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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灵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哗啦声,无穷无尽。
清晨的一丝光明在言老大平静无波的脸上跳动,映得他那双眼睛如同鬼魅。
柳之杨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亲爱的,”不知何时,甘川出现在言老大身后,“答应他。我们说好的,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别的机会。”
巨大的无力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几乎要将柳之杨撕裂。
时间在窒息的对峙中流逝。
终于,柳之杨挺直了跪得发僵的脊背,抬起头,脸上所有的震惊、愤怒、悲痛都被一种极致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言老大,一个字,从他苍白的唇间吐出,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好。”
言老大顺着柳之杨的视线往后看去,和遗照中的甘川默默对视。
——
一个月后,建工集团。
柳之杨站在集团顶层会议室门口,他穿了一件高织羊毛的意式黑西装,打了甘川送给自己的蓝白相间条纹领带,胸前别了一颗代表建工集团的胸针;西装裤修身地贴在他精壮的小腿上,脚踩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甘川,问:“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甘川斜靠在墙上,笑说:“亲爱的哪天都很帅,但今天的衣服很正式,衬得你更帅了。别紧张,我陪着你。”
说着,甘川还比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柳之杨勾唇笑了笑,转过身,打开会议室的门。
明亮高挑的会议室里,公司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坐在桌边,看向门口的柳之杨。
门边,雷和小武等手下早已等待多时。
柳之杨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会议桌主座的位置上。
甘川站在主座后,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对柳之杨挑了挑眉。
柳之杨迈开长腿,朝主座走去。
小武和雷等手下跟上,走在柳之杨身后。
集团所有领导也站起身,目光追随。
雷快步上前,拉开主座椅子。
柳之杨坐下。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气势却比站着的所有人还要强。
一时间,无人敢动。
小武上前一步,喊道:“会长好!”
所有人齐声高呼:“会长好!!”
——
春去冬来,季节的变化在穆雅马并不明显。
十个月后,吉云寺大殿外,守着一群黑衣人。
僧人们见状,都低着头、快速走过。他们明白:是那位大人物又来了。
今天是周中,礼佛的人并不多,整个吉云寺只有大殿里的诵经声回荡。
柳之杨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大佛前,嘴随经声轻轻动着。
半晌,一场法事结束。主持来到柳之杨身边,将他扶起。
“阿弥陀佛,”主持慈眉善目,温和地说,“这已经是施主第49次来祭拜了,心中是否舒畅了些?”
柳之杨勾了勾唇,看着主持身后做鬼脸的甘川,说:“好多了。”
主持随他的视线转头看了看,见后方空无一物,叹了口气,“施主,你应当放下执念,向前看了。”
柳之杨目光回到主持身上,手上合十,“多谢禅师。”
主持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你的祈福,逝者已经收到了。他下辈子,一定投生在华国的好人家。”
柳之杨眼底的冰霜这才化开了些。
一出大殿,所有手下立正,雷上前,为柳之杨披上大衣。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总是要比以往冷些。
柳之杨坐上后座,车队从吉云寺离开,往城中心驶去。
路上,他接到了陈局的电话。
“会长,多谢你,最后这批孩子已经回来了。”陈局的声音笑意盈盈。
柳之杨说:“那就好。”
陈局又说:“穆雅马东区治安现在是东南亚城市中最好的,我们已经在考虑,可以适当放松出境前往东区的限制了。”
柳之杨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说:“来的话,最好住华国人开的酒店。建工集团已经把东区所有华人酒店买下来了。”
“好啊好啊,”陈局连声赞扬,“集团真是越做越大了。之杨,好久没这么叫你,你做得好。”
“谢谢。”柳之杨说。
陈局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什么时候回国一趟吗?”
柳之杨一顿,“暂时不了。”
挂断电话,他从怀里拿出一根卡比龙,放下一点车窗,点燃。
“给我一根啊亲爱的。”甘川坐在他身边,不满地说。
柳之杨递给他卡比龙,说:“车上没有云烟了,抽吗?”
甘川“啧”了一声,说:“算了,我这辈子没抽过你这烟。我不抽了。”
柳之杨笑起来,收回手,“挑死你算了。”
开车的小武从前视镜中看着柳之杨,后座只有他一个人,说话、递烟。
会长坚决不看心理医生,小武和雷也没办法,反正也没影响什么,就这样由他了。
又是一年春节,柳之杨来到了秦华家。
帮她洗菜、切肉,刚要上手炒,被秦华推开了。
“哎呦你会炒什么菜啊之杨,”秦华笑着抱怨道,“我来我来,你和我那个儿子一样,手都笨!”
“秦姨,你身体……”柳之杨问。
“都一年了,再大的伤我也愈合了!再说了,我就是躺在病床上也可以炒菜!”
秦华说着,把柳之杨赶出厨房,让他去贴春联。
柳之杨于是搬了个凳子来到屋外,扯下已经暗淡的“岁岁平安”,把新的一张“福”贴了上去。
甘川还是在旁边捣乱,时不时摇一下凳子。
柳之杨无奈地低头警告他,“你是不是有病?”
甘川笑着说:“哎呦会长生气了,怎么办啊,好害怕……”
吃过年夜晚饭后,柳之杨一个人开车离开了秦华家里,后备箱装满了秦华给他的火腿、花生等年货。
车开到一处河边时,零点到了。
夜空瞬间被烟花点燃,各色各样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交叠在一起,映得整个河中都五颜六色。
柳之杨停下车,拿了一罐啤酒下车,靠在车边,看着空中炸开的朵朵烟花。
酒精驱走寒意,也让柳之杨的耳朵和脸有些红。
他揉了揉耳朵,问身边的甘川:“冷吗?”
甘川笑说:“你给我罐酒喝,我就不冷了。”
柳之杨笑笑,从车里又拿出一罐啤酒,打开递给他。
下一秒,手一松,啤酒落到地上,“咣”地一声,把柳之杨砸醒了。
甘川悲哀地说:“你忘了,亲爱的,我只是你的幻觉啊。”
柳之杨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蹲下身去捡啤酒罐,许久不见的痛意再次翻滚上涌。
甘川已经死了快一年了。
——
又过了一个月,春暖花开的好季节。
最近,雷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店,名叫吗哪。店主把中餐和东南亚风味融合得很好,比公司食堂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每个中午,他都会悄悄点店家的外送,然后一个人溜到街边等。
送餐的是个很高、看上去身材很好的男子,他骑着摩托、蒙着脸,只能看到一头卷发露在外面。
一个周末,雷又心痒痒想吃那家吗哪了,但自己在家,距离太远人家店家不给送。
想了想,他开了车,来到北区贫民区,找到那家规模不算大的店。
“就是你一天到晚点那么多外送啊!害得我做都做不过来!”
雷介绍后,老板笑着开了个玩笑,让雷坐下,系好围裙,进厨房炒菜去了。
店里没什么人,等餐过程中,雷和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老公做饭真好吃。”雷说。
老板娘笑笑,说:“我们在华国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才悟出这个两国菜系结合的炒法。你喜欢就好,常来吃啊。”
雷说:“其实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吃,是个骑摩托车的人送来给我的。每次送来饭都还是热的。”
老板娘说:“哦!那是隔壁店的修车工阿青,他人很好,没活儿就会来帮我们送送餐。”
修车工啊。
雷拿起一旁的水杯,酸溜溜地想到:怪不得身材那么好了。
老板娘见他认识,便起身来到门口,对隔壁喊道:“阿青,阿青!有人找你……”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雷的光亮。
老板娘将阿青拉到雷面前,笑着介绍道:“你看看,是不是他给你送的饭?”
雷抬头。
接着,一口水喷了出来。
车重重颠了一下。
柳之杨从报纸中抬起头,眉头微皱,看向开车的雷,“怎么了?”
雷格外激动,大声嚷道:“车坏了车坏了会长!!”
柳之杨被他嚷得头疼,说:“先开回去,找人来修。”
“不行!”雷厉声拒绝,“我感觉这车需要现在立刻马上去修,不然就会报废。”
柳之杨皱眉,心想最近是不是给雷的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一个非常好非常厉害的修车店,离这儿很近几分就到了,我们去那儿吧会长!”雷说。
柳之杨也没多想,“走吧。”
所谓很近、几分钟就到了,实则是绕到了北边贫民区里,宽大的SUV小心翼翼地在路面上行驶。一遇到对向来车,雷就狂按喇叭让人家让开。
柳之杨看他这样,倒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雷的那天。
终于到雷说的那家修车店,这店在贫民区靠东边海域的地方,挺大,有个小型停车场、三个修车位。
雷把车停在其中一个修车位上,下车,在人家店里大喊道:“阿青、阿青!!”
这雷是疯了吗?坐在车上的柳之杨想到。
一个听上去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地声音答:“来了,别他妈在店里乱喊!”
阿青从车底盘下滑出,小麦色皮肤,身材很魁梧。他穿了一件黑色无袖坎肩,恰到好处的手臂线条上粘了一层细汗,浅色的瞳孔有几分人畜无害。
可哪怕再人畜无害,雷见到他,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阿青脱了粘着机油的手套,问雷:“车什么问题?”
“不,不知道,你看看,你帮忙看看。”雷说。
阿青看了看雷,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比自己还不好。蹲下身,只一眼便看出问题。
他伸出手,有力又带着老茧的手指用力按压了几下轮胎,说:“轮胎的气被放了,打个气就行。”
雷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没答。
阿青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皱起眉,“干什么?”
“没,”雷移开眼神,“阿青,你当修车工多久了?”
“不记得了。”阿青去工具区拿起打气筒,又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
雷紧随其后,问:“你这个是,夸张用词还是真不记得了?”
阿青拿出嘴里的烟,转头皱眉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有病?”
我靠脾气那么暴躁,难道真是?毕竟当时也没找到尸体。
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得会长亲眼见过。
但要这么让他下来呢?
雷问阿青:“打轮胎气,要车上的人下来吧?”
“不用。”阿青一下一下按压着打气筒,说,手臂肌肉胀起,青筋外露。
打完气,阿青放好打气筒,说:“可以了,你这是豪车,贵点儿,80。”
雷掏出一百块放到他手里:“你能不能一块一块地找给我,我有用。”
阿青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灭了烟,把腰间的挎包放正,一块钱一块钱地找出来。
雷看着他的动作,又焦急地看了看车里。会长他不闷吗?
“20张一块钱,”阿青把钱给他,“齐了啊,快走吧。”
雷没了办法,他总不能逼柳之杨下车,只好朝车前走去。
阿青看了看这个脑子有病的人,正要走,豪车后门开了。
一只手工皮鞋踩到地上。
而后,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躬身下车。
他指尖夹了一根细长的烟,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矜贵。
阿青看着男人的侧脸,心飞快地跳动起来。
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等这个人很久了。
那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和爱欲占据了阿青的脑袋。
好想拥有这个人。
阿青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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