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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久他一向是如此的。
哪怕伤的再重,也可以面不改色。
“到底是谁干的?”宋含清终于上完了药:“真是燕归?他怎么又和时久结了梁子。”
“燕归就是安宴。”
晏迟封简单扼要道:“阿久和安家,也的确该有个了断了。”
他不会放过安宴。
他会让他知道,没死在当年那场大火中,是他最大的不幸。
宋含清一看他的表情便猜到他在想什么,皱眉道:“你想干什么?他如今毕竟是齐国的元帅,动他……”
“他父亲当年还是丞相。”晏迟封冷哼:“本王要杀他,还管他是谁吗?”
敢伤了他的阿久,就是齐国皇帝他也照杀。
“……我是说,杀他太便宜他了。”
宋含清道:“他这些年在齐国,得罪的人可不少,干过的坏事……也不少。”
其中最令人不耻的一项,还要从三年前暗十三给时久吃的毒药说起。
连他师父都称奇的药,暗十三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燕归明面上是齐国兵马大元帅,是丞相大人,位高权重深得帝王爱重,实则偷偷勾结土匪,掳夺百姓,关在他的府中试验暗十三的毒药。
死在他那些毒药中的人,不知凡几。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若要追溯到当年的安相,那可真是用恶贯满盈来说也一点不为过。
表面上两袖清风,实则干的都是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的勾当。
换句话说,除了刺杀皇子想造反是假的,其他的都是真的。
他都怀疑先帝让时久解决安家,可能也是看安家如此不爽很久,但又苦于没有证据,才直接派人灭门,正巧当时刺杀皇子的案子抓不到人,又随手将罪名扣了上去。
这些事情他也是最近才查到,一个家族能恶到从上到下从主子到仆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就连看起来好像正义凛然的暗十一,估摸着也是因为安家没的时候他还小,没被这家人的风气带歪。
而他们交谈中的主角,燕归,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
晏迟封和时久一个接一个,直接火烧了大半个军营,不但粮仓尽毁,士兵也伤亡惨重。
如此大过,齐国皇帝震怒,直接下令边疆换将,让燕归给他滚回来。
寝殿内,燕归惨白着脸,跪在下方,少年天子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不是那个被他扶持上帝位的孩童了。
“老师,你这样朕怎么跟文武百官交代啊。”
姜忱托着腮,好整以暇的看着燕归:“他们现在都要朕处置你。”
燕归伏在地上,脊背绷得死紧。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却又不得不压着嗓子,摆出一副恭顺模样:“陛下,臣并非有意失职,实在是晏迟封与慕容久安太过狡诈,设下埋伏烧我粮仓,毁我军备……”
“狡诈?”姜忱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御座扶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老师执掌齐国兵马数年,难道连这点防备都没有?还是说……”
他语调依旧,话却歹毒:“老师年纪大了,不如从前,没法胜任大元帅了?”
燕归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陛下!臣此番只是意外……”
“老师,你以前可是跟朕说过,你从不信什么意外。”姜忱道:“其实朕也觉得大元帅的位置老师已经不太适合,不如老师还是老老实实回来当丞相好了。”
丞相之位看着位高权重,但在齐国不过是个帮皇帝干活的空架子,手里没有兵权,就等于任人宰割。
姜忱这是明摆着要架空他,要将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不敢有半分反驳。
姜忱羽翼已丰,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扶持的稚子。
“臣……斗胆一问。”燕归低下头,极力压抑不甘:“陛下想让谁接替臣的位置。”
“这个么……”姜忱道:“没想好,老师觉得呢。”
燕归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却恭顺得近乎卑微:“陛下慧眼识珠,无论择何人接任,皆是齐国之幸。”
“哦?”姜忱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敲着御座扶手,发出的脆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燕归的心上,“可朕倒觉得,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比得上老师当年的手腕。”
燕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有些不太明白姜忱的意思了。
这还是这些年,他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面前这个少年的心思,早就不是他可以明白的。
紧接着,他听见姜忱道:“棚城迟家也算是我大梁簪缨世族,当年义阳姑母便是出自他家,迟家主更是忠君爱国,老师觉得如何?”
不如何!
谁不知道迟家那个什么假公主是时久的母妃,他跟时久之间的事情眼前这个人可是门清。
尤其是他这些年因为时久对迟家迁怒,倘若让迟家得势,那他……
“陛下,臣以为不妥。”
姜忱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指尖终于停下敲击,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不妥?老师倒是说说,哪里不妥?”
第96章 幼稚的晏迟封
燕归喉结滚了滚,压着嗓子,字字斟酌:“迟家虽为簪缨世族,可与梁国渊源过深,如今两国边境摩擦不断,若让迟家执掌齐国兵马,恐有通敌之嫌,于军心不利。”
姜忱笑了:“老师,你说这话,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骤然翻涌出骇人的威压:“不过,朕最是尊师重道,老师都这么说了,朕还能不答应吗?”
“陛下……”
燕归愣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老师还是想自己领兵吧。”
姜忱笑眯眯的:“也不是不行。”
他朝燕归招了招手:“老师,你爬过来。”
燕归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爬过去。
姜忱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显然,姜忱知道。
他看着燕归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耐,指尖点了点桌面:“老师不乐意?”
他叹了口气:“那看来,我大齐兵马大元帅一职,只能交给……”
“臣遵旨!”
燕归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将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姜忱这分明就是在威胁他!
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能有。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姜忱那双绣着金线的龙靴,一步一步,爬得极其缓慢。
御座前的台阶不算高,他却爬得像是过了半生。终于到了姜忱脚边,他屈辱地伏下身,连头都不敢抬。
姜忱的笑声落在耳边,带着孩童般的天真。
“老师果然识时务。”他俯身,指尖轻轻摩挲着燕归的头顶,像是在逗弄一只驯服的狗,“这枚牵机引,你拿着。”
一枚通体乌黑的短针被塞进燕归掌心。
“去大梁,杀了你想杀的人。”姜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记住,要让他……死得难看些。”
燕归攥紧掌心的短针,冰冷的触感刺得他指尖发麻,那针尖上的毒,估计又是姜忱折腾出来的新玩意。
“臣……遵旨。”
姜忱满意地笑了,指尖移到燕归的发顶,轻轻拍了拍:“老师办事,朕一向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狠厉,“不过若是办不成……老师该知道,朕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燕归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当然知道。
姜忱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好,那些被他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宫人,还有被他试药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试验品”。
他本以为,起码他还有用,姜忱不会这么对他。
如今看来,在姜忱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肱骨之臣,不过也是一枚有用时捧在手心,没用时随手丢弃的棋子。
……
边疆发生的事情,影一按理要一五一十的禀报给时修瑾。
但晏迟封觉得飞鸽传书泄密风险太大,因此作罢。
而时久,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睁开眼时,入目是帐顶粗糙的麻布纹路,鼻腔里灌满了草药与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拼过。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时久偏过头,看见晏迟封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手里捏着一枚竹简。
他脸上带着疲色,不知道多久没有入眠。
“……你一直在这?”
时久一张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有多嘶哑。
晏迟封没回答,只道:“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宋含清过来。”
时久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事。”
他和晏迟封面面相觑,如今清醒了反倒觉得有几分尴尬。
“齐国那边……现在如何了?”
“损失惨重,燕归被召回京。”
晏迟封道:“本王已经命人查抄了大梁所有的升南钱庄。”
升南钱庄是齐国在大梁的产业,幕后老板众说纷纭,但无论是谁,这钱都是流向皇家的。
晏迟封这么做,伤害不算高,侮辱倒是很强。
时久没想到晏迟封居然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竟然无意识笑出声。
晏迟封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时久苍白带笑的脸上。
他很少能看见时久笑。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晏迟封道:“你姐姐此刻应该已经准备派兵援助,齐国短时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其实他想说,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时久垂眸,他看的见晏迟封眼底的温柔:“有些事情,我还需要回去处理。”
比如,是谁将他的行踪告诉燕归。
他当时可是只告诉了几个他怀疑与齐国有所勾结的人。
晏迟封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敛起神色,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勉强:“也好。”
“只不过你身上有伤,还是多休息两日再回去吧。”
晏迟封俯身,替时久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晏迟封。”
时久忽然道:“你同我一起回去……可以吗?”
说完,时久就有些后悔。
晏迟封又不是什么富贵闲人,之前不顾自己安危去救他已经不易,如今他凭什么让晏迟封陪他去炎国的军帐。
若换做别人这么和他说,他定然以为对方是设计把他骗过去,想要挟持他。
晏迟封应当不可能答应的。
“算……”
“好啊。”
时久后半句“算了”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晏迟封那声轻快的应答撞得一怔。
他猛地抬眼,撞进对方盛满笑意的眸子里。
晏迟封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语气带着点戏谑,眼底的认真却藏不住:“怎么,后悔了?”
时久耳尖泛红,偏头躲开,没说话。
“你真……答应了?”
他喃喃道:“你这里没什么事情需要你处置吗?”
“我这里你的事情最大。”晏迟封道:“何况暂时也不会有战事,就算有,也不用本王事事操心。”
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极为认真。
“阿久,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拒绝你?”
第97章 回去
“我……”
时久不想承认,他的确一直在害怕晏迟封的拒绝。
因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当年唯一一次请求晏迟封,却没有得到晏迟封的应许吧。
晏迟封眸色幽深。
“阿久,我知道我以前混账,但如今,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你。”
他忽然从腰侧拿出一把匕首,递给时久:“哪怕你要我的性命,在我安顿好明珠之后,我也双手奉上。”
“谁要你的性命。”时久别开眼,声音哑得厉害,“晏迟封,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忽然拽住晏迟封的袖子,闷声道:“我也没想要你死。”
布料被他揪出浅浅的褶皱,声音闷得像是埋在棉花里。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仰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吻上了晏迟封的唇。
那吻很轻,带着药草的微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迟封浑身一僵,握着匕首的手险些松脱。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时久泛红的耳尖,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时久居然……
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再窝囊下去他就不是燕王了。
他抬手,掌心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扣住时久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这个吻变得缠绵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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