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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冰冷的东西被套在中指上。
柳之杨抬起手,是戒指,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浅绿色光芒。
“亲爱的,要不我们结婚吧?”
亚历山大变钻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就像甘川的血溅在上面。
甘川站在崖边,全身上下全是伤口。
他身体里的血几乎全流了出来,把他原本白色的衣服染红,再顺着衣服、指尖不断滴落在他周围的狗尾巴草上。
柳之杨攥着拳,指甲一点点劈开皮肤,深深陷入肉中。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东区高高矮矮的房子,目光没有焦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自己的灵魂像被剥离了一块,少了点儿什么。
是甘川的死吗?
柳之杨发现自己可以平和地接收“甘川死了”四个字,就像听到一个笑话。
他没有任何甘川已经死了的实感,只觉得甘川还在医院养病。
他甚至笃定,自己过几天就能再见到甘川。
虽然心底,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和烦躁,非要提醒他一个可怕的事实。
柳之杨接了杯水,强行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晚上睡觉前,他吃了五片安眠药,终于在梦里见到了甘川。
甘川靠在病床上,责怪柳之杨没有拉住自己,害得自己在冰冷的海水中待了那么久。
柳之杨坐到甘川身边,握住他的手。甘川的手好冷,似乎真是在海里被冻坏了。
他俯下身,对着甘川的手哈了口气,又放在自己手心来回摩擦,“对不起,哥。”
甘川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靠到自己胸前。
隔着胸腔,柳之杨听见了甘川健壮的心跳声。他勾了勾唇,轻声说:“哥,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会死呢。”
甘川大笑,抚摸着柳之杨的侧脸,说:“哪个不要命地在那儿乱传,他孙子死了老子都不会死,我要活到一百岁。”
柳之杨也跟着笑了笑,说:“那我也活到一百岁。”
“哎呦,让我想想,”甘川歪着脑袋说,“一百岁的杨杨,那你头发都白了啊!”
柳之杨笑出声,“活到一百岁头发不白,你是老妖精吗?”
“我就是老妖精,你也要做老妖精。我们到时候就找个地方,搭个屋子,种点菜养条狗,你觉得怎么样?”
柳之杨抬起眼,看着上方的甘川,“好。”
枕头被泪水浸湿,柳之杨缓缓醒了过来。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吞没。
心中那股不安和焦躁更甚。
柳之杨坐起身,还是下意识去屏蔽那股不安与焦躁。
甘川说了,他要活到一百岁。
柳之杨穿好衣服,还是黑西装配白衬衫,又吃了早餐、开车来到公司。一切都像非常平常的一天。
甘川应该已经到公司了,柳之杨抬手看表,马上要开晨会了。
可等他进入公司,才发现气氛不对劲。
前台脸上没有了往日笑容,大厅里人们脚步匆匆,好像公司里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
心底的不安又开始作祟,某个可怕的事情呼之欲出。
柳之杨快步上楼,刚出电梯,听见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哭声。
小武哭得像个泪人,双眼通红,转身看见柳之杨,扑了过来,腿根本站不住,倒在柳之杨脚边。
“理事……”小武哭着说,“找到尸体了……”
柳之杨脑袋“嗡”地一声,甘川跌落悬崖的场景忽然闪现。周围哭声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最终只剩一声长久的“滴”。
柳之杨无意识地往前走着,雷喊了他好几声,见没反应,上前拦住他。
柳之杨看着雷骟动的嘴唇,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低头,用力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声音才终于清晰。
“老板,你要不要去认尸……”
柳之杨甩开雷的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到门上,公文包从指尖掉落。
他满头大汗,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可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才是现实。
心里的不安几乎要按不住了。
柳之杨顺着门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弯。
半晌,他抬起头。
去甘川办公室里看看。
阳光洒在办公室内,灰尘慢慢起伏在光束中,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没有甘川。
柳之杨慢慢走进去,空气中,甘川身上那种极淡的香味还未散去,随着柳之杨的脚步,包裹住他。
这时,他看见办公桌上有什么东西,过去一看,是一封精心折好的信。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柳之杨收。
柳之杨知道,一旦打开那封信,心底最担心的事情就会成真。
他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按下门把手,却顿住。
他看向那封信。
最终,柳之杨坐到沙发上,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抖得他根本拿不住,信好几次掉在地上。
终于拆开,信的内容并不长:
亲爱的,
我很想你。
不要为我的死去过于悲伤,哭过之后,请把我抛之脑后,快活余生。
下辈子再见。
心中的不安再也按耐不住,在柳之杨心中疯长。
那个可怕的事实侵占了他的理智。
甘川死了。
柳之杨颤抖着将信装好,收到贴胸的口袋里。
起身的瞬间,他眼前一黑,紧接着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痛苦,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反扑,汹涌而来。
柳之杨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
雷和小武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将他扶起,坐到沙发上。
雷用餐巾纸将柳之杨嘴边的血迹擦去,担忧地对小武说:“要不要送老板去医院看看?”
小武蹲下身,着急地安慰道:“理事,您要撑住啊。”
柳之杨推开他们,摇晃着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要让那些伤害甘川的人,付出代价。
“约达耳,云记。”他说。
雷和小武看着他的背影,黑西装下的柳之杨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
关于柳之杨的邀约,达耳格外得意。
“到头来,还不是要求我。”达耳一边刮胡子,一边说,“这柳之杨我印象倒是不错,清清冷冷的不爱说话。”
李助理却有些不安,说:“执政官,柳理事这个时候约你会不会是别有所图?”
“肯定啊!”达耳甩了甩刮刀,“名利、官职,他肯定要来求我了。”
李助理说:“不是,我担心他会害你!”
达耳哼笑:“害我?甘川都死了,他手下树倒猢狲散,难不成还会听柳之杨调遣?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带人。”
虽然戒严已经取消,但达耳的人依旧在街上摇晃。往日繁华的云记酒楼也只有几桌人。
雷将达耳的手下拦在了二楼,只允许达耳一个人上去。
达耳从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没见到几个人,于是摆摆手,让手下在二楼等着,自己一个人上了三楼。
柳之杨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圆桌边,正切着牛排。
达耳注意到,柳之杨的左边西装袖上绑了一条黑纱。
“怎么不等我就先吃上了啊,理事。”达耳笑着走向他,下一秒,猛地被一群人按倒。
看见数十个黑衣打手,达耳的神情变得惊慌,他往前爬了几步,冲柳之杨喊道:“你疯了吗柳之杨!杀执政官,你可以在监狱里吃牢房吃到下辈子!”
小武一把拉住达耳的脚踝,把人拉了回来,然后,举起手里的砍刀,对准他的腿砍了下去。
“啊!!!”
其他人一拥而上,对达耳拳打脚踢,棍棒砍刀轮番上阵。
达耳愤怒的叫喊变成求饶声。
“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应该对付甘川的……”
“我给你们钱!我给你们跪下……”
“我错了……”
可求饶并没有让打在身上的拳头轻些,达耳被打得在地上打滚,牙齿掉了好几颗。
柳之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吃着饭。
牛排的刀有些钝,七成熟的牛排切上去很费劲,总是有筋膜连在一起。
柳之杨的动作逐渐暴躁,手上力气加重。
达耳被打得快痛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喊道:“我死了,甘川也不会活!!!”
“咣当”。
柳之杨手上的刀叉掉在盘子里。
空气都凝固了。
小武等人住了手,喘着气把达耳拉起来,对着柳之杨跪好。
柳之杨抬眼,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达耳怂了,口齿不清地说:“理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钱、名、权力?或者,执政官给你,我不当了,你饶了我,饶我一条命好不好……”
柳之杨站起身,顺手拿过桌上那把钝刀,朝他走来。
“对不起,理事,真的,对不起,我……”
柳之杨单膝跪到达耳面前,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
达耳从模糊的视线里,看清柳之杨手上的银刀,颤抖起来,又说:“柳之杨,你杀了我,不怕,北边,出兵吗?”
柳之杨换了个姿势,握住刀,刀头抵上达耳的喉咙。
达耳剧烈呼吸起来。
这刀太钝了,连皮肤都没法划破。
柳之杨于是手上发力,他关节泛白、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刀终于刺破皮肤,陷到肉里,因为太钝,割开的皮肤像烂肉一样张牙舞爪毫无规则。
达耳直接疼到失禁,不断翻着白眼,血丝慢慢爬满了双眼。
柳之杨的手往他喉咙猛地一割。
腥热的血喷出,柳之杨半张脸都被血溅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达耳像个破布袋一样倒在地上,鲜血呈半圆地在地上铺开。他一半的脖子都被柳之杨割断了,只剩后面一半还连在头上。
手下们全都愣在原地,一声不敢吭。
他们只知道柳理事能打,没想到下手能狠成这样。
柳之杨站起身,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示意小武把人拉下去。
而后走到准备好的冰桶前,用冰将手洗净,又拿起冰块放在脸上,因为愤怒而滚烫的脸渐渐平静。
手机振了几下,柳之杨接起。
“老板,达耳和陈颂的手下我们全部洗干净了。”雷喘着气说。
“知道了。”柳之杨语气平静。
雷又问:“老板,你之前准备的通告要发吗?”
柳之杨看着窗户倒影上满身血的自己,说:“发。”
当晚,所有东区居民家的电视上都播报了一条新闻:
建工集团理事柳之杨,要参选东区执政官。
电视屏幕的光,映照在东区无数家庭惶恐、惊讶或怀揣希望的脸上。
陈局打了五个电话给柳之杨。
直到第六个他才接起。
“之杨,”陈局的语气焦急十分,“你为什么要参选执政官!你是华国人,你难道要加入穆雅马国籍吗?!”
听见对方劈头盖脸的质问,柳之杨脚步只停了一瞬,又平淡地问道:“你为什么帮甘川伪造身份?”
陈局呼吸一窒,“之杨,是甘川自愿的。我知道你因为他的死一时接受不了,但你从不是做事冲动的人,你就算当上了执政官,难道甘川就会回来吗?”
柳之杨现在最讨厌别人说这句话了,他比所有人都知道甘川回不来了,不需要每个人提醒。
柳之杨不想辩解,直接挂断电话。
“之杨,喂,喂?”陈局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陈颂穿着蓝白相间的狱服,被带到监狱长办公室。
等着他的,却是柳之杨。
柳之杨靠在监狱长的转椅上,手臂随意地搭在一边,指尖夹了一根卡比龙,长腿交叠在一起。
袖口那抹黑纱格外扎眼。
他正在欣赏房间左边墙上弗朗西斯科·戈雅的名画:《农神吞噬其子》。
见陈颂来,柳之杨偏了偏头,示意他坐。
看到柳之杨,陈颂也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笑了笑,坐下。
“葬礼什么时候?”陈颂问。
柳之杨说:“下周。”
陈颂说:“节哀。”
柳之杨转头看他,连带着椅子也转正。
陈颂叹了口气,眼中还有些唏嘘:“他是个可敬的对手。斗了那么多年,我们落得这个结局,也该。”
柳之杨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冰融化了一点。
“能给我支烟不?”陈颂问。
柳之杨从怀里掏出卡比龙和打火机,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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