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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萧玠并无深情厚谊,更有君臣之分,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同我讲这些。但我明白,正因交浅,所以言深。
这些话,萧玠不能同任何人讲,不管是他的父亲、老师、挚友,甚至是身旁的近侍阿子。讲给他们,无济于事,徒增他们的烦恼而已。可如果再不讲出来,他承受不住这样复杂沉重的情绪,很可能会导致他重陷童年的噩梦。
萧玠必须自救,他自救的第一步就是诉说。而我,正是最完美的倾听者。
因为无关于己,所以不会受到他的影响,一起牵连进情绪的泥潭。同时,我和他在音乐的部分有所共鸣,而音乐是情感的美学,这说明在情感上,我也可以和他有所相通。
我不是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更不会是舍身相救他的人。但我是最适合拉起他的那只手。
他要的就是不能舍身相救。
不多时,萧玠从琵琶板上抬起脸,冲我笑了笑,说:“叫沈郎见笑。”
我摇首,见他要起,便伸手相扶,手掌刚触到他臂弯,便听远处传来一阵忙乱。
我随萧玠一齐转头,见一支龙武卫冲入东宫,分为两列,将所有人包围入殿。紧接着,我瞧见诸多女官列队而入,手捧水瓶、香炉、香盒、骨朵诸物,最前头,曲柄、直柄的两把黄伞如同羽翼,在微风中淅淅有声。在那宫装贵妇人由众人簇拥下步出之时,东宫大门轰然关闭。
这时,我听见龙武卫将军尉迟松高声喝道:“有人实施巫蛊,意图谋害殿下。奉皇后殿下懿旨,闭户审问,不得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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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驾到之后,我便由龙武卫所驱,与教坊众人一齐在阁中听候命令。
皇后步入阁子时,萧玠已经安坐。皇后走上前,探手摸了摸他的侧脸,道:“阿子,给殿下端盏热汤。现在快到了殿下吃药的时辰,叫人把药炉端过来,就在这边煎。”
萧玠躬身道:“惊动殿下,是臣的罪过。”
他将主位让出去,自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皇后便携他的手,叫他同自己往上坐了。
这是我第一次面见皇后。
皇后杨氏今年二十有七,已算不得年轻,皇帝立她为后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可不得不说,杨皇后的脸上,依旧保有少女青春的美丽。她身材娇小,杏眼灵动,倘若笑起来,怕仍能见几分烂漫情致。但杨皇后严妆大服,不苟言笑,又见成熟,极有气势。她携萧玠坐在身边,不像母亲,更像姐姐。
无论世族子弟还是宫人乐者,俱押入堂中。郑缚仗着是皇后外甥,已头一个叫起来:“娘娘,难不成要咱们跟奴婢们一块审问么?”
杨皇后道:“你的意思呢?”
郑缚一个瑟缩,不再说话。
虞闻道也开口:“臣等受陛下所邀,为东宫座上宾客。如今案情未定,将臣子比如阶下之囚任意羁押,是否不妥?”
杨皇后笑道:“本宫知道虞郎锦衣玉食,没有受过委屈。但你要晓得,太子是储君,更是陛下的独子。事关社稷安危,孰轻孰重,心中要有判断。今日别说是你们,就是你们的父兄在此,本宫闭户审问,他们也不敢二话。若说奴婢……”
杨皇后注视他,“虞郎,本宫打个比方,倘若凶手是你,你们全家全族的下场,不如一个活着的奴婢。”
皇后这番话说得厉害,虞闻道却没有惊惧之意,几乎是立刻俯首帖耳,“臣等谨遵谕旨。”
我垂首立着,心中有些奇怪。皇帝一向视萧玠如同命根,这样大的事情,皇帝居然没有亲至。
思索间,我已听皇后道:“端上来。”
我循脚步声看去,见阿子已端一只托盘上前,上头是一只漆盒,一枚人偶,人偶上刺有数根银针。阿子道:“这是在殿下床底下发现的。”
杨皇后问:“不会是从前就安置下的?”
阿子道:“回娘娘,怎么也得是今早以后。今早殿下起身,光明钱的红绳松了,掉到了榻里。殿下一开始没找着,和奴婢一块看过床底。”
萧玠也道:“他说的是。”又问:“殿下,这是……”
杨皇后说:“殿下想必听说过厌胜之术。”
萧玠颔首。
杨皇后继续道:“像殿下的光明钱,其实就是趋吉避凶的厌胜钱。但厌胜除了祈福,更能害人。殿下一场大病来得蹊跷,陛下多方探问,方知是有人厌胜诅咒,狼子野心。果然,殿下初愈,又发现了此物。”
我站得不算远,见萧玠仍低垂着脸,看不出情绪。杨皇后握了握他的手,道:“今日人多纷杂,又都是世家子弟,不查清楚,未免不会祸及家门。你们除了宴席,都在几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有人证,全部交待明白。”
这时,有人开口:“娘娘所言极是。臣半刻不曾离席,但请娘娘审问。可臣瞧见游骑将军兄弟都各自出去了,小郑郎可是自打开宴就没出现过,还同殿下当场呛声,大伙都瞧在眼里呢。”
我同众人一块看去,见一个少年立起。我起初只知道他叫王圣椿,骤然想起,他似乎是那位涉案王云竹的堂侄。既如此,我便推导出王圣椿的父亲究竟何人。
王云竹案发时,我曾听教坊的老人掰扯过王家故事。王氏一族枝繁叶茂,从他们的家学渊源算,王云竹不足挂齿。其父一支不过旁系,真论王氏的顶头,现在正是他的堂兄、王氏长房王云楠。王云楠供职国子监祭酒,统管各官学。除了从前的青门和从前的杨崇,要论门下弟子,便以王云楠为首。
当时妙娘叫道,那岂不是将天下学生把持在手了?
忆奴同她嘀咕,天下学生倒不至于,但能做官的贵族学生都算他的学生……哦,这样算,的确是“天下学生”。
妙娘皱皱眉头,啊呀,陛下不是最忌惮这些大家同气连枝的吗,怎么放任他们至此,也不管管?
忆奴笑道,你当是陛下不想管?
妙娘问,陛下这样厉害,难道还管不了吗?
忆奴同她掰指头,小声说,你瞧瞧朝堂上,郑、崔、杨、许,王、虞、夏……加上从前的汤,人家这八大家从开国起就扎着脚跟,陛下再厉害,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年的圣寿,哪里能同这千百八年的岁数比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能将汤氏拔掉、几个家族削弱至此,已经是天大的手腕了。
我的思绪悠悠荡荡,陡然,被杨皇后的诘问惊回来。杨皇后看向他年纪稍小的外甥,冷声道:“郑缚,你自己讲。”
郑缚不过十岁,想来未见过如此阵仗,通红的脸蛋吓得掉色,支吾道:“臣……臣同殿下置气,躲园子里喂鹤去了。想着殿下没瞧见,会叫人来找。”
“就你一个人?”杨皇后问。
“就我一个人。”郑缚扁扁嘴说。
“你以下犯上的事,我往后再说。”杨皇后道,“现在,你是举不出人证或者物证了。”
郑缚还要争辩,“可是我怎么可能害殿下呀!大哥是殿下的侍读,我害殿下,不就是把大哥往火坑里推吗!”
杨皇后不理他,看向尉迟松,“既没有证据,便由将军做主问讯。”
我心中一惊,看杨皇后的意思,竟要将郑缚交给龙武卫审问。虽龙武卫看她的面子,也不会对郑缚做什么举动,但此例一出,只怕这一堂的人难以善了。
看郑缚的神情,只怕少见这位小姨处置人,连哀求都忘了,叫龙武卫带领去了侧间。既如此,再要问郑绥,奇的是,郑绥一上来竟也是默然。
万事开头难,杨皇后也没料到先难在自家里,蛾眉微拧,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堂中,那位崔娘子已然出列,欠身道:“郑郎同妾在一处。”
第30章
崔娘子话音一落,郑绥竟先去察看萧玠脸色,萧玠却只垂首坐在皇后身侧,头一回不回地。
我想起萧玠收到的那封信件,心里有了猜测。
那位王郎哂笑道:“谁不知崔娘子同郑郎已有婚约,你们夫妇同心,如何作数?”
郑绥扫眼看他时,萧玠突然开口:“若本宫作证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玠却不去碰任何人的目光,只瞧被皇后握着的手,道:“我有些薄醉,自己去园中逛时,瞧见郑郎同崔娘子在一处。”
王圣椿道:“郑郎是殿下的亲信,殿下自然要偏帮。”
萧玠终于转头看他,“郑郎是我的亲信,更是皇后殿下的外甥,与我亲戚一体,害我又有何益?再则,厌胜之人要害的是我,王郎,被害之人哪有偏帮凶手说话的道理?”
他对皇后道:“我去的巧,见二位叙话,不便惊扰。要走时瞧见崔娘子赠予郑郎一枚香囊,殿下不信,要他出示就是。应当收在他袖子里。”
杨皇后叫道:“阿绥。”
我看向郑绥,见他脸上血色已褪。这并不像清白得证之态,反而像被当场揭穿。
他形容矛盾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
这一刻,没有人如释重负。他抬头望向萧玠,萧玠冲他淡淡笑了,说:“并非故意偷听,还望见谅。”
郑绥动了动嘴唇,讲不出一个字。
如此逐一盘问完已是日沉西山,诅咒之人依旧毫无踪迹。皇后便再次发令,将众人分别押解下去,由龙武卫逐一搜身。
如此一来,还不如直接交给龙武卫审问,反叫宫闱妇人指点,平白耽误功夫。
但皇后并不像这么平庸无能之人。
我怀揣疑惑,跟随众人鱼贯而出。走到门槛前,我回头看去,一殿夕阳,如一池火光。皇后牵住萧玠的手戴一枚戒指,宝石光射在他颊边,落下蓝疤,如同泪痕。
前方龙武卫已经呼喝,拖拉什么,还不快走?
我抬步跨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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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翌日天明,龙武卫才传来消息,谋害之人有了消息。
萧玠从榻上合衣坐起,有些不可置信,“你说谁?”
阿子将一只托盘端上前,上面是一包银针,并一条汗巾。
尉迟松请他过目,抱拳道:“此二物是从教坊沈娑婆身上搜得。据臣调查,此类厌胜需取人偶,写明生辰八字,刺银针,置床下。再取殿下的头发指甲埋于宫室东处,若不能,可以由贴身衣物替代。臣问过阿子,这是殿下的汗巾。”
萧玠看向那条汗巾,眼前画面呼啸闪过。
芙蓉汤池,人影交织。
屏风后探出一只手,放下一套干净衣物。
他携衣而入,又匆忙换衣而出……
这是他那日所系的汗巾。
皇后见他神情,抬手抚摩他后背,蹙眉问:“他如何招供?”
尉迟松道:“他说是为人嫁祸,但这二物是龙武卫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做不得假。且沈娑婆入宫以来,未曾更换衣衫,更不可能是凶手安置之后栽赃给他。再说,殿下贴身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萧玠眼看那条汗巾,捏紧袍角,问:“沈娑婆,在哪里?”
***
萧玠由人引去一旁阁子时,正听见有人冷笑,似乎仍在审讯:“一个男人,贴身带着银针,还有殿下的东西——你说你不是诅咒,难道殿下同你暗通款曲吗?”
萧玠迈进门去,见沈娑婆被两个龙武卫押在地上,面前一盆清水,一刀黄纸,另摊开一卷萧玠辨认不全的刑具。沈娑婆一双手被擒住,竹拶子套在他手指上,他十根手指全然紫红。他脸上刚被泼了水,冷水正顺头发滚落,那副竹拶收紧时他浑身哆嗦起来。
萧玠喝道:“在东宫滥用私刑,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龙武卫见他来连忙收手,沈娑婆也烂泥般瘫到地上。主刑的校尉上前抱拳道:“请殿下恕罪。陛下的旨意,若得凶犯,可以刑讯。”
萧玠迅速将那副竹拶从沈娑婆手上取下来,见他十指已然红肿,人倒在地上,只用眼睛静静看着他。
萧玠心中一颤,扭头道:“只这么两件东西,便算作确凿的罪证,龙武卫就是这样办案的?”
校尉面有难色,“殿下,卑职等也不想动手,可这厮闭口不言,卑职全无办法啊!”
萧玠平复气息,道:“你们先下去。既怀疑沈娑婆是凶犯,那就去教坊查他的底细,他为什么害我,总要有个根由。”
校尉领命:“卑职请将军来陪着殿下。”
“不必。”萧玠道,“我问他几句话。”
众人虽不放心,但到底君臣有分,不敢违拗萧玠,且沈娑婆受了刑,也对萧玠造不成什么威胁。
人退去,门关上,萧玠便要扶沈娑婆起来,道:“我瞧瞧你的伤,先上药。”
沈娑婆打了个战,倒吸口冷气,萧玠立即不敢动他,也半跪在地上,虚虚扶着他半个身子。好久,沈娑婆才开口:“殿下不审问臣?”
萧玠喃喃道:“你不可能害我,也不可能爱我……你到底为什么?”
片刻后,他听见沈娑婆问:“为什么,不可能?”
萧玠心里咚地一跳,连带身体都是。沈娑婆喘了口气,冲他笑了笑:“玩笑话,殿下莫怕。”
萧玠手握在他肩膀上,隔着衣料,掌心却开始发烫。他年纪还小,从前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一共那么两次,都叫这人撞了正着。
他喉间有些紧,半天,才问道:“我那条汗巾……”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他没听见沈娑婆的答复,再低头,沈娑婆歪在他臂间,已然昏迷。
自从遇到自己,他一直在受这些无妄之灾。
萧玠不敢动他,要喊人将他抬起来,正顺着沈娑婆手臂,看到冷冷阳光下他的一双手。那双为他弹琵琶的手,如今已然鲜血淋漓。
萧玠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推门出去时,阿子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道:“尉迟将军已领命去查沈娑婆的家底了,娘娘怕殿下出事,叫您问完话会阁中去。”
阿子一时没听他答复,萧玠正喃喃自语:“他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要嫁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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