似成全的方式,再次把他推入愧疚和担忧的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着空荡荡的公寓。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让南相训离开!那个身上有伤,身无分文,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南相训,离开这里能去哪里?会遭遇什么?
文承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了解南相训,他伤未痊愈,体力有限,不可能走远,也不可能乘坐需要身份证明的交通工具。
他一定还在这个小镇里!
文承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手机和外套,疯了一般冲出了公寓。
他首先去了附近的公园、咖啡馆、图书馆,所有南相训可能去或者他曾经带南相训去过的地方。他询问路人,描述着南相训的样子。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温度也开始下降。
文承希的心越来越冷,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不敢想象,身上没有钱还伤未痊愈的南相训,在这样的夜晚该如何度过。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联系警方时,他的脚步下意识走向了那个废弃的可以俯瞰小镇部分景色的山坡。那是他刚来R国时,偶尔会去散心的地方,只带南相训去过一次,当时南相训轻声说,这里看夕阳很美。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快步向山坡上走去。
在山坡顶端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南相训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拐杖靠在一边。他蜷缩着身体,身上穿着两人在R国重逢时的那件黑色大衣,里面也是当时穿的病号服,正在傍晚的寒风中微微发抖。
文承希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挥之不去的怒火,以及那蚀骨灼心般的疼痛。
南相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文承希的影子笼罩住他,他才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看到文承希的瞬间,他的瞳孔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浓重的慌乱和恐惧淹没。他下意识想抓起拐杖站起来逃离,却因为动作太急而牵动了伤腿,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倒。
文承希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了他。
触手是一片冰凉,南相训的身体在晚风中冻得像块冰,裸露的脚踝和手腕更是冷得吓人。
“这就是你说的很远的地方?”文承希紧紧抓住他,“连小镇都没出去……”
“承希哥……”南相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看文承希的眼睛,“对、对不起……我……我这就走……”
他说着,还想挣扎,却被文承希更用力地按住。
“你要走去哪?”文承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和痛楚,“回那个‘地狱’?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像丢垃圾一样把自己处理掉?”
南相训被他话语里的尖锐刺得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拼命摇头,“不是……我、我不想再连累你了……承希哥,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生活了……”
“好好生活?”文承希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南相训,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吗?看着你留下的信,然后心安理得地开始我的‘新生活’?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冷血的人?”
“不!不是的!”南相训急切地反驳,泪水滑落,“承希哥是最好的人……是我不配……是我脏……我只会给你带来不幸……”
“闭嘴!”文承希厉声打断他,他用力握住南相训冰冷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你以为你走了,这一切就能结束吗?宇成就能活过来吗?我的噩梦就能停止吗?不会!南相训,我告诉你,不会!”
他的眼眶也红了,“你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这辈子都完了!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能解脱?你做梦!”
文承希的声音带着哭腔,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暮色四合的山坡上。
“你死了,或者消失了,我只会更痛苦!我会一辈子记得是我逼死了你!我会在每一个夜里后悔为什么没有看住你!后悔为什么要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南相训,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把所有的痛苦和愧疚都留给我一个人承受?!”
南相训被他这番话彻底击垮了,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承希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活着是错,死了也是错……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好过一点……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他的哭声悲恸而绝望,文承希也心如刀割。
他恨南相训吗?恨。他原谅南相训了吗?不,或许永远不能。
但他知道,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南相训去死,无法承受南相训因他而消失的后果。他们之间的孽缘,早已如同共生一体的毒藤,强行剥离,只会让双方都血肉模糊。
“相训,赎罪的方式,不是消失。”文承希的声音坚定起来,“而是活着,好好活着为宇成赎罪,而不是毁灭。”
“那……我该怎么办?承希哥……我到底该怎么办?”南相训无助地哭泣着,“我不想你痛苦……”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南相训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温柔。
“跟我回家。”
“回家……”南相训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这是一个陌生而奢侈的词汇。
“对,跟我回去。”
南相训看着文承希眼中的认真和温柔,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不再是那个疯狂偏执的南相训,也不再是那个怯懦赎罪的南相训,他只是一个在寒冷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丝微光疲惫不堪的灵魂。
他猛地扑进文承希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爆发出压抑已久撕心裂肺的哭声。
“承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走的,我好怕……我怕你讨厌我……我怕一个人……”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文承希肩头的衣衫。
文承希接住他,慢慢收拢手臂,将这个脆弱的身体紧紧拥在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瘦削的脊背,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和剧烈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我知道……”文承希低声安抚着,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不怕了,我们回家。”
文承希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也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或许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只能在互相折磨和微弱依偎的夹缝中艰难喘息。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超越了爱恨,扭曲的联结。是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在废墟上汲取着稀薄的养分,挣扎着向有光的地方生长,彼此的根系却早已深入黑暗的泥土,无法分离。
一天傍晚,雨后初晴,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文承希和南相训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被雨水洗刷后格外清新的小镇。
“承希哥,”南相训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能让你幸福的人,或者……你终于觉得可以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了……你会告诉我吗?”
文承希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那道转瞬即逝的彩虹,目光悠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没有那种如果。”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是尘埃落定的笃定,“从你找到我的那天起,或者说,从我让你留下的那天起,就没有那种如果了。”
他转过头,看向南相训,眼神复杂难辨。
“我们之间,早就分不清了。就这样吧,相训,就这样……一起走下去吧。”
南相训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文承希的手。
文承希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身后安静的公寓里。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过去的阴影并未散去,未来的痛苦或许依旧漫长。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了共同背负,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继续他们充满伤痕、互相折磨却又无法真正分离的共生。
第139章 番外 囚鸟1(权)
R国的秋天,总带着一种清澈的凉意。
古老的大学城被枫叶染成一片暖红与金黄,文承希抱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典籍,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走向校门外不远处他租住的那栋带着小花园的公寓。
这里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上课、图书馆、公寓、偶尔去市区的美术馆或咖啡馆坐坐。时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过往的痕迹。他刻意回避着来自H国的消息,也渐渐习惯了独处。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直到完成学业,或许会留在R国,找一份与艺术相关的工作,彻底将过去埋葬。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真正停止转动。
那是一个下着淅沥冷雨的深秋夜晚。文承希刚从图书馆回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掏出钥匙,打开公寓的门,一股熟悉的、冰冷而凛冽的雪松香气,如同幽灵般,毫无预兆地钻入他的鼻腔。
一瞬间,文承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僵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肩头宽阔,身姿依旧带着那种天生的优越感。
是权圣真。
他来了。如同噩梦照进现实,以一种更加强势的姿态,重新闯入了他的世界。
文承希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关上门逃离,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翻涌。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窗前的人缓缓转过身。
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增添了更深沉的冷峻。他的眉眼依旧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双墨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牢牢锁在文承希身上。
“好久不见,承希。”
文承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走进公寓,反手关上了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文承希的声音干涩,他站在玄关,与权圣真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眼神冰冷,充满了戒备和疏离,“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权圣真对他的逐客令恍若未闻,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他的目光贪婪地掠过文承希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这两年来所有的变化。
“终于胖了点,”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文承希的脸颊,但文承希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放下,眸色沉了几分,“但眼神没变,还是这么倔强。”
“权圣真,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文承希迎视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决绝,“你这样擅自闯入我的生活,是骚扰行为。如果你再不离开,我会报警。”
“结束?”权圣真极轻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似乎从未同意过。文承希,你以为躲到这么远的地方,换一个环境,就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抹去?”
126/132 首页 上一页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