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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水产市场后巷,混杂的气味依然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文承希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帽子。
他取下帽子,深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滞闷感却并未消散。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周末的街头比平时更加喧嚣,情侣依偎,家庭出游,欢声笑语不断,这些都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抹游离在彩色画卷边缘的灰色,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最终,他拐进了一家位于街角的书店。
店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风铃声,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莫名让人心安。
他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充足,又能将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文承希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摊开在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见四下无人,文承希将那个用纸巾包裹的塑料碎片放在桌上,他小心地清理掉上面的污渍,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那个模糊的飞鸟翅膀logo依然难以辨认,但塑料片的质地和做工看起来并不廉价。
他拿出手机,对着碎片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试图在网上搜索类似的logo或产品,但仅凭这一个磨损严重的碎片无异于大海捞针。
疲惫感袭来,他揉了揉眉心,将碎片小心地收回口袋中。
那个黑色碎片究竟会是什么?对讲机?便携式工具?还是某种他不了解的设备?
还有南相训,他手上的伤,那条被毁坏的裙子,以及刀片上与之前如出一辙的字迹。这一切真的只是针对南相训吗?还是说,因为他和自己走得近,所以也被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盯上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下一个会是谁?
裴永熙?还是……已经与他“两清”的姜银赫?
“叮铃——”
书店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起,文承希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高挑身影推门而入。那人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进门后并未四处张望,而是径直走向靠里的历史区,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
是裴永熙。
他怎么会来这里?
裴永熙显然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文承希。他径直走到历史区的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最终停在一本厚重的《欧洲中世纪史》上。他抽出书,随意地翻看了几页,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周末的喧嚣与他无关。
文承希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脸隐在书页的阴影里。
他并不想在此刻与裴永熙碰面,尤其是在他思绪纷乱的时候。裴永熙的观察力太过敏锐,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引起他的追问。
于是他压了压帽檐,让额前碎发的阴影遮挡住部分侧脸,只希望裴永熙找到需要的书后便会离开。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桌旁,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混合着淡淡的沉木香气。
“承希?”
裴永熙的声音带着惊讶,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文承希不得不抬起头,对上裴永熙镜片后那双含笑的眼眸,“永熙哥,好巧。”他低声回应,合上了面前的书。
“是啊,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裴永熙的目光在他合上的书封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中的《欧洲中世纪史》轻轻放在桌上。
“《仲夏夜之梦》?”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看来我们承希最近对莎士比亚很感兴趣,话剧排练的影响不小。”
“只是随便看看。”文承希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周末出来逛逛书店是很好的习惯,这里很安静,适合独处和思考。”
“那永熙哥过来是想得到安静吗?”
“很遗憾我不是二者之一。”裴永熙温柔的笑笑,“我只是对世界史比较感兴趣而已。”
他的指尖在厚重的书皮上轻轻点了点,视线却并未离开文承希的脸,“倒是你,承希,你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他的关心一如既往的得体,文承希垂下眼睫,避开那道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还好,只是有点累。”
“因为昨天礼堂的事?”裴永熙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关切,“相训的手怎么样了?昨天你们离开后还好吗?”
“医生帮他看过了,他的手应该没有大碍,只是需要时间恢复。”文承希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永熙哥,昨天的事,调查有进展吗?”
裴永熙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表情有些凝重,“保卫科那边调取了监控,但化妆间内部和附近走廊的几个关键摄像头,在事发前一段时间都出现了短暂的信号干扰,什么也没拍到。”
文承希一愣,居然是信号干扰?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仅熟悉礼堂的监控布局,还懂得如何规避。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
裴永熙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着文承希的反应,“目前只能从刀片上的字迹和破坏手法入手,与之前类似的事件进行比对。学生会和保卫科会并案处理,加大排查力度。”
“并案处理?”文承希抬起眼,看向裴永熙,“永熙哥指的是……之前发生过的类似事件?”
裴永熙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斟酌的意味,“更准确地说,是类似性质的恶意行为。比如,之前有同学反映收到过匿名的恐吓信,内容不堪,字迹也是这种扭曲的风格。只是当时没有造成实质伤害,调查也不了了之。”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文承希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恐吓信……”文承希低声重复,指尖微微收紧,“之前收到恐吓信的同学,有怀疑对象吗?”
裴永熙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精装书的硬壳封面,“没有明确指向。律英的学生背景复杂,有时候一些无端的恶意,很难追溯到具体源头。”
“真没想到,这种恶劣的行为居然不止一次发生过。”
裴永熙注视了文承希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
“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初不该邀请你加入学生会,更不该让你参与话剧社的演出。将你置于更多人的视线之下,似乎也让你卷入了更多的……麻烦。”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镜片后的目光也显得格外温柔和善。
文承希看着这样的裴永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位永远从容不迫的学生会长,此刻流露出的细微脆弱,比任何强势的姿态都更具迷惑性。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意愿,与永熙哥无关。”文承希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媚却冰冷的阳光,“而且,有些事,不是躲就能避开的。”
裴永熙的目光在文承希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窗外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避不开。”他轻轻颔首,“但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伤害,不然我总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文承希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仲夏夜之梦》封面上那些纠缠的藤蔓与精灵的图案上。
此时,那个黑色塑料碎片在口袋里的存在感变得异常清晰,像一块冰,贴着皮肤,让他无法忽视。
第71章 旅行邀请
裴永熙顺着文承希的视线看向那本书的封面,“仲夏夜的森林里,精灵的魔药让相爱的人彼此憎恶,也让憎恶的人盲目相爱。混乱,误解,身不由己……有时候觉得,现实和戏剧的界限,其实很模糊。”
他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探询。文承希抬起眼,对上裴永熙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映不出真实的情绪。
“戏剧终究是戏剧,再混乱也有落幕的时候。”文承希像是对裴永熙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现实里的纠葛,往往没有解药。”
“也许吧。”
裴永熙的目光落在文承希始终放在桌下的手上,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攥着外套口袋的边缘。
“承希,你看起来比之前更累了。”裴永熙的声音放得更柔,“如果有什么其他困扰,或许说出来,会轻松一些。我说过,我的办公室,或者任何你需要的地方,都可以成为你暂时歇脚的港湾。”
文承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裴永熙无孔不入的关心几乎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点头,眼前这个人就能为他遮蔽所有风雨,解决所有难题。
但他早已有了教训,他不知道裴永熙提供的的“港湾”,代价会是什么,是潜移默化的驯服,还是彻底失去自主的依附?
他不敢想。
“谢谢永熙哥,但我真的没事。”文承希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收敛在眼底。
裴永熙凝视了他几秒,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
“没事就好,只是你的状态让我很担心。”裴永熙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校庆演出下周三就要正式开始了,虽然相训的手受了伤,但服装组已经连夜找到了替代方案,不会影响整体效果。你的状态……还能保持吗?”
他问得随意,目光掠过文承希略显疲惫的眉眼。
“我没问题。”文承希回答得很快,哈姆雷特的角色他早已烂熟于心,无论外界如何纷扰,一旦站上舞台,他就能将自己暂时剥离出来。
“我对你向来放心。”
裴永熙轻轻颔首,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已经到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料理店,环境很安静。”
“我现在还——”
“别急着拒绝,承希。”裴永熙打断他的话,起身站到文承希旁边摸摸他的脑袋,“我们难得在学校之外的地方见面不是吗?”
文承希的身体紧绷着,裴永熙的手掌温暖,动作轻柔,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他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但对方的手指已经顺着他的发丝滑到后颈,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永熙哥,我……”文承希试图找借口。
裴永熙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抗拒,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遮住眼睛的一缕碎发,然后拨到一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千万遍。
“你看你,脸色这么苍白,一定是又没有好好吃早餐。走吧,就当是陪我,嗯?”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文承希垂下眼睫,看着桌面上那本《仲夏夜之梦》封面上纠缠的藤蔓,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
裴永熙的嘴角满意地扬起一个弧度,他收回手,姿态优雅地拿起自己那本厚重的历史书,“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这个时间人应该不多。”
两人一同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裴永熙很自然地走在文承希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既像是引路,又无形中划定了一种引领与被引领的关系。
裴永熙选的料理店离书店不远,门面并不张扬,低调的深色木质招牌上只刻着一个简单的店名。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每张餐桌上方垂下的纸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本身的香气。
侍者显然认识裴永熙,恭敬地引他们到一个靠里的半开放隔间。隔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竹帘半卷,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完全封闭。
“这里的海鲜粥和几样小菜都很不错,清淡暖胃,适合你。”裴永熙并未看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又为文承希要了一杯热姜茶,“先喝点热的,驱驱寒气,你的手有点凉。”
文承希捧着微烫的陶杯,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确实驱散了一些从水产市场带回来的阴冷湿气。
“承希,最近银赫和圣真,他们没有再打扰你吧?”
裴永熙的声音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文承希语气平静。
自从那天在校门口明确拒绝后,那两人确实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原本是他想要的清净,可不知为何,心底某处却隐隐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仿佛暴风雨过后,留下的不是安宁,而是更深的死寂。
“那就好。”裴永熙的目光扫过文承希低垂的眼睫,“他们性子都比较极端,能保持距离对你是好事。我只是担心,以银赫的执拗和圣真的行事风格,我担心他们会真的就此放手。”
文承希没有接话。他也知道那两人不是会轻易放弃的性格,无论是姜银赫那带着破坏欲的占有,还是权圣真冰冷精准的算计,都像无形的网,会随时将他捕获,也许他只是暂时挣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不过,你能坚持自己的选择,这很好。”
这时,侍者将菜品一一送上。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海鲜粥,几碟清爽的小菜点缀一旁,色泽诱人。
“先吃点东西。”裴永熙将一碗粥推到文承希面前,动作自然流畅。
“承希,我总觉得你越来越瘦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天天跟我在一起,我是不是就能把你养胖一些。”
文承希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粥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选择无视裴永熙那句带着亲昵占有欲的话,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米粥熬得软烂鲜香,温热妥帖地安抚着空置许久的胃,但他却尝不出太多滋味。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低声回应,避开了那个“天天在一起”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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