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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陛下你上表忠心,呈奏一些未伤根本的情报,说是做陛下监视王云楠甚至世族的眼睛。而对王云楠呢,你又换一套说辞,就成了赢得陛下信任、套取天意来为世族谋事的门阀之首。对,还有令郎虞闻道,你特意叫他勤来东宫走动,好成为我这个新君的臂膀和心腹。这样一来,今上、门阀乃至东宫,都在你嘉国公股掌之中。不管陛下和世族的斗法孰胜孰败,你嘉国公都能左右逢源、屹立不倒。”
虞山铖笑了笑:“是么。”
“正是如此,三方消息你尽在掌握。王云楠穷途末路之际,他的一些势力只怕也和你共享过。不然,这几位影子杀手怎么会出现在嘉国公手里?”萧玠深吸口气,“我一开始不敢相信,毕竟玉陷园一案坑害的不仅是我,还有你的儿子,而背后主使正是王云楠和程忠兄弟。你居然能和这些人合作,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虞山铖道:“天底下都有陛下这样要废太子制的父亲,有臣这种父亲,有什么稀奇?”
萧玠冷声道:“嘉国公,你还不认罪吗?王云楠已死,鬻女案的风波却酿成了横跨潮柳甚至流毒南地的阿芙蓉案!柳州阿芙蓉生意的最大东主是谁,永州虞氏是为谁做事,影子为取蒴果制药又要跟谁合作,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面对萧玠的义正词严,虞山铖并没有太大波动。或者说在皇太子车盖出现的时候起,今日的结局已经昭然。这场凭借太子之兵逼宫的计划并非一件无缝天衣,但今日的窟窿大得出乎意料,虞山铖意识到将他的计划裁成两段的,或许并不是萧玠一个人的剪刀。
永巷里干燥森冷的夹道风让他头脑冷静下来,每个步骤像皮影戏一样无法控制地在眼前播放。这次的舞台地点落在嘉国公府的厢房。经历丧子之痛的老牌权贵,在八公乱京后再次齐聚一堂——
【白天的厢房依旧昏暗,嘉国公虞山铖点亮蜡烛。屋里摆放七把椅子,有三把分别坐着户部尚书张忆源、吏部尚书崔有望、左骁卫中郎将许光懋。】
【虞山铖放下烛台坐下后,有四把椅子空着。】
户部尚书:(焦急地)都听说了吗,皇帝近日有了新旨,打算让幽闭行宫的太子监国!这可怎么得了!
吏部尚书:只听闻接他去甘露殿,没见着监国的明旨啊?
户部尚书:我有在行宫的人,亲口所言,错不了!更何况入主帝寝,这不是摆明的事吗?
左骁卫中郎将:陛下的身体怕没几天了,就算没有监国这一出,早晚也是太子登基。
户部尚书:太子登基——我三个儿子十名子侄都折到了这厮手里,要他继承大统,除非踏着我满门的尸体!
吏部尚书:(对虞山铖)老哥哥,您也出出主意。太子一旦执政,当即会对阿芙蓉案大行清洗,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虞山铖:(沉声地)不如,先下手为强!
户部尚书:(吃惊地)你要造反?
虞山铖:不,是太子要造反!皇帝病重,如果这时候太子率兵逼宫,他还能监国登基吗?
户部尚书:话是不错,但太子怎么可能造反?
虞山铖:他不用造反,只要玉符调兵逼宫,万事皆成,要知道,太子玉符即是太子军令。
吏部尚书:你要拿玉符?此物由太子近身保管,这怎么可能!
虞山铖:(镇定地)事在人为。
【第一把空椅子被光束打亮。一个戴斗笠的人坐在一种,看上去有些年纪。他身后,一个年轻人站在阴影里。】
虞山铖:有这二位,一切无虞。
吏部尚书:可皇帝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一旦圣驾殡天,太子就是铁打的天子。他这时候造反,皇帝会信?天下会信吗?
户部尚书:别忘了,奉皇七年皇帝过要废太子制的诏谕。如果这时候旧事重提,太子逼宫,岂不是合情合理?
吏部尚书:(犹豫地)倘若他们父子对证……
虞山铖:(打断)对证不了了。太子造反之时,就是我等收到消息、进宫护驾之日。弑君弑父,人人得诛。等皇帝闻讯赶来,见到的也只有他逆贼儿子的尸首。(看向左骁卫中郎将)太子在行宫虽有卫护,总不比禁中森严吧。如果皇帝和太子一损俱损,国家无主,真相如何,当然是我们说了算!
吏部尚书:(依旧踟蹰)但奉皇五年京乱之后,皇帝就将军权逐渐独揽掌中。禁军装备精良,更与太子相熟。只怕见了玉符,也不会听从调令。
虞山铖:(拿剪子剪蜡烛,微笑)我想各位应当听过影子的大名。
左骁卫中郎将:听说潮州一案,又死灰复燃了。
【第二把空椅子被灯束打亮,一个浑身漆黑、像个影子的人坐在里面。他曾在李大为领赏的舞台上有所演出。】
虞山铖:是,他们和程忠有交易,和王云楠也有交易。
【第三把空椅子也被灯束打亮。一个身穿黑斗篷的人坐在里面。他揭下兜帽,露出程忠的脸。】
【最后一把空椅子也亮起来。王云楠坐在里面。】
虞山铖:他们有一手独门秘技,一张面具几能以假乱真。影子中人武艺高超,要用他们换掉几个将领,并不难办。到时候统帅号令和太子玉符并行,众军想不进宫,也难。
吏部尚书:可程忠王云楠已死,没了搭桥的,咱们也无从联系影子。
【照亮王、程的灯光熄灭,二人连人带椅没入黑暗。】
虞山铖:(端起蜡烛,走到影子人跟前放下)王云楠和影子一条船,是谈了桩生意。影子为他效力,他给影子找处子和罂粟蒴果。
户部尚书:(击掌在膝)罂粟,这不是天成的买卖吗!但凡能报此仇,各地的罂粟田都匀给他们也不成问题!
虞山铖:就看贤兄们肯不肯上这条船了。
【屋外突然轻响一声。】
虞山铖:(厉声地)谁!
左骁卫中郎将:(快步走去,推门察看)一只猫。
吏部尚书:嘉国公……
户部尚书:(皱眉打断)崔老弟,你再三迟疑,是觉得朝中有崔鲲这个同宗能帮衬你吗?别忘了,崔鲲可是皇太子的拥趸,指望她为你死去的一双儿子报仇,那是痴人说梦!也别惦记你们家那点细柳营的余荫了,许仲纪的事出了,细柳营是什么名声?在座众位谁的祖上不是贤臣良将,我的太祖还是开国的宰相,如今家里的根都断了!
吏部尚书:(声音颤抖)我两个儿子的性命啊,我岂能不恨!我只是觉得,此事未必是个完全之策。
虞山铖:哦,愿闻其详。
吏部尚书:老哥哥,你这盘棋里,玉符可是重中之重。若无法窃出,怎么办?如果事成,太子谋逆,皇帝殡天后,谁又来做这个新君?
虞山铖:崔兄,如今要窃玉符,不过探囊取物。至于皇帝人选,也绝对让众位心服口服。
……
永巷尽头,一轮金阳悬挂,像虞山铖亲手点亮在暗室中的蜡烛。
今天究竟错在哪一步,仅仅是玉符的失误吗?
影子按计戴上面具,换掉禁军将领,顺利带兵直入内宫。清早递来的东宫玉符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承天门、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四道宫门畅行无阻。这时候,行宫中人应当已经将萧玠缢杀在室了——萧玠还活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趁时入宫,抢在皇帝之前清除“太子逆党”——
在这里,计划出现了裂口。
这时,影子率领的禁军队伍在离内宫一步之遥处的两仪门下被拦住,把守在此的龙武卫宣布,符印勘合有误,太子玉符系伪造。伪令宣布的瞬间,身后禁军突然反扑,面前,是巍峨高耸的两仪门,和龙武卫齐齐拔出的剑锋。
虞山铖突然了悟,这是一场卓越的请君入瓮。自己是被放进宫的。
方才俯首帖耳的禁军突然反戈——禁军听命是演戏。
本该以一敌百的影子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太子早就了解影子介入、扮演什么角色,并做出应对措施。
四道通达无阻的宫门——为的就是后来的首尾夹击,将他们彻底咬死巷中。关门打狗、永绝后患。
生死关头,虞山铖只能最后一搏。他下令点燃火炮,以这些铜炮的口径和威力,绝对能把宫墙和太子军队一起炸成焦炭——
数口炮车,无一作响。
是臭火——太子把人安插在了他身边。
虞山铖深吸口气,看来,太子在入宫之前就做好安排。
不,更早,从第一枚棋子落下之前就开始了。
他盗走了萧玠的假玉符,萧玠盗走了他整个计划。
满盘皆输。
他睁开眼睛,注目太子,这个皇帝的孤雏,已经从那片和他儿子一块沉沦过的泥淖里挣扎出来了。这不是件好事,但也算不上太坏。活人的一切,马上与他无关了。太阳和永巷边两堵墙体已经把阴阳之界画下来,太子站在阳光里,自己站在阴影里。每个大梁人都知道,阴阳通常是死生的暗语。这一刻虞山铖想起他原本意气风发的儿子,儿子如今蜷缩的后背像个魂灵一样在他眼前闪过,灰暗的,绝对晒不到太阳。但又微光闪烁,并非全然的阴翳。
这一瞬虞山铖不仅看到结局,甚至明了了起因。成王败寇,这是他戎马一生的老父从小给他的训诫。他听到尉迟松请旨,问太子如何处置,太子毫无感情的声音落下,像个春雷在地面上爆炸。
太子说当即格杀。
……
尸体仆地的扑通声响起时,萧玠一只脚登上车辇。
他顿住了,尉迟松当即要搀扶,却被一旁的郑绥制止。萧玠就这么一只脚在车,一只脚在地,很久没能把身体拖到车上去。直到公卿们的鲜血蜿蜒到他脚下,萧玠终于抬起那只木舄,在车上留下一个祝福似的红脚印。
郑绥问:“要去见陛下吗?”
他冷静道:“回行宫,立刻。”
车驾驶动了,萧玠却觉得自己在静止,是世界摇摇欲坠起来。血洗过的太阳依旧悬挂高天,一顶金冠般晃晃荡荡地戴在两仪门上。太子车辇穿门而过时,太阳也照耀他,阴影也覆盖他,生死都施加给他。那顶把他父亲压得半死的冠冕,现在戴在他头上了。
他尽力不去看脚底,但那个血脚印随着车驾颠簸,像一片纸花落在水上一样,自己漂浮到萧玠眼前。萧玠闭上眼睛,看不到了却能听到。他听到那个夜晚,扮作内侍的虞闻道跪在他脚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说——
“我爹要造反。”
第100章
萧玠推开西暖阁的门时,沈娑婆果然已经坐在床边等他。
他穿着他们头一次见面的那身素色春衫,手正调动琵琶轸子,那是萧玠作为赏赐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他看见门外龙武卫簇拥下的萧玠,跟看见平日下朝回来的萧玠一样,只笑道:“殿下回来了,没去春祭吗?”
萧玠道:“中午才过去,不着急。”
他跨进门来,没有任何示意,身后的郑绥已经将门关上。太阳一下子隔绝在外,屋里照进的阳光立马阴成腾腾的雾气,显得鬼气森森。
这不是沈娑婆第一次见萧玠穿吉服的样子,却是他第一次无比直观地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情态百出是甘愿。当他盛装严服出现之时,那些春宫秘事沾不上他的衣角半分,这的确是个万人膜拜的皇太子。
皇太子萧玠走上前,看到红被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涸的浊痕,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娑婆的,宫人彻底打扫之后,仍有痕迹遗落。萧玠没说什么,仍像个情人一样地从沈娑婆对面坐下,坐到了那块痕迹上。这么一坐,他仍能感到腰背的酸痛。
他从袖中拿出放玉符的匣子,放到沈娑婆面前。
沈娑婆看了一眼,淡淡道:“哦,是臣拿给的嘉国公。臣和他们一直有交易,他要,臣就给了。”
萧玠并不意外,语气平静:“为什么。”
沈娑婆调好了轸子,上手试弦,却说起另一桩事:“殿下记不记得,咱们定情那夜,你从头到尾看完的那出禁戏。”
“那个故事里,男人腹中的胎动是你,但被掼下去的襁褓,是我。”
萧玠没说话,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无话可说。
反倒沈娑婆有些感慨,道:“殿下应该知道,怀帝崩逝、也就是她三十岁那年,生了一个男孩儿。她没给儿子取好名字,否去的便有百数之多。孟露先才高八斗,整整一个月也未能定夺。孩子一出生,怀帝就册他为太子,因他生在三月,劝春三月梨花最好,便取了小名儿,叫阿梨儿。从此,梨木称太子木,林囿称太子苑。”
沈娑婆脸上,像开了一朵盛到极处的昙花。看似艳丽,马上就要枯萎了。他道:“再过一年,秦公二十四岁、今上二十二岁那年,也生了一个男孩儿。和怀帝不同,这个男孩儿在腹中三月时就有了名字。玠者大圭,其意昭昭。他会是天子和诸侯共同的掌上之宝。他那时大约才……”
沈娑婆松开琵琶,用手比了比,说:“这么大小,像个……”
“像个橙子。”萧玠接道。
“是,橙子。”沈娑婆颔首,“只是北方的橙子很难好吃。幸亏是个南方的种子,虽然病殃殃的,但也长到了这么大。不像那棵梨树,一种下就死了。”
萧玠道:“我听宫人说,那个孩子被怀帝掼在阶下,当场血肉模糊了。”
沈娑婆笑道:“是,但那并不是怀帝的儿子。教坊都知郭雍容有一个出生不久的外孙,他做了回程婴,用自家的孩子换了他。殿下知道,教坊多的是怀帝旧人。”
萧玠问:“既如此,为什么把他交到何仙丘手里。教坊旧人会虐待怀帝的儿子吗?”
“他不只是怀帝的儿子,也是杀害怀帝的凶手的儿子。那个孩子,是范汝晖的种。”沈娑婆提起一个名字,“至于何仙丘……殿下或许听说过,怀帝有个叫贺蓬莱的表弟。”
蓬莱者,仙丘也。
萧玠睫毛一颤,“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但精神出了问题。当他想起这是他姐姐的遗孤时,待这个孩子千好万好。但一想起这是范汝晖的儿子,他就要施暴,要殴打。他逼迫这个孩子学怀帝的琵琶技艺,五岁时弹错一个音,就要穿单衣在腊月天弹到半夜为止。睡觉前经常掐着他的脖子,问你为什么不去死,醒来时就坐在床边给他敷药,掉着眼泪问,阿梨儿你要不要喝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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