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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永熙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话语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抗拒。
他夹起一块嫩黄的煎蛋卷，放到文承希手边的小碟里，“我知道你独立，但接受别人的关心，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顿饭在一种看似平和的氛围中进行。裴永熙不再提那些敏感的人和事，转而聊起一些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闻，或是几本他最近在看的历史书籍，语气轻松，姿态优雅，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关系融洽的朋友，在进行一场愉快的周末午餐。
文承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应和一声，但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不合胃口吗？”裴永熙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文承希回过神，发现碗里的粥还剩下一大半，而裴永熙已经用餐完毕，正用纸巾优雅地擦拭着嘴角，目光关切地望着他。
“没有，我已经吃饱了。”文承希放下勺子。
裴永熙凝视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他忽然倾身向前，隔着桌子，伸手轻轻拂过文承希的嘴角。
文承希看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向后躲闪。
“沾到一点米粒。”裴永熙的手指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带着无奈又温润的笑意，“承希，你似乎总是在避开我。”
“我没有。”他否认，声音却有些干涩。
“是吗？”裴永熙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从在书店遇到开始，你的身体语言就在告诉我，你想离开。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不自在吗？”
文承希沉默着，无法反驳。裴永熙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没有，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有些累了。”
“承希，我以为经过上次学生会办公室的谈话，我们之间至少能更坦诚一些。”
裴永熙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是我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永熙哥想多了。”文承希避开他的视线，“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
“感激……”裴永熙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有些无奈，“承希，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
文承希的指尖在陶杯壁上轻轻摩挲，那温热的触感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感。
“我知道永熙哥对我很好，无论是学生会的工作，还是平时……我都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吗……”他像是品味着这几个字，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承希，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靠近你、保护你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谢谢永熙哥，但我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裴永熙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相比你刚进律英时，你的状态越来越差，你自己要应对的事太多了不是吗？”
文承希的呼吸都在放缓。裴永熙的话语像柔软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试图在那温和的压迫感中维持住自己的界限。
见文承希沉默，裴永熙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疼惜。
“你总是让我担心。”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文承希放在桌边的手背上。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文承希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
文承希的身体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裴永熙更紧地握住。
“手还是这么凉。”裴永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文承希的手背皮肤，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慰，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你看，即使是在室内，有热茶，你的体温还是这么低。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承希。”
文承希感到一阵心悸，那触碰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被侵入的不适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永熙掌心的温度，感觉到那轻柔摩挲下隐含的占有欲。
“永熙哥……”他试图开口，声音却有些发紧。
“校庆之后，学生会这边会轻松一段时间。”裴永熙突然转变话题，“我打算去郊外的温泉山庄游玩，承希，一起来吧。”
“泡温泉吗？”
“对，就我们两个。”裴永熙的拇指仍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圈，“那里的环境很安静，温泉对缓解疲劳很有帮助。”
温泉山庄，独处……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简单的邀请。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与世隔绝的氛围下，裴永熙那看似温柔实则步步紧逼的“关心”会如何将他包围。
“我……”他斟酌着用词，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推拒理由，“校庆后可能还有其他安排，而且话剧社那边也许还有收尾工作。”
“那些都不是问题。”裴永熙微微一笑，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话剧社的工作有李惠敏，至于其他安排……承希，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你需要好好休息，这是会长的命令，也是作为哥哥的关心。”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选择了拖延。
裴永熙凝视了他几秒，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但并没有点破，只是宽容地笑了笑。
“好，我给你时间考虑。”
他终于松开了手，那突如其来的失去的触感让文承希手背的皮肤微微发凉。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潮汹涌的气氛中结束。裴永熙自然地结了账，与文承希一同走出料理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料理店深色的窗格，在裴永熙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站在店门前的石阶上，揽住文承希的肩膀，“走吧承希，我送你回去。”
第72章 小苍兰
“不用了，永熙哥。”他试图从裴永熙的手臂中脱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麻烦你了。”
裴永熙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带着他一同走下石阶，步伐从容不迫。
“怎么会麻烦？”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我反而更希望你有事的时候多麻烦麻烦我。”
文承希几乎能感觉到裴永熙指尖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那种温热的、缓慢渗透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被迫与裴永熙并肩而行，对方的步伐不疾不徐，却总能巧妙地引导着方向，让他无法挣脱。
“永熙哥，真的不用，而且今天天气不错，我更想多走走。”
“是吗？”裴永熙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文承希线条柔和的侧脸，“既然如此，我陪你走一段吧，正好我也需要消化一下。”
这显然不是商量的语气，文承希抿紧了唇，不再试图争辩。他知道，任何言语上的反抗在裴永熙绵里藏针的姿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并肩走在周末午后的人行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裴永熙似乎真的只是在散步，步伐悠闲，偶尔会点评一下路旁新开的店铺，或是谈起某本历史书中的趣闻，语气轻松自然。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旁边是一家花店，门口摆满了盛放的鲜花，馥郁的香气在暖风中弥漫。
“承希，”裴永熙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花丛中一束淡雅的白色小苍兰上，“你喜欢花吗？”
文承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些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还好。”
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口袋里的那个黑色碎片硌着他的腿侧，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未解的谜团。
裴永熙却像是来了兴致，牵着文承希的手走向花店。
“下午好。”花店老板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她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在裴永熙和文承希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又自然地移开，“需要什么花？”
裴永熙微笑着指了指刚才看到的小苍兰，“请帮我包一束这个。”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文承希，“白色很衬你，清冷，干净。”
文承希下意识地想拒绝，“永熙哥，我不需要……”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裴永熙打断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这花和你很像，很漂亮。”
老板动作利落地开始包装，纯白的棉纸衬着翠绿的叶片和洁白的花苞，系上浅金色的丝带。
裴永熙付钱后接过花束，递到文承希面前。小苍兰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与裴永熙身上那沉木香气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包围感。
“鲜花送给美丽的人。”
文承希看着递到眼前的花束，纯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催促。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来了，“谢谢永熙哥，让你破费了。”
“不必客气，一点心意而已。”裴永熙的指尖在交递时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看到美好的事物，总会想着要送给合适的人，希望它能让你心情好些。”
绿灯亮起，两人继续前行。文承希捧着那束小苍兰，清雅的香气不断钻入鼻腔，稍微让他得到一丝喘息。
终于走到文承希家的街区时，他闻到一股食物香辣的气味，顺着味道看去，原来是一个卖辣炒年糕的餐车。
也许是前不久刚联系过沈明俊，看到炒年糕他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想起之前他和金宇成一起吃这些东西的时光。
看到文承希停下脚步正出神的看着一个地方，裴永熙顺着那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个卖炒年糕的餐车。
裴永熙的目光在那简陋的餐车和文承希怔然的侧脸之间流转，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
“想吃炒年糕？”他问。
文承希猛地回神，眼底那瞬间的恍惚和柔软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一层薄冰。
“没有。”他收回视线，“只是随便看看。”
裴永熙却没有轻易放过这个细节，“偶尔尝尝街边小吃也不错，我几乎没吃过这些小吃，就当陪我尝尝可以吗？”
就在文承希犹豫的瞬间，裴永熙已经拉过他的手，带着他朝餐车走去。
“老板，两份炒年糕。”裴永熙对摊主说道，随即转向文承希，“要加辣吗？”
“中辣就好。”他轻声说。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一边利落地操作一边笑着搭话，“哎呀，帅哥，给弟弟买啊？我们家的年糕可是秘制酱料，吃好再来啊！”
裴永熙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两人的关系，只是侧头看向文承希，目光里含着一种纵容般的暖意。
“小心烫。”他付了钱后接过一次性纸碗和竹签，递到文承希面前。
炒年糕的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红艳的酱汁裹着软糯的年糕和鱼饼，显得格外诱人。
文承希用竹签戳起一块年糕，送入口中。熟悉的甜辣味在舌尖炸开，软糯的年糕带着韧劲，咀嚼间，仿佛能听到旧日巷弄里的风声，看到金宇成被辣得眼眶发红却还要抢食的模样，听到沈明俊一边吸着气一边无奈笑着劝他们慢点吃的声音。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
文承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以前经常吃，我觉得很好吃。”
“难得知道你喜欢的东西，我也尝一下看看。”
裴永熙站在他身侧，姿态依旧优雅，与这烟火气的街边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他拿起竹签戳起一块年糕，动作略显生疏，却依旧从容。
他尝了一口后微微蹙眉，“比想象中要辣，明明我看你吃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 怎么我的这么辣。”
文承希看着他被辣得微微发红的嘴唇，嘴上还说着抱怨的话，没想到这个总是完美无缺的学生会长也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因为我喜欢吃辣。”文承希向他解释，“一般辣度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裴永熙的脸都开始发红，“真的好辣啊承希，我觉得我不适合吃这个。”
文承希第一次看到这副模样的裴永熙，一时愣住竟觉得有些好笑。
“那下次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
“你终于笑了，承希。”
裴永熙看着文承希脸上的点点笑意，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他轻轻吐着气，试图缓解口中的辣意，那略显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从容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虽然很辣，”他将剩下的年糕小心地放回纸碗，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坦诚，“但能看到你笑起来的样子，也算值得了。”
文承希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低头继续吃着年糕。热辣的食物在胃里暖洋洋地扩散开来，短暂地驱散了盘踞心头的寒意。
“慢点吃。”裴永熙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按了按文承希的嘴角，“酱汁沾到了。”
这一次，文承希没有立刻躲闪。
或许是食物的暖意缓和了紧绷的神经，或许是刚才那短暂的笑意打破了某种坚冰，他只是动作顿了顿，然后接过手帕，“谢谢，我自己来。”
裴永熙从善如流地松开手，看着他仔细擦拭嘴角，目光掠过那略显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心底那点掌控欲奇异地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吃完后两人再次并肩而行，沉默地穿过最后一段街道，来到了文承希公寓楼下。老旧的居民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寥，与刚才热闹的街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到了。”文承希在楼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裴永熙，“谢谢永熙哥的花，还有……午餐。”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文承希几乎是立刻摇头，“家里很乱，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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