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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或许不是坏事。”裴永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会变成负担。”
负担?怎么可能会是负担!这种让他无法释怀遗忘的痛苦怎么可能是负担?
文承希紧紧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宛如在经历一场天崩地裂。
片刻后他才压下那股躁动。
也是,文承希了然,像他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子弟,从小就被人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理解这些不公平对普通人带来的伤害。与他讨论这些无异于自讨苦恼,说多错多。
文承希将红茶放回推车,杯底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继续整理档案,指尖在纸页间翻动的动作刻意放得轻缓,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也许吧。”文承希再开口时情绪已经足够平静了,“只不过有些人,大概天生就学不会遗忘。”
裴永熙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文承希白皙的后颈上。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遮住了眼底闪过的晦暗。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裴永熙的声音打破了档案室里凝滞的沉默,文承希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指尖捏着的纸张边缘微微发皱。
他侧过脸,能看到裴永熙正抬手看表,金属表带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指针已经滑过六点半的刻度。
“嗯,差不多也整理完了。”文承希将最后一叠社团申请表塞进档案盒,“那我就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今晚可能会下雨,天黑了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文承希自动忽略掉裴永熙后半句稍显暧昧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快要暗下来的天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橘黄色光斑,像被雨水打湿的油画。
“不麻烦你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闻言裴永熙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文承希微抿的唇角。
他忽然向前一步,沉木香气瞬间变得浓郁,文承希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档案柜冰凉的金属表面。
“承希,这是你第几次拒绝我了?”
裴永熙的声音明明不轻不重,却让文承希感到一阵心理压力。
他抬眼看向裴永熙,对方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镜片后投下的细碎阴影,以及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不是故意拒绝。”文承希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过于紧绷的空气,“只是我自己走习惯了。”
“你这个习惯对我不太友好。”
裴永熙的指尖轻轻擦过文承希的耳廓,沉木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文承希能清晰地看到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暗流,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漩涡。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文承希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后颈的碎发扫过档案柜冰凉的金属表面。
裴永熙低笑一声,收回的手转而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成了‘别人’?”
这个暧昧的问题让文承希呼吸一窒。窗外最后一丝暮色被夜色吞噬,档案室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阴影。
“永熙哥当然不是别人。”文承希不太自然的开口,“只是我——”
“只是什么?”
裴永熙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文承希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和袖口处精致的银质袖扣。
文承希的喉结轻轻滚动,无意识地攥紧了档案盒的边缘,木质纹理在掌心压出浅浅的印子。
“只是我……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裴永熙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下巴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文承希的后颈泛起细密的热意。
“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的。”裴永熙的指尖缓缓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颈侧,最后停在衣领的纽扣上。冰凉的指腹擦过喉结,引得文承希一阵细微的战栗。
“承希,”裴永熙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浸在水里的墨块,“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麻烦’,其实是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
文承希的手无意识地在档案盒边缘掐出更深的印子,木质的纹路硌得掌心发麻,就像裴永熙此刻的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却又隐隐透着强势的裹挟。
“也许吧,但我现在没有那种打算。”
“我最近总是梦到莉莉。”
裴永熙的声音很轻,拇指在他下颌线处轻轻摩挲,“我之前从来没梦到过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最近莉莉总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文承希还记得这只猫,上次裴永熙说他很像这只猫,还说过只要他答应出演哈姆雷特,就会告诉他莉莉最后的结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一定就是因为我。”
裴永熙的指尖停在他的喉结处,档案室的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
“或许吧。”他的语气有些低沉,文承希不敢与他对视,错过了他眼底的那抹诡异的暗光。
“承希,我之前应该没说过,过去莉莉还在的时候,它最喜欢的就是蹭我的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掌心的触感,我至今都不会忘记。”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移到文承希的脸颊处,手指堪堪停滞在他的脸侧,若有若无的触碰着他。
几乎是一瞬间文承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永熙哥,我不是猫。”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山崩海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当然,我怎么可能真的把你当成猫。”
裴永熙的指尖终于从他颈侧移开,落在档案柜的金属把手上,他直起身,拉开与文承希的距离,沉木香气也随之淡了几分,仿佛刚才那段带着暗示的对话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幻觉。
“人和人之间的靠近,有时就像驯养小动物一样,需要耐心,也需要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所以承希,即便是你有自己的秘密,也不要一直拒绝我、躲避我甚至是——防备我。”
文承希听了他的话突然想到他当初加入学生会时裴永熙曾说过的话,“学生会成员要绝对服从学生会长的指令”。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问:“这也在必须服从的准则内吗?”
裴永熙先是愣住,然后轻笑了一声,再次看向文承希时眼中的晦暗已全部清空。
“别把我当成一个独裁者,承希。”
文承希没接话,只是将整理好的档案盒逐一归位。
金属抽屉滑入轨道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段对话画上句点。
“天已经黑了,我必须回去了。”他拿起书包,触到冰冷的金属拉链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有些汗湿。
“走吧,我送你回去。”裴永熙对他说。
文承希沉默地点头,他深知自己不止是今天,以后都很难再拒绝裴永熙的一些要求了。
如果是姜银赫那样只会使用的强硬手段,他或许会一直宁折不弯下去,面对南相训那样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人,他也会选择性忽视或是敷衍过去,可他没有应对像裴永熙这种人的方法。
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裴永熙走在前面半步,深色的制服外是一件质感高级的大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文承希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看着裴永熙挺拔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就像他身上的沉木香气,初闻时温和沉静,细品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侵略性,一点点渗透进呼吸里,让人无处可逃。
第26章 偷拍?
“明天学生会例会,别忘了准时到。”裴永熙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他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平稳,“档案部的工作汇报简单说几句就好,不用太紧张。”
“我知道了。”文承希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发飘。
“冷吗?”
裴永熙突然停下脚步,文承希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三月的夜风裹挟着樱花的气息钻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
“还好。”
裴永熙转过身,目光落在文承希微敞的领口,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替他拢紧,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春夜的风最是伤人,尤其你身上还有伤。”
他说着,脱下自己的大衣自然地搭在文承希肩上。沉木香气随着布料的覆盖瞬间变得浓郁,带着熨帖过的温热,将夜风隔绝在外。
文承希的肩膀下意识绷紧,大衣的重量不沉,却像压着某种无形的枷锁。他想摘下来,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裴永熙按住手背。
“披着吧。”裴永熙的指尖温热,“小心会感冒。”
“谢谢。”
文承希只好开口道谢,宽大的肩线将他整个人罩住,沉木香气瞬间变得浓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
裴永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很合适。”
文承希突然想起来权圣真之前说过完全相反的话,说自己穿裴永熙的衣服很不合身。
想到这,他不自在地拢了拢大衣,偏长的衣摆扫过小腿,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的碎发上,让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裴永熙的司机今天在校门口等他,两人走出行政楼后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律英几乎没有人了,在路过实验楼后的小花园时,文承希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对不起……请不要……这是我自己……”
他顺着声音来源的位置看过去,隐约看到在花坛后有几个人在说些什么。
“永熙哥,那里好像有人在。”他停下脚步抬手指过去。
裴永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已将花园裹得严实,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晕,勉强照亮花坛边缘那片模糊的人影。
那细碎的话语混在晚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可能是晚归的学生吧,律英偶尔会有社团活动到很晚。”裴永熙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目光在阴影处停留了两秒便收回,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文承希却没动,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耳膜。
“要不要过去看看?”他不自觉攥紧了大衣下摆,看向裴永熙。
裴永熙的脚步被迫停下,侧过脸看文承希。
路灯的光线恰好落在他半张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文承希有些捉摸不透。
“不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律英的学生都知道分寸,或许只是朋友间的玩笑,我们贸然过去反而会让他们尴尬。”
文承希的视线依旧胶着在花坛后的阴影里,那模糊的人影似乎动了动,细碎的争执声又飘过来几句,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是……”他总觉得那声音里的情绪不像是玩笑,更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胁迫,“万一有人遇到麻烦呢?”
“承希,律英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更好。”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文承希却恍如坠入冰窖。金宇成的日记里提起过的裴永熙似乎也是这样,在他被欺负的时候霸凌者随口说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裴永熙就没再多问了。
现在想来,裴永熙当时是真的相信了,还是只是不想多管闲事徒生事端?
文承希的手指在大衣上攥得更紧,掌心在布料上沁出薄汗。他想起金宇成日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他们”,那些藏在光鲜校园下的阴影,似乎正透过花坛后的黑暗,一点点显露出来。
“可如果真的有人在被欺负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像以前那些传闻里说的那样。”
裴永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
“传闻大多是夸大其词。”他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走吧,再晚司机该等急了。”
文承希站在原地没有动,有些固执的看着裴永熙。
“至少让我确认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是误会,我立刻就走。”
裴永熙的指尖在他领口停顿了一秒,镜片后的目光暗了暗,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文承希立刻跑向花坛,速度快到将裴永熙落在身后。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阴影里的人,当他绕过茂密的灌木丛时,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李在贤被按跪在泥地上,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沾着泥水。三个男生围着他,其中一个正用脚尖碾着他掉落在地上的笔记本,纸页在鞋底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住手!”
文承希的声音惊得几人同时回头,借着路灯的微光,他认出其中染着黄发的男生正是那天在化学实验室议论他的人。
黄发男生眯起眼,目光在文承希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肩头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制服外套上,“哟,这不是学生会长的小宠物吗?”
泥水顺着李在贤的裤管往下滴,他在看清文承希的瞬间剧烈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人按得更紧,脸颊蹭过潮湿的泥土,留下狼狈的痕迹。
“放开他。”文承希向前一步。
“凭什么?”黄发男生踢了踢地上的笔记本,纸页哗啦作响,“这小子偷拍南相训的照片,我们只是教他懂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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