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会员中心 | 我要投稿 | RSS
福书网
站内搜索: 高级搜索 如有淫秽信息或侵犯了您的版权请联系邮箱fushuwang@outlook.com删除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5

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汤惠峦垂眼,见郑绥革带挂一枚鱼形铜符,正昭显他东宫近身的身份。
  这一会,郑绥已向他揖手拜道:“家弟冒犯郑郎,是我约束无方。”
  汤惠峦忙道:“小郑将军客气。”
  郑绥道:“对子辱父,实大无礼之事。我不求郑郎恕罪,出宫之后,我定当带他登门道歉。”
  汤惠峦摇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郑绥知他心中有结,也不好迫他。一会,他听汤惠峦低声道:“将军是殿下的臂膀,我想请教将军,殿下本该深恨我,今日……为何替我解围?”
  郑绥反问:“殿下为何深恨你?”
  汤惠峦低头道:“我到底出身汤氏。”
  郑绥叹道:“二郎,当年殿下遇虎之事,东宫大宫女苏合正是元凶之一。听闻陛下要斩杀苏合,殿下不惜撄剑跪请全她性命,那头伤他的猛虎,殿下重病之时还念念不舍。这样一个人,怎会迁怒、怨恨于你?”
  二人讲话间,丝竹已然安置,郑绥余光一扫,见俱是教坊服色,想必是萧恒安排乐者入宫献乐。一时弦鸣歌啭,声彻云霄。一曲罢,萧玠赐众人酒,郑绥抬头,正见萧玠同阿子耳语几句,阿子便捧起他案上未动的一只玉觞,退至一旁小径,双手奉到一把琵琶跟前。
  ***
  我瞧一瞧众人手中的瓷盏,迟疑道:“殿下这是……?”
  阿子笑道:“这是殿下病倒前取行宫梨花所酿的酒水,只一小坛,请沈郎尝一尝。”
  我抬头看向萧玠,见萧玠也正瞧我,叹道:“臣分内之事而已,殿下无需如此。”
  我晓得萧玠是谢我为他拨琵琶解闷,在他重病之初,那时候他还逗留行宫。
  萧玠这一场夺命的重病,我其实算个知情人。
  当时送还琵琶后,我便去问他琵琶弦上手如何。正值黄昏时分,萧玠正落帐躺在榻上。见来人,便撑身要起。
  我忙告罪道:“臣惊扰殿下,罪该万死。只是殿下玉体可有不适,怎么这么早便歇下?”
  帐后萧玠的声音如蒙薄雾,先叫我起身,知晓我的来意,谢了我的用心后,叫我自己去架上拿琵琶瞧。
  我抱过那把琵琶,上下观察一遍,又取过他的拨板试音,边道:“这弦到底有些年纪,殿下平日用拨子要当心,每个月用油擦一遍,应当……”
  我未听见回复,却听见当啷一响,见一物从帐底骨碌碌滚出,竟是萧玠倚着的软枕。他手腕垂到榻边,人已昏迷。
  我手指一颤,手中拨板向下一割,四根琴弦齐齐断裂。
  萧玠在太医施针后醒转过来,睁眼见了我,从榻上撑起身,十分郑重地望着我的眼睛,道:“沈郎,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我应声道:“臣什么都不知道。”
  萧玠笑了,眼睛却发潮。他轻轻颔首,重新躺回榻上。
  自此之后,我但有空闲,便去西暖阁为他抚琵琶。萧玠大多时间不置一语,偶尔精神好些,会同我交谈几句。一次弹毕,萧玠静静看我,道:“我第一次听你的琵琶,是那夜。”
  我道:“是,臣僭越,只闻其声,擅自相和,还未正式向殿下请罪。”
  萧玠只道:“我最早的琵琶师傅告诉我,音乐是站在人之前的。可那夜,我第一次那么想知道,那把琵琶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他一个北方的乐师,为什么能把无关于己的南地曲子弹成这个样子。他有什么故事,他的故事……是不是和我相似。”
  萧玠道:“等见了你,第二次听你弹琵琶,我就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在音乐面前,人的故事何其微小,音乐就是故事本身。至少在琵琶上,我们,是有相同故事的人。每次你弹琵琶,就让我觉得,我不是单着个。”
  他笑道:“真想和你再弹一曲啊。”
  他这话一落,阿子眼泪便噼里啪啦地落。我顺着阿子目光看向他的双手,那双手血管突兀,峥崚瘦骨,手指轻轻颤抖。很难想象这是一双弹琵琶的手。
  我走上前,从榻前跪倒,握住他双手道:“会的殿下,会的。”
  此时此刻,我抬眼看向萧玠。萧玠已然脱离病重的旧躯壳,在一派春色下,恢复一些青春的生机。他向我遥遥举杯,我只好却之不恭。
  又过几曲,酒也已过三巡,在座男女都微有醉意,渐渐也活络起来,三言两语讨论起做些什么游戏。我随教坊众人退至径旁,见世家子弟都看向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
  萧玠也看向他,神色有些不同,“是嘉国公世子?”
  那少年立即撩袍跪地,“臣虞闻道,恭请殿下玉体安健。”
  一听他的名号,我们这些宫人乐者低声议论起来。一个女孩呀地一声:“可是怀帝朝那位上柱国的自家?”
  我分辨出她的声音,正是跳胡旋的妙娘。忆奴叫她揽着手臂,笑道:“朝中还有哪个姓虞?从前的老将军虞成柏膝下二子,一位是怀帝的原配上柱国虞山铭,另一位便是长子虞山铖。只是虞山铖自幼多病,不在军营,便坐镇家中,掌管虞氏上下事务。怀帝多少顾念旧情,封他嘉国公的爵位,他虽未从军,只凭靠虞氏积威,军中也要敬他三分。而且……”
  忆奴附耳向她,声音极轻,但我挨得近,隐约能听到她的气声:“难说虞成柏没有给他留下的兵。”
  我便着意瞧了瞧那位嘉国公世子。据闻嘉国公夫人极美,哪怕在一众世家子弟间,虞闻道的容貌也极为出挑。一双狐狸眼生在他脸上,却不显得狡黠油滑。但他显然没有郑绥从军中磨砺出的气势,大抵虞山铖只教他学习族中事务,做一个世子的本职。
  虞闻道正向萧玠道:“教坊管弦极好,却不如咱们自己玩自在。臣等多少都通些丝竹,不如殿下做主,咱们来抽牌子,抽着了先作先弹。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萧玠笑道:“来者是客,咱们就主随客便吧。既然是虞郎的主意,就请题签留墨,如何?”
  虞闻道道:“臣遵令谢恩。”
  他既这样讲,阿子便安排起来,不一会,签筒便被捧上,待虞闻道题好,转奉萧玠。萧玠率先抽了一支,似乎确认了什么,便亮签子给众人瞧:“调笑令。”
  众人笑道:“殿下这是公然揶揄我们了。”
  萧玠也不忸怩,把琵琶抱在怀里,沉吟片刻:“有了。”
  他取拨划弦,口中吟道:“春暮,春暮,置酒留春不住。春又和尘扑衣,更惹一身絮飞。飞絮,飞絮,将渡横桥遇雨。”*
  众人拊掌笑道:“正是应景。”
  我忍不住抬头瞧他,却见萧玠仍笑意满面,只将签筒传下去。
  世家子弟多精通曲律,女郎们也参与进来,却是只拨琴弦,少有诗词相和。皇帝如今虽开女试,但参试人数寥寥,瞧如今情形,只怕连世家教女都少取诗书,更遑论政治。
  内侍阿子捧着签筒,走到下一席。他身体将席位遮住大半,我只看见一只戴玉钏的素手探出,显然是个女子。
  她拨出一支签子,向阿子一亮,阿子便唱道:“水调歌头。”
  那少女盈盈起身,欠身道:“同殿下告罪。妾不通丝竹,但略懂文墨,若只填词,妾愿尽力一试。”
  她立在一丛新柳之下,又穿一身水碧衣裙,正合这春光融融。只是头戴幂篱,不见面貌,只看得一座碧玉雕就的美人像。得到萧玠首肯,她略作沉吟,当即诵道:
  “柳外小池静,阁后水云空。浓春还得粱梦,轻悄跃樽中。盛得游星浮蚁,要过银河鹊路,掷手泼成虹。幻境新杯酒,人世旧飘蓬。
  知我云,罪我雨,未如风。痴儿笑我,何弃鸳侣效冥鸿?驰纵联翩万马,飞渡青天无限,颠倒水晶宫。天上归来久,寸地有相逢。”
  她话音一落,场上竟寂静片刻,少顷,响起掌声。
  萧玠拊掌望向她,目中奇异的光芒闪烁,“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答道:“妾出身崔氏,小字燕微。”
  当即,虞闻道已停杯笑道:“殿下,这位便是咱们小郑将军的未婚妻。却不料崔娘子才学如此精深,郑郎,天大的福气。”
 
 
第29章 
  阿子心中有些惴惴。
  萧玠今日一反常态,竟吃了不少酒水。这陶陶的醉意如同热炭,把他的脸都给烤红了,有点像他发热的前兆。阿子察觉,他有些心不在焉。萧玠已经不止一次放下筷子,也不止一次在交谈中走神。
  席间没有拘束,有些吃醉的伏案休憩,有些没逛完园子,便三三两两结伴而去。等席间人只剩二三,萧玠便揽起琵琶,也要离席。
  阿子忙道:“这边正冲风口,殿下要不先进殿,奴婢安排些解酒汤。”
  萧玠却说:“没事,难得天好,我自己走走。”
  阿子想他病中悒郁,也没有劝阻,只觉萧玠四下张望,像在找寻什么人。
  阿子转头去瞧,心中了然。
  郑绥已然不在席中。
  阿子如若跟随萧玠而去,会发现他拨开几绦垂柳后,在春明池畔住步。池边碧桃打了骨朵,也有的早开,落入池中,血点子般,溅了碧波中的萧玠一身。萧玠的手保持拂开柳丝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这时候顺他的目光望去,会瞧见池子对面站着两人,正是一男一女,少年挺拔,少女娉婷,正是郑崔一对未婚夫妇。崔娘子幂篱打起,露出一张清秀面孔。二人喁喁细语,不久,崔娘子从袖中取出一物,像个香囊。
  萧玠盯着郑绥,郑绥的眼睛郑绥的嘴巴郑绥的手。郑绥的双手向前打开,身躯微躬,将那只香囊接在掌心,收到袖中。
  萧玠的手仍抬着,手中柳枝已如珠帘倾泻,哗啦啦刮了他一头一脸。
  等那二人离去,萧玠静静立了一会,像瞧池中自己的影子。不多时,也举步离开。
  未走多久,远远,一股琵琶声像只小手,往萧玠耳朵边挠了挠,他那灵敏的耳朵当即抓住这只手,被牵着走向院前。
  果然,他在东宫那棵逢春的枯梨树下再次遇见那把琵琶。更要紧的是,萧玠听得,这把琵琶所奏正是自己席上所拨的曲子。只是换了手法,也变了调子,自己弹得洋洋喜气,他却弹得呜呜咽咽。
  一曲毕,那人放下琵琶,没有离去,反而在梨树下仰头站了很久。
  萧玠立了一会,还是道:“这是前朝所植,在奉皇五年宫变时枯死,今年竟开了花。”
  那人转头,露出沈娑婆的面孔,见他并不惊讶,反而笑道:“是,此树复生,殿下也大好了,是吉兆。”
  萧玠走上前,一块进到梨花影子底,问:“为什么要这么弹?”
  沈娑婆道:“殿下所演,臣听在耳中,乐弦哀曲。”
  萧玠笑道:“大伙听着都觉得欢快,沈郎却说是哀曲?”
  沈娑婆道:“曲律之事万人万意。”他微微一顿,还是说:“是臣自以为是。”
  萧玠说:“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你说得很对。”*
  他笑道:“我今年十六岁,就在宫里过了十六年。宫中不只是宫女内官,就算是我,最拿手的本事也是扮笑脸。陛下是我的父亲,我笑起来连他都能糊弄过去。”
  说着,萧玠转头看沈娑婆,“沈郎,你叫我有些害怕了。”
  沈娑婆道:“殿下有心事。”
  “其实算不得心事,甚至讲起来,还是件很矫情事。”萧玠说,“我总觉得很难快乐。”
  萧玠说:“平日听了好的曲子,吃到好吃的糕点,陛下身体好转,都会让我高兴。但高兴那么一下,也就过去了。我不快乐,但也不难过,照旧能够好好活着。我只是觉得,这些情绪很累,我连变动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但你瞧得出来,我是个很容易被情绪影响的人。”
  萧玠抬眼看梨花,阳光穿过树枝,照在他脸上,闪烁一层金色绒毛。他静静道:“高兴,是会落空的。不高兴,未尝比高兴难过。”
  沈娑婆沉默片刻,道:“那臣请殿下,不要把情绪寄托在外物之上。”
  他从一旁石头上坐下,手指重新在琵琶上舞动。萧玠缓缓从对面坐下,闭目聆听。一时间,融融的春光和乐声一同将他包裹,像丝绸,像蜜糖,像温泉,像所有温暖软和之物。
  沈娑婆手指一划,按住弦音,“请问殿下,您听到了什么?”
  萧玠仍没有睁开眼睛,轻轻道:“我听到……春天。”
  他眉头轻皱,继续道:“天很蓝,很高,很远。太阳底下,东宫的屋角像描了金边。比屋角要高的是一只风筝,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不是买的,是人手扎的,扎得很用心。风筝被牵在一个人手里,是个孩子的手,被一只大人的手包着。我听到曳线时风筝的纸面振动的声音。我听到他在叫我……他也在笑。在院子里,我听到马蹄驻步,我松开了那根风筝线……我听到我春天的童年。”
  随着他的描述,沈娑婆再次拨弦,很缓很柔,像那只放风筝的手。萧玠深深呼吸一会,抱过自己的琵琶,追着他的乐声拨弦。
  音乐的世界里,那只风筝越飞越远,五彩斑斓地冲上白云,在云间放大所有细节,让人得以看清那写着“天下第一”的飞白书法。它从半空中打着旋,终于坠落尘世时,轻轻栖在黑马鞍鞯上,像只蝴蝶。
  音乐逐渐盛大,阳光团簇绽开,萧玠看清握着自己放风筝的手,它现在牵起另一只手,那只手戴着扳指,手面遮着半截大红箭袖。
  萧玠看着那两个人的两只手缓缓摩挲,十指相扣。
  乐声淅淅沥沥,太阳淅淅沥沥,金点子般的光辉雨一样下起来。是风吹动梨花梨叶、吹响梨树枯皮的声音。
  徐徐收束的尾声里,萧玠再忍不住,身体伏在琵琶上,风筝般颤抖起来。
  沈娑婆静默片刻,还是放下琵琶,轻轻抚摸他的后背,道:“殿下,音乐可以让我们通达一切想要通达之处,哪怕是过去,哪怕是梦境。你全部的心绪,归根到底,都要回归到自己身上。或许有一天,父母会离开你,妻儿会怨怼你,朋友也会背叛你,但音乐不会。你自己不会。”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来顶一下
加入收藏
加入收藏
推荐资讯
栏目更新
栏目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